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家的信心危機 — 局面亂哄哄．一切觀望中

在劇烈的政經環境變化下，大多數的一千大企業負責人都對政府執行公權力的能力表示不滿，擔心台灣島內發生動亂。已有十分之一的企業負責人打算居海外。
　為了瞭解主宰台灣經濟脈動的企業負責人對近來政經局勢變化的看法與反應，天下雜誌特針對天下一千大製造業與三百大服務業的負責人進行問卷調查。結果發現，企業界普遍對目前「亂哄哄的局面」感到憂心，不僅已影響到企業的投資意願，也有不少人準備遷離台灣。
　
沒有信心
　
　除了有十分之一的人打算長居國外，另有三五．六％尚在猶豫。且有五分之一的人表示可能先讓配偶或子女先在國外定居。約三分之一的負責人打算在海外購置房地產。
　剛剛卸任的台肥董事長王玉雲憂心忡忡地說：「每天打開報紙，都有那麼多的移民廣告，可見大家沒有信心。」
　企業界也普遍對政府因應變局的能力感到不滿。在政治上，他們最擔心的不是中共武力犯台，國際孤立，執行公權力薄弱（六二．四％）及島內發生動亂（六八．二％）。也約有二分之一的人對行政院長俞國華與經濟部長李達海的表現表示不滿。
　同樣的警訊，也可在企業界對投資地區的選擇上看出。對這些幫助締造台灣經濟奇蹟的企業負責人而言，台灣已不再是最理想的投資地區。約有二分之一的人將東南亞列為第一優先，選擇在台投資的人僅占三八．二％，而選擇到大陸去投資的人已占三二．四％，跟台灣相差無幾。
　全台灣第二大眼鏡廠商，年營業額超過一千萬美元的光億實業總經理賴銘德表示，他去年雖然在台南新購了新七百坪土地，準備擴廠，但有鑑於香港廠商找大陸代工報價比台灣低一０％，因此目前他「正在觀望」，並且積極在泰國找地，準備移轉生產基地。產製鞋類的泰袖董事長侯宗剛則說明，大陸的工資只有台灣的十分之一，對飽受台幣升值打擊，工資占成本三０％的製鞋業，到大陸投資極具吸引力。
　調查結果顯示，造成企業投資不振，憂心時局的根源，一在政府，二在勞工。現階段對投資不利的因素中，五二．七％的企業負責人認為是政府政策不明確，另有四七．三％對勞工問題引以為憂。
　
變得動太快
　
　福特汽車總經理歐棟就對汽車進口關稅，在民意壓力下，放棄原先逐年降低五％的計畫，一口氣由五五％陡降至四二．五％，覺得難以適應，他一再重複：「變動得太快。」他甚至預期，如果在台灣生產「天王星」比從西德進口「新銳」還貴，福特當然不會繼續擴大在台灣的生產規模。
　美僑商會在提交給投資業務處的一份報告中，也對獎投條例於七九年屆滿後，到底產業政策走向如何，表示嚴重關切，並督促早日制訂，讓企業有所遵循。
　政府在這十連串變局中，明顯地跟不上時代，以致窘態畢露，處處疲於奔命（天下八三期）。企業認為目前最應推動的經濟課題，都直指政府的人才和制度，其中最重要的為整理過時法令規章、建立制度（七０．九％），整飭貪污，提高公務人員素質（五二．五％），以及整頓交通，加強基礎建設（五八．二％）。
　
一大建設
　
　神通電腦董事長苗豐強大聲疾呼，台灣現在迫切需要「一大建設，花幾億元把所有趕不上時代的法令規章弄好，比什麼大建設都有用。」他順手指出，為什麼到現在仍然規定公司轉投資的比例不得超過實收資本額的四０％？
　飛利浦總裁貝賀斐也一臉困擾地指著資料說，許多法令，連中央和地方的規定都不一致，實在無所適從，例如工業廢水含銅量，中央環保署規定不得超過三ＰＰＭ，台灣省卻是０．二ＰＰＭ。
