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有多少希望?有多少誇張? — 何漢理談中共經濟改革

美國布魯金斯研究中心中國問題專家何漢理(Harry Harding),新近完成「中國第二次革命」,這是首部由單一作者討論中共經濟改革的學術性專書。今年是中共進行經濟改革的第十個年頭,何漢理特別在華盛頓接受天下專訪,對中國大陸在這個關鍵時期所遭遇的問題及未來展望,做一全面的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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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未來中國大陸經濟改革的前景如何?
 答:中國大陸經濟革命到今年正好十年,現在正走在關鍵期,改革帶來的成長及效益將日漸趨緩,但是為改革付出的代價及危險,如通貨膨脹、失業、貪污及不平等卻相對增加。而在這期間,中共的領導階層又將交接,老一輩將從政治舞台上退隱,新一代將起,所以預測中國的未來難上加難,到底改革步伐會加快,走得更遠,或者向後退?都很難確定。
 基本上,中國大陸在未來不會走極端,不可能發生軍事改變,或毛澤東死又復活、社會崩潰等情況。但也不可能在未來十年或五年變成市場經濟國家(即經濟上以民營企業為主,政治上多元化)。改革仍會在有限度的範圍內實施。如果改革者有能力處理改革所帶來的矛盾、難題,則改革會繼續,如果不能制定有效策略,就會有很多人認為付出代價太大,開始阻撓改革。
 總之,我認為未來中國大陸將繼續下列這些趨勢:個體戶、農場、重視消費、和世界其他各國保持互動關係,我判斷繼續改革的可能性有六○%到七○%。
 
 大陸情勢如鐘擺
 
 問:所以基本上還是會往前走?
 答:中國大陸的情勢像鐘擺一樣,有了變化時,你很難確定這是一時的變化,或是長期趨勢。例如一九八五、八六反精神污染運動時,很多研究中國大陸的學者大感恐慌,認為又會像一九五七年開始的反右運動,今天來看,這種悲觀的預測錯了。研究者也含有另一個極端,當中國大陸開放時,就說中共放棄馬列主義,擁抱資本主義,如果太過強調這些高峰和低潮,會影響你的判斷力。
 問:為什麼會這樣?
 答:這是因為中國大陸政治言辭重於實際,一般研究中國大陸的學者主要工具是報紙,但報紙上刊登的政策言論,比實際所能執行的範圍強烈得多,例如一年多以前,很多人大加撻伐小資本主義,看起來聲色俱厲,似乎又要來一次反右運動,但三、四個月就消失了。
 問:在美國從事中國大陸研究的學者,你們這一代和老一輩如費正清那一代,有什麼不同?台灣也有越來越多的人研究中國大陸,有沒有什麼忠告?
 答:有些不同。一九六○、七○年代的學者認為,美國沒有給中國大陸應有的肯定。但是隨著中國大陸逐漸開放,逐漸從事改革,反而美國的中國通對中國大陸開始批評,兩、三年前一篇在大西洋月刊上登的「中國美極了到中國處處糟」,就是描寫這種心態的轉變。
 經過十幾年的中國熱,我覺得現在的學者對中國大陸的研究較客觀,較不帶感情,這是好現象。
 但任何研究中國大陸問題的人都應該注意下列幾點:
 一、中國大陸已改變,所以以前的研究方法不會永遠適用。例如以前我主修政治,但現在為了寫這本「中國第二次革命」,必須從頭開始學經濟,所以研究中國問題不能只是政治學家,經濟學、社會學,都要一起來,要引用不同的學門工具和不同的資料來源。
 二、研究者需見林又見樹,面對中國大陸資料迅速開放,再加上中國研究開始專業分工,這是一個學門成熟後,必然出現的現象。但是專業分工後的研究,卻很少再統合起來,不能讓多人看出整體趨勢和變化,就很值得憂慮,例如中國大陸經濟改革已近十年,我這本書卻是第一本由單一作者討論經濟改革的學術性著作。以前我們對中國大陸的研究是廣而不深,現在是深而不廣。
 三、區域研究不再像六○、七○年代在政治學、社會學裡占有這麼重要的地位,現在這些學門較注重建立一般性的理論,而沒有耐心去研究某種政治、經濟制度如何運作。區域研究的經費及就業機會都減少很多,長久以後,會降低研究的素質。
 問:台灣最近對大陸通商活躍,商人認為這是塊最大的市場,有無限的機會,你覺得這種想法如何?
 答:的確,中國大陸是世界最多人口、最大的經濟實體,再加上它迅速現代化,潛力的確無限。
 但是這個最大的經濟實體的投資和貿易障礙卻龐大無比。一九七二年後,一個接一個國家,眩於這個市場的龐大,懷著不切實際、過度膨脹的期望進入大陸,從日本、美國、歐洲,現在輪到台灣了。
 適當的態度是不要抹煞掉中國大陸市場,由於它仍然是最大的經濟實體,要了解與中國大陸擴展經濟關係是緩慢而且困難萬分的過程。
 問:是否能舉例?
答:這些例子不勝枚舉。例如它缺少外匯,當美國一位製藥公司總裁說,十億人口頭痛,必定需要很多阿斯匹靈,他是在假定每個人頭痛時都會買阿斯匹靈,而且中國大陸有足夠的外匯買阿斯匹靈,但這幾個條件都不切合實際。
 又如中國大陸也像所有開發中國家一樣,處於進口代替階段,縱使有外匯,他們只想進口不能在國內生產的貨品。
 此外,中國大陸還沒有一套進口管制政策,所以進口量起伏很大,外匯時而充足,時而困窘。困窘時,就得大量削減進口,管制進口,與外國人簽訂的合約信用狀就會緊縮、延後,甚至取消。這種對進口時而緊縮、時而放鬆的週期,往往給外商帶來很多困擾。
 至於往中國大陸投資的企業,必須注意下列幾點:
 一、中國大陸雖然有經濟改革,雖然在沿海建立經濟特區,創造有利投資氣候,但是仍然是中央計畫、中央控制的經濟體系。所以投資者必須面對繁瑣的官僚體系,缺乏工作技能、工作動機的勞工,進口的零件或外貨常缺乏,而且價格昂貴不合理,這是整個中國大陸經濟的問題。
 二、中共領導人持保守心態,期望外來投資能夠製造出口品,所以要求外資公司必須平衡自己的外匯預算。但外國公司著眼於中國大陸國內市場,希望將賺來的錢拿回母公司,所以雙方期望差距很難彌補。
 但是在可見的未來,第三世界國家裡,中國大陸仍會有實質大幅進口,問題是他們需要什麼產品,絕不是消費品,而是原料和技術性產品。中共對希望取得的技術,不惜補貼來吸引外資,如汽車業、電腦業等,到中國大陸從事簡單勞力加工產業也很有利,如紡織、零組件裝配等。
 
