「勞工團體以理性態度請願,卻都無人來重視,非得到採取強烈手段走上街頭,造成社會不安,才要加以解決,」立法委員謝深山五月十二日在立法院交通委員會會議中幾近嘶吼地說。他的周圍圍繞著許多攝影機、照相機。
這位靜如文雅紳士的全國總工會理事長,與目前沸騰的勞工上街頭的場面,同時成為新聞界愛追逐的畫面。
四月二十五日-謝深山在一家報社記者的通報下,早上一離開總統府,(當天總統召見全國總工會的要員),即前往大同公司的門口,當時民進黨的服務車上有人正是批評國民黨(大同董事長林挺生是中常委)沒有善待勞工,同時高呼「謝深山來了」,也登上謝長廷的服務車,力呼大同員工冷靜下來。
四月二十六日,晨泳完回到敦化北路全國總工會辦事的謝深山,一進全總的大門,即被前一天晚上就遠從高雄上來的十來個已破產的大榮鋼鐵廠工人層層圍住。這些工人多半在大榮工作二、三十年了,公司一破產,不僅少領了薪水,也領不到資遣費用,公司唯一的財產-廠地,卻將被某財團以低於市價許多的價格打算買走,這十來名勞工投訴無門,找上謝深山來幫忙解決。
五月一日勞工節早上,謝深山才頒獎給全國模範勞工之後,中午即趕到台鐵禮堂參加台鐵二千多名「不乖」的司機員所籌組的「駕駛人聯誼會」會議。初進場時,大部分的人給他掌聲,前座二十餘人則給他噓聲。「如果你們發噓聲可以發洩心頭苦悶,就盡量噓吧!」謝深山登上講台之後說。這天台鐵駕駛人百年來首度「停擺」火車,使鐵路局損失了三千多萬元的收入。
鈔票與選票
表面上謝深山所面對的只是數家公司勞工的不滿與抗議,往深處看,卻事關全國五百五十八萬名勞工,若再加上眷屬一人,則約占全台灣全口的一半的情緒。這股憤怒的情緒足以左右政治,也十足地影響台灣下一波的經濟成長。
在政治上,未來資深立委退休、立委改選、兩大院轄市市長民選,意謂著誰掌握了選票,誰即掌握了行政。這意謂著勞工的力量也不容忽視。
在經濟上,勞工問題讓外資望而卻步。今年首季,外人投資比去年同期減少了四一中和社,同時在天下雜誌上個月的獨家調查中,勞工問題被視為過去延緩投資的最大因素,也是社會最擔心的第二大問題,僅次於「社會風氣不良」。
面對這種隨時可能爆發的勞工問題,今年四月,謝深山以十六年的勞工立委及國民黨中央社工會副主任(五月六日已提出辭呈)的資歷,在執政黨的屬意下,當選全國總工會理事長,接受另一新的挑戰。
不管是立委,或者是全體理事長,謝深山所應關心的仍是以勞工為軸心。所不同的是過去在立法院是單槍匹馬,連秘書一個也沒有,而現在身兼理事長,打的卻是組織團隊戰-全總統領著全國二千三百多個基層工會、五百多萬勞工。謝深山如何一反過去全總虛有其名的形態,如何由勞工立委蛻變成名副其實的勞工領袖,是他今後的一大考題。
「以前總工會理事長只是當個花瓶,現在則要接受更大的挑戰,」一名產業工會理事長說。
民國六十一年,參加第一屆增額立法委員選舉之前,當年三十三歲的謝深山已做了十五年花蓮鐵路修理場的黑手,當時的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今天要參與這樣難的考題。
考題難
民國四十六年,謝深山自花蓮高工畢業之後,步上父親的後塵,進入花蓮鐵路修理場工作,由打掃、倒茶水的臨時工做起。謝深山至今仍然津津樂道當年是個「純黑手」-要冒著生命的危險,爬上四米高的架上去修理機器、衣服是黑的、手也是黑污污的。「我最了解勞工條件的惡劣,因為自己有親身體驗,」謝深山說。
當鐵路工人期間,謝深山為了克服內向的性格,避免「一下了班,就沒有朋友」的寂寞,開始積極加入工會,替花蓮鐵路修理廠二百多個工人服務,尤其是其中六十多個不識字的阿美族工人,常要他幫忙寫信、服務,也積極參加花蓮地方國民黨黨部的活動。
民國六十一年第一屆增額立委選舉辦理登記時,當時國民黨黨部梁友章發現登記為職業工人團體立委候選人的,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工人出身,而吩咐當時鐵路黨部書記陳英烈去找真正的工人來登記,陳英烈立即召開會議,會中有人提名謝深山,而在一個炎熱的八月天,把謝深山由花蓮召到台北來。
