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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經商業週刊總編輯河村有弘談:重大也重小 — 日本應付變局的新策略

近來日幣被迫節節升值,逼近一五○日圓對一美元的臨界線,對日本企業造成自戰敗以來的最嚴重打擊。身為日本最大商業週刊的總編輯,河村有弘詳細剖析日本人的應變心態與措施,並呼籲台灣可將日本當做「半面教師」,及早準備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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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日本目前面臨那些最重要的改變?而這些改變又將如何影響日本的經濟及產業發展?
 答:第一個改變是,日本恐怕不能再引用過去的成功經驗,來應付未來的問題。石油危機之後,大部分的日本企業都能夠以提高生產力等方式來對付危機,繼續保持大量外銷。但今天及未來,也許六○%的企業仍能應付一五○日圓對一美元的難關,但另外四○%的企業就必須放棄外銷,開始朝國內市場發展。
 第二項改變是,未來較有發展的產業,是屬於一些新的領域。現在日本企業面臨挑戰是,必須進入新的產業範圍,探索過去從未接觸過的新的產業機會,例如:電腦、電訊、生化科技等。
 
科技創新是關鍵
 
 科技創新是日本未來發展的關鍵。我們需要新科技來為未來的產業創造市場。然而,新科技要發展成為有用的產品、新的市場,卻需要很多的時間。
 以機器人為例,為了創造機器人的市場,除了已有的電腦科技外,還必須發展許多器官功能(如看、聽等)的新科技,這就還需要相當的時間。
 過去,日本是藉著大量生產、大量銷售、降低成本的策略,來達到經濟的成長,但是由於這種種環境的改變,日本未來也必須運用不同的策略,發展各種不同的、小型的產品市場、而日本的產業結構也必須隨著改變,以適應新的產業情勢。
 一些大型日本公司已開始將組織結構分化成為較小的子公司。例如日本重化工業現在有三十九家子公司,負責發展不同的產品,以掌握各種不同的小型市場。
 基本上,許多日本企業不能,也不應該再繼續發展外銷-其他國家不允許日本這樣做,如果九○%的日本公司都能順利應付一五○對一美元的挑戰,或許日圓就要進一步被逼升至一○○比一的水準。
 問:所以,對日本而言,較好的處理方式應該是讓四○%的日本公司轉向國內市場發展,以保持一五○日圓對一美元的匯率水準?
 
抓住國內小機會
 
 答:對,為了確保日本的經濟發展,主動尋求國內市場中較小的產業機會,可能是唯一的途徑。每個日本企業都應該試著發展國內市場,抓住所有的小機會,而不再只靠大投資計畫,或像以往一樣,傾力發展外銷。
 然而,說來容易做來難,對日本而言,這是一項重大的挑戰,可是我們別無選擇,非這麼做不可。
 問:這種看法,在日本國內已形成為共識了嗎?
 答:最近,直屬日本首相中曾根的一個新的經濟委員會,曾提出相同的看法及建議,而企業界幾乎每個人也都了解未來必須有所改變。只是每個企業的應對方式都不同,因此,總體而言,而要時間。
 這半年以來,許多日本企業都計畫將生產製造向國外移轉,但這至少需要一年、半年的時間調整。
 未來日本企業界的發展將分兩條路線-一部分將加強提高競爭力、將製造轉往國外,繼續發展外銷;另一部分則必須放棄外銷,強調國內市場的發展。
 出口導向是日本的長處,同時也正是日本的弱點。未來,日本必須強調國際合作及分工,運用各自的比較優勢,共同發展-尤其與東亞各新興國家。
 問:你曾提到日本的社會型態也在改變,諸如:員工對企業的忠誠度、企業組織變化、女性就業、青年人的工作觀等,是否請你深入分析?
 答:改變之一是企業本身組織結構的變化-組織中人口老化-二五%以上的日本人都超過了五十歲。
 第二,年輕人對企業的忠誠度減低。過去,一個年輕人只要努力工作十年、十五年就可爬升至某個階層,因此,可以憧憬自己未來前途的發展。然而現在,由於組織中普遍有龐大的中層階級,年輕人要花很多時間才能擠上中層職位。
 