　對這些現象，政府卻無能為力，導致普遍失望，企業界對政府制訂政策，以及政府組織型態，評價都很差，對於政府執行公權力的能力，尤其擔心，滿意者僅六．九％，不滿意的比例高達六八．七％。
　這種現象，導源於過去一年近一千八百件街頭示威中，政府未能妥善因應。「不論有理無理，誰大聲誰就得到好處，」一位企業負責人批評說。而大多數的企業負責人（七一．二％）也反對以自力救濟，走上街頭等手段，做為解決糾紛的做法。外銷電腦的利政董事長許繡方一語道出企業界的心理：「政府不穩定，經濟立即萎縮。」
　
自力救濟誰負責
　
　然而，各種跡象顯示解嚴前後的各種街頭運動，由於政治團體逐漸介入，往往使單一的事件，更加擴散、渲染。因此，在企業界眼中，各類自力救濟，政治團體必須負起最大責任（三九．五％）。相對地，多數企業家（五九．三％）認為，政治團體從自力救濟事件中，獲得最大的漁翁之利。受害的卻是民眾（五０．五％）。泰岫董事長侯宗剛提出忠告：「政治人物要有道德，不要煽動善良民眾。」
　企業界對新聞媒體，更是普遍地具有強烈的不滿。對於客觀、公正、準確的要求，台灣媒體的表現，只有一一．六％的企業負責人表示滿意，卻有近一半的負責人不滿意。顯示媒體在開放複雜的社會中，為了彼此競爭，容易流於搶新聞、炒新聞、製造新聞，然而卻忽略了忠實報導的最基本原則。
　泰岫的侯宗剛抱怨說，媒體在報導時，往往「不夠清楚」。例如年初，許多媒體爭相統計各公司加發多少年終獎金，但卻只寫「某某公司加發二十個月，卻不寫清楚計算的底薪基礎」，造成許多公司員工不平衡，形成限大困擾。
　年終獎金風波只是勞資糾紛的一個小例子。對企業負責人而言，勞工問題的確是他們現階段另一個最大的困擾。過去兩年，有一半的企業雖有意投資，卻因故受阻，而投資受阻的企業中，五四．九％是肇因於勞工問題，除勞資關係惡化外，企業普遍的困擾是，到處找不到員工，工資卻年年上升，逼得必須依賴大量廉價勞工的產業只好往外發展。
　光億董事長賴銘德無奈說：「招人啟事貼出去，一個禮拜也不見得有人來。」勉強有人應徵，也一再詢問薪資、福利及休假，「要求的條件比我還多，」賴銘德只好感慨老闆難為。然而在泰國，想找二十個人，一天卻湧進四百多人，平均一個月的工資，只要台幣一千五百元。
　年來逐漸蔓延的勞工運動，更是許多企業家心頭上的一塊陰影。對勞工運動無法認同的比例，也接近四分之一，比起環保（二．九％）及消費者運動（一．六％），都有相當差距。
　傳統工業如此，高科技產業也有勞工困擾，飛利浦總裁貝賀斐擔心，台灣供應的工程師的數量，仍嫌不足，並且流動率略高，例如飛利浦在楠梓加工出口區的人員流動，平均三．八％，而韓國只有０．五％，日本更低到０．０四％。
　
技術人員優勢
　
　然而，另一方面，台灣高級人力素質的優秀，也對企業投資具有無比吸引力。去年剛投資二億三千萬，在中壢設置七千坪廠房的台達電子，董事長鄭崇華，就對台灣工程師的「智慧、勤奮、工作態度」，讚不絕口，他樂觀地說：「台灣的勞工優勢在減退，但技術人員的優勢卻能維持很久。」因此，台達雖然也在墨西哥投資了一百萬美元，並且也準備到泰國設廠，但台灣仍是「做研究發展理想的地方，」鄭崇華笑著說。
　這些因素的消長，勾勒出台灣產業脫胎換骨的方向，傳統產業往外走，新興產業逐漸茁壯，因此，雖然有二九．七％的企業有意到國外投資，七．二％準備縮小規模，仍有三五．六％有意擴大營業規模。