 小心謹慎就成功
 
 總之,大陸市場是有希望,但懷有不切實際希望的人進去往往鎩羽而歸,小心謹慎而成功的例子仍然很多。
 問:似乎中小企業較有希望成功,他們很有彈性。
 答:規模不很重要,要有「關係」,要有靈通的情報,而情報往往是從關係而來,你一定要知道你在和誰打交道。
 對去中國大陸做生意的人,我奉勸三個原則-耐心、強硬、彈性,美國伊利諾州有個城叫北京,俄亥俄州有個城叫廣東,我常和美國商人說到中國的北京做生意的人,不要以為是在伊利諾的北京或俄亥俄的廣東做生意,你必須耐心與中共的官僚體系週旋,採取有彈性的作法,仔細分析中國伙伴到底能兌現多少的承諾。
 如果一個權威經濟分析說,這個產品的市場只能勉強生存,我主張遠離它,因為只有事事順利才能賺錢,但實際上不可能任何事都這麼順利。
 問:中國大陸未來經濟政策的走向如何?
 答:過去,陳雲說私人經濟應為籠中之鳥,私人經濟活動仍應在中央計畫之內。現在中共的論調已有重大改變,他們希望建立一個單一的市場經濟,用行政力量來規範,這是所有現代化國家的經濟型態,只是政府規範程度多少而已,縱使美國經濟也不是完全自由,還是要依賴政府規範。
 中國大陸這種轉變雖是可行的概念,但不容易達成。他們必須重整工廠,必須冒失業、通貨膨脹、倒閉、貪污的風險,更亟需建立一套經濟行政體系。
 問:這些是自由化不可避免的結果或是中國大陸獨特的現象?
 
 沒有競爭,那來效率?
 