出頭日難
 
 我本人從美國回日本時,三十五歲就升成部門主管,但現在,我的副手平均年齡都超過了四十歲,情況可見一斑。
 第三則是市場的改變,過去是大量生產、大量銷售的市場情勢,但未來高成長的產業則都是小市場。
 正如我所說,科技創新固然是未來發展的關鍵,但新科技要發展出大市場,起碼得有十年時間。在此同時,日本企業必須先抓住小的市場機會。
 問:日本經過長久努力,經濟蓬勃發展,競爭力強、結果卻遭到歐美強大壓力,逼迫日圓升值,這似乎不太公平,日本人對這種情形做何感想?
 答:一般而言,日本國內產生了三種反應:
 第一種是知識階層開始實際地衡量狀況,認清現實壓力,積極反省,尋求突破未來出路。
 第二種反應是反美情緒的高漲。這也是一般人直接的反應,認為歐美作法不公平,開始覺得努力、勤勉地工作其實毫無意義,只落得受人欺侮。
 第三種反應則是認為,過去只注重工作不太值得,應該開始追求一些生活的享受。未來工作不必太努力,應該可以留一些餘力,免得外來壓力越來越大,本身也錯失了許多生命中的情趣及享受。
 目前,日本國內第二種反應的聲浪最高,我們希望這種反應能慢慢地導引成為第一種反應。「努力、勤勉是無意義的」這種思想很可怕。
 第三種情緒倒不令人擔憂,日本人過去太注重工作,是應該增加一些生活享受,以求平衡,這是好的。
 其實,相對於日本,台灣囤積財富的資本家太多,有錢的個人太多。而日本則是公司有錢,個人並不有錢。未來,日本或許必須將財富分散至社會及個人。
 有人說,日本沒有有錢人。日本是世界上貧富差距最小的國家之一-日本戰前有財閥,但戰後,財富則多集中於公司本身,以便對外競爭。戰前,一個社長(組織負責人)的收入與新進人員的收入比例是一○○比一,現在則是七比一,而主管的社交及旅行則完全由公司支出,所以是公司很有錢,但個人卻不見得。
 這使得日本產業力量和其他國家比較起來,普遍要強得多。然而,做為世界的一個成員,日本這種特有的情況,未來也必須有所調整,也就是個人會變得比較有錢。
 當然,這種改變必須一步步研究、檢討,然後非常小心、謹慎地進行,否則會引起突變,造成混亂。
 台灣的情形似乎和日本正好相反-公司窮、個人富,因此企業也比較沒有競爭力。台灣和日本應該彼此學習,互相調整。
 舉例說,台灣目前經濟復甦極快,短期來看當然很好,但探究復甦快的原因,主要卻是由於日圓升值。但這樣的復甦,本質上是拖延了問題解決的時間-把問題往後拖延,但並未解決。
 目前,台灣最需要加強國內投資、在海外設廠、強化研究發展新科技,好為未來的發展舖路。但實際上,台灣企業並沒有什麼投資的意願,也缺乏誘因-和韓國比尤其差。
 大家似乎只看到眼前景氣復甦,接訂單都來不及,賺錢很容易,因此根本不願意花錢投資、改善企業體質、進行研究發展。然而,只求近利的結果,實際上就是把問題往後拖延。
 
投資應從今日始
 
 坦白說,韓國今天亦步亦趨地跟著日本走-提高生產競爭力、加強研究發展等。但我擔心,韓國恐怕將來也會碰到和日本相同的問題-出口受壓制。
 台灣也許在運用不同的策略,走不同的路線-一方面和日本作法有些相似,另一方面則有自己不同的地方,這點我很感興趣,可以看出和韓國極為不同。
 但是,台灣也有一些令人擔憂的問題,投資不足是一項,同時還有外匯存底過高的問題。台灣當前應該儘速放寬外匯管制,進行海內外投資,否則個人的財富資源等於全浪費了。
 根據我個人的觀察,新科技對台灣未來的發展極為重要-電子、電腦、材料、生化。這些新科技可以在未來發展出廣大的市場,但台灣必須從今天就開始投資,正如日本一樣。
 台灣很有錢,但必須現在就開始投資於這些新科技的發展。韓國的大企業,例如三星集團,跑去矽谷投資許多資金,將科技及人才帶回韓國,開始與日本競爭,在這方面有很多的努力。
 問:你認為韓國的方式比較好嗎?
 答:技術引進對東亞新興國家非常重要,韓國的作法,好壞很難確定,但他們在做,我也了解為什麼韓國要這麼做。韓國的作法非常急進,頗不尋常。台灣有很多錢,也有很多人才在美國,應該也可以積極尋求機會。
 
小溪流匯集成黃河
 
 過去大家的競爭是在出口方面,但現在整個世界出口競爭的情勢都已改變。未來日本、亞洲新興工業國、歐美之間的競爭,關鍵在於新科技,所以你們必須現在就開始投資,因為新科技的投資要花很多的時間、很大的資金,才能看到結果、創造市場,就像黃河必是從遠方小溪流漫漫匯集而成。
 台灣最嚴重的問題,就是缺乏科技研究的投資。大家都喜歡賺錢,而且要賺得快,因此不太願意做這樣的投資。台灣的企業界實在應該有長遠的計畫,才能在未來的競爭中生存下來,而政府也應該提供一些投資新科技的誘因。
 實際上,物價稍有一點波動,應該是可以吸引一些企業投資,但現在似乎都很害怕物價波動,因為物價波動是非常難以控制的,所以這是個矛盾的