已退休的陳英烈形容對謝深山的第一印象是:穿著一件沒有燙好的短袖襯衫、高高瘦瘦的,但人非常謙虛,「是個由群眾中來,也應往群眾中去的人,」有二個兒子在美國的陳英烈,把謝深山當成他的第三個兒子。
積極用功
當年代表漁業團體出來競選立法委員的黃澤青(與謝深山、蔡友土被稱為「三劍客」)則形容這個由花蓮鄉下到台北來的「老謝」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有點木訥,心想這個人怎麼也出來競選立法委員?」
然而謝深山給黃澤青的第二印象是「積極」。當年全省巡迴拉票時,即使在省道旁休息,謝深山也要「順道」向停在路旁的計程車司機拉票。
立法院資深委員吳延環形容謝深山初進立法院時,給他的印象是「很用功」。他舉個例說,謝深山進立法院不久,連議事規則第八十五條「出席委員先行退席,不影響會議的進行」都記得一清二楚。其他學歷比他高的委員比較大而化之,不見得這麼熟悉議事規則。
初進立法院的謝深山勤跑圖書館,研讀憲法、培養國會知識,也把周圍的人都當成是他的老師。研究勞工法律的政大教授黃越欽、新聞從業人員常常是他就教的對象。無論是質詢前、甚至第一次蒙故總統蔣經國召見時,謝深山都要請教新聞記者。「顏文閂、周天瑞等人都是我的老師!」謝深山說。
而面臨重要抉擇時,譬如是否要辭去國民黨社工會副主任一職,或遭受挫折時,謝深山至今也不忘打電話給當年提拔他的陳英烈。
懂得掌握分寸
懂得掌握分寸是謝深山的另一個特點。剛進立法院時,謝深山保持了三個月的沈默,不提出任何質詢,默默觀察、學習老委員如何質詢。三個月過後,當年被新聞界形容英俊如亞蘭德倫的謝深山開始「比黨外還黨外」(他自稱)的發言。
謝深山在立法院的發言,基本上都相當持平。對於政府的批評與建議毫不遲疑,因為他都有相當的數字與既成事實做依據。譬如五月十二日他在質詢中指出,五一勞動節的司機員「集體休假」,不能怪鐵路工會與鐵路局,因為早在民國七十六年三月鐵路局局長張壽岑早已發函呈報中央主管機構,讓鐵路局能實施勞基法關於加班規定,但至今年勞工節「集體休假」前仍未獲得回音。
謝深山的掌握分寸也表現在他處理人際關係上。立法委員吳延環指出,他親和力很強、與人一見面,馬上能拍肩膀說話。既尊重老委員,對于新委員親和力也強,也了解民進黨、工黨的觀念,因此他也可與反對黨黨員溝通。
連工黨領袖王義雄也誇獎謝深山「為人很好」。但王義雄持疑,謝深山所執行的執政黨勞工政策能否達到勞工的需求?
這種在各種場合表現出恰如其分的角色,令一位記者形容「他可得一座奧斯卡金像獎」。
全心爭取勞工權益
在任十六年來,謝深山全心投入勞工權益的爭取上。他被公認最大的成績是耗費八年,不斷質詢,才於民國七十三年促成「勞動基準法」的頒布。另外工會法、工廠安全衛生法,也是他努力為勞工爭取的權益。
勤儉也是謝深山問政十六年來仍保持的本色。來台北以後,謝深山一個人在台北塔城街鐵路員工宿舍,一直到四年前立法委員會館建立之前,總共熬了十二年吹電風扇、洗公共澡堂、甚至深夜在附近攤販吃飯也要半掩半遮的日子。「唯恐也在同一家小店的『新加坡』小姐(新加坡舞廳的小姐)認出我是謝深山。」謝深山至今偶爾流露出的靦腆,也是新聞界認為他還頗「鄉土」的地方。
即使是今天,遠離尚住在花蓮的妻子,仍單身住在立委會館,要自己洗衣服。節儉樸實的他,洗得微薄的白襯衫胸前口袋中,能清楚看得到新台幣鈔票的圖案。
至今出門仍坐計程車跑來跑去的謝深山在被詢及「是節儉還是沒錢」時,他低低頭說:「這是我私人的事,不便說。」而十六年仍與他密切交往的陳英型則相當稱讚地說:「這麼多年來,沒有聽說過他是那家公司的顧問或者是董事長。」
由街頭到法院
處理當前走在街頭的勞資爭議,謝深山想把爭議由街頭移到法庭中。繼催生「勞動基準法」之後,謝深山目前力促快速通過的「勞資爭議處理法」,已在立法院初讀通過,而他另一力足的「勞工法庭」,目前司法院也正在密集訓練一群研讀勞工法律的年輕法官,以備日後處理勞工爭議的案子。