　但值得重視的是，三勝製帽董事長戴勝通指出，台灣有七０％的產業，都是只有幾十個員工，投資額在一百萬以下的小廠，從台幣升值、勞基法到工資的高漲，一連串的壓力，都讓他們喘不過氣來，因此從總體來看，台灣經濟的調整，仍充滿艱辛。
　在這樣轉型的關鍵時刻，無疑地，政府必須拿捏方向，引導企業發展。很明顯地，企業界對政府能否擔此重責大任，都普遍懷疑。企業對目前的行政首長及財金經首長，滿意度都低於二０％，期盼新人新政的氣氛都十分濃厚。
　
勇於任事
　
　在企業界眼中，理想的部會首長，最應具備的條件，在於做事有魄力，勇於任事（九四．七％），其次為了解民間需求（八三％）。年齡則應界於四五至五五歲之間。
　天下雜誌以開放問卷的方式，請企業負責人推舉足以開創未來新局的內閣名單，回答的結果雖然有欠完整，不具統計上的意義，但仍具有參考價值。
　就行政院長而言，來自基層，選舉出身的司法院長林洋港，最受企業界支持，在回答問題的一一一票中，得到三一票，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李煥呼聲也很高，得到二九票。趟耀東一七票，現任院長俞國華六票。
　其他理想內閣閣員的名單為經濟部長趟耀東、財政部長王建煊、央行總裁錢純、經建會主委趙耀東、交通部長郭南宏。
　從推選的名單中分析，經建會主委趙耀東雖然在俞內閣中沒有特殊的表現，但在民間的魅力仍在，從行政院長到經濟部長、經建會主委，都是熱門人選。
　經濟部次長王建煊是新起的熱門人物，但較多的企業人士認為他適合任主財政部。「他嫉惡如仇，整頓財稅不錯，但視野不夠開闊，不見得適合當經濟部長，」一位企業負責人說。
　新入閣的交通部長郭南宏，得票率最集中，在票選交通部長的七０票中，得到四五票。
　
國民黨的資本
　
　這樣的訊息，對執政黨而言，應有相當參考意義，事實上，工商界對執政黨的期望仍然最大，在各種政黨中，七七．六％的企業家仍然認為國民黨最有可能因應變化，開創新局，比國民黨在上一屆的得票率還高，但反對黨民進黨，也已獲得一二．二％企業界的支持。
　但個別來看，國民黨的優勢卻不那麼明顯，只有二九．四％的企業負責人，對國民黨的表現滿意，另有二三．七％的企業人士不滿，中間有近一半的游離分子。
　企業家對民進黨的表現，多數（六０．九％）仍不能接受，對民進黨滿意的企業負責人，只有一０．三％。
　這樣的事實，可以提供各政黨在準備明年選舉時的參考。此外，為贏得選舉，政黨顯然必須推出最適當的民意代表人選。在企業負責人心目中，除了了解民間需求外，他們希望的行政首長條件為「做事有魄力」，但對民意代表則要求「品德高尚」（八一．一％），相反的，資金雄厚卻是最不受重視的因素（四．五％）。
　許多國家的發展經驗顯示，從封閉社會走向自由化，初期最危險，動盪也最大。目前的台灣，似乎正處於這個階段，亟需上下攜手，共創未來。主導台灣經濟實力的企業負責人，無疑是對時局最敏感，也極值得重視的一群人。如今卻有十分之一的企業負責人有意遠走，一半的企業在過去兩年內，投資因故受阻，一半的企業打算到海外投資，這些事實，或許足以警示，台灣紛亂雜沓的自由開放腳步，該有所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