 答:這是社會主義國家最常見的現象。多年來政府管制價格,而且沒有調整,管制的價格絕對不是合理的價格,所以一旦管制解除,價格一定會高漲。本來中共官方以為通貨膨脹可藉增加工廠效率來吸收,所以縱使原料貴一些,在製造過程中改進效率,產品價格與原來差不多,但這只是理論。沒有競爭,沒有嚴謹的財務控制,如何改進效率?
 至於經濟改革後產生的不平等,是和毛澤東一直反對任何形式的經濟不平等有關,例如他反對工資不平等,不願採經濟分工,所有地區都要生產糧食,工業發展各地平均分配。經濟改革後經濟專精,也需要更多有技術的人,工資就會不平等。
 至於這些是否會形成改革阻力,就要看政府是否能採取步驟,控制消弭這些後遺症,以及是否很多人因為這些問題太嚴重,付出代價比收益多,覺得改革不值得而作罷。
 問:你看,中共領導階層是否有能力解決這些問題?
 答:他們一直想在繼續改革和消弭這些後遺症中間找出平衡點,但他們總想以單一方法來解決複雜的經濟問題,所以總是在「企業改革」和「物價改革」兩者間辯論,但是你要同時做兩者才能達到效果。經濟是很複雜的活動,可能要每方面同時都做一點才能進步。
 問:經濟行政需要專家,他們有這麼多人才嗎?
 答:比以前多,但還不夠,他們到處看,看美國、東歐、日本、蘇俄,東亞四小龍,首先他們需要消化世界各國的發展經驗,然後決定那些成分適合中國大陸。接下來問題更大-如何把抽象的架構實際運用在經濟政策上?管理十億人口的經濟政策,實在很複雜,但過去他們的成就還是很可觀。
 
 中共缺少專業文官
 
 問:在經濟行政方面,他們缺什麼?
 答:他們缺專家,缺少專業文官體系,沒有法律條文,沒有貨幣控制及對外貸款的控制,沒有稽徵系統,也沒有適當的銀行及票券公司。統計比以前好,但還要加強。
 問:中共正面臨領導階層的轉變,未來一代中國大陸的領導人與現階段會有什麼不同?
 答:似乎很容易觀察到,中國大陸四十歲以下的人與上一代有很大的代溝。這些在文化大革命中間或以後成長的人,對意識型態不感興趣,非常國家主義,希望將「中國」發展成富強的國家,對老一代領袖不耐煩,視他們太保守、太過時,認為自己一旦當權,政治、經濟改革將加速。老一代的領導人較有寬廣的經驗,從國外留學回來、領導革命如鄧小平等人。但是四十多歲以下和七十多歲間的領導人還有中間一代,這一代持什麼想法?這一代較狹窄,是從蘇俄教育系統、官僚系統出身,視界較窄,未來十年是中國的關鍵期,他們勢將主導中國以後的發展,他們會不會繼續積極推動改革呢?或者改革步伐會放慢?我不願太悲觀,在政治局裡有些蘇俄回來的留學生,也贊成經濟改革。
 問:放眼世界各國,有沒有那個國家會是二十年後的中國大陸?
 答:很難講,中國大陸對南斯拉夫感興趣,但不認為這是典範,他們要超越。他們的工業、經濟制度的設計較接近匈牙利,未來的中國大陸可能是個混合體,匈牙利的工業系統,東亞各國的加工區或經濟特區,加上中國傳統的家庭農業,結果一定是非常中國式的。
 問:從世界發展來看,政治民主並不一定帶來經濟繁榮,如現在的拉丁美洲。但似乎經濟繁榮、中產階級興起,要求政治民主的呼聲會越來越高,如十九世紀的歐洲,最近的亞洲如韓國、中華民國,未來中國大陸邁向民主的可能性有多少?
 答:很難說,中國大陸雖有改革成就,但還是高度中央管制,但縱使達到今天的成就,也需要某種程度的政治改革才行,它還不是多元化社會,但已從毛澤東時代的中央專政,進步到更多諮商、實際和多元領導了。
 
仿效台灣的民主運動

 支持大陸經濟改革,必須有更多的專業,更多行政,更多利益集團,未來中國大陸可能仿效台灣的民主運動,產生較自由的新聞界,也會出現類似的黨外運動,由於中國大陸幅員廣大,廣東深圳、海南島等沿海地區的地方政治可能先開放,然後再影響整個國家。到一九九○年代,中國大陸可能像一九七○年代初期台灣的開放程度。
 問:如果政治架構仍然不變,經濟改革大概會緩慢下來吧?
 答:確實,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應互為先決條件,如果經濟改革繼續,就會產生更多的私人財產及個人所有權,各種階層需要有代表表達意見,十五年間,中國大陸可能出現有限度的多元化。
 在台灣的政府及人民也必須了解到中國大陸的確在變,他們十年來從事的改革已有一貫性,不再只是暫時的策略或少許的調整,他們亟願加入東亞發展國家行列,願與世界互助,同樣地,在與他們打交道時,就和去中國從事貿易的人一樣,謹慎、耐心、強硬但要有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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