交通工人出身是謝深山得以參政的有力背景。一名產業工會理事長指出,他的崛起只是「風雲際會」,但是他懂得發揮性格上的優點來保持他連任五任的立法委員優勢。
另一方面,謝深山獲得執政當的全力支持是主要原因之一。一名造紙業人士形容謝深山所分配到的選票幾乎都是「鐵票」-使得他在競選第五次立委時獲得十萬四千票-居七十三名增額立法委員選票數中的第十五名。
這名人士指出,謝深山所掌握的票源以交通事業工會(如鐵路局)及另一些產業工會的會員票為主。但是目前全國總工會所管的各地方縣市總工會幹部並沒有與職業工會(如水泥工、餐飲業等)接觸,而事實上職業工會多半只有一位秘書小姐,無法去組織散布在各個角落的水泥工、餐飲業勞工。「如何去掌握這群如一盤散沙的勞工,讓他們了解謝深山幫勞工做了什麼,是謝深山今後應走的方向,」這名紙業人士指出。
大同模式
處理大同的案例,正是謝深山力求建起的一個處理勞資爭議的模式-大同員工唐聰明因為籌組工會,遭董事長林挺生調職他縣市,而走到街頭抗議(目前唐聰明保留三峽廠原職,但工廠沒有他的打卡片,上了班也無事可做)。謝深山力促林挺生出面,打通勞資溝通的管道,否則不惜上法院為大同公司員工申訴、處理。
謝深山強調他不會順著勞工的口氣罵雇主,傷害公司對勞工也沒有好處。在大同員工街頭抗議時,謝深山上台演說:「若傷害大同公司形象,影響大同營業額的下降,對員工只是有害無利。」
另一方面,他力勸雇主不要怕員工籌組工會,視之為抗爭的工具,而應調整觀念,視「籌組工會是勞工教育素質提高之後,懂得得為自己爭取權益的一個自然現象。並將工會看成是「一個藉此讓員工了解公司經營型態、一個溝通管道的組織」。
「他想將勞資關係導入行政與司法的正軌是很好,」台灣省造紙業產業工會聯合會理事長林進興說。
台灣省總工會理事長彭光政、郵政工會理事長葛雨琴等各層工會領導人士,都相當期待謝深山能扮演好總工會理事長的角色。尤其推崇他提出的全縣工會今後三個目標-「加強研究發展、加強服務功能、加強勞工教育」。
也有人希望他能扭轉過去總工會過分著重國際間的勞工會議,而忽略了國內勞工問題的缺點,多向國內勞工問題扎根。
另外謝深山能否平撫經齊學家王作榮教授對於勞工問題的擔心,也是另一挑戰,王作榮教授說;「國內勞工法律不足,有的話,也有所偏,執法又不嚴,再加上政治介入,把單純的勞工問題演變成複雜的政治問題。」
事實上,剛辭去中央社工會副主任一職,全心投入全國總工會理事長的專業主委謝深山,目前可說是他人生事業另一轉捩點。
要錢沒錢
除了扮好全國總工會理事長的角色之外,身為立法委員仍有許多專業工作待做,避如勞動基準法實施三年,自有許多地方待修正。「事業單位如照勞動基準法來做,對生產力影響很大,尤其中國人又沒有日本人敬業精神強,勞基法與生產力如何取得平衡是很大的問題!」中興紙業正技師林進興說。
全力衝刺需要有很好的後援部隊。但是全國總工會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一年可支配的三百萬元預算,光支付薪水與參加國際工會會費就差不多了!」不領全總薪水的謝深山說。
針對沒錢的問題,新聞從業人士戎撫天等人已在幫忙謝深山募款,而人事的問題就看謝深山是否有組織領導的能力。
習處逆境
針對這種種難題,目前留給謝深山的只有「是」或「否」的答案。
如果謝深山做不好的話,「明年在立委選舉上馬上會表現出來,可能步上陳錫淇後塵(前全國總工會理事長、競選連任立委失敗),」一名工會人士指出。
如果做得好,謝深山還有望攀登上他做鐵路工人時想不到的職位。
然而謝深山說他從小已習處逆境。小時候他上山砍柴,天黑了下不了山,除了在山上哭之外,也要想辦法找尋出路。
截至目前,他已穩當地駕駛人生列車,路經交叉道與平交道時,該轉往那個方向?何時該加快或減緩速度?何時該大聲按喇叭?他都已有了相當穩重的操縱。剩下的是日後的陡坡該如何平穩駛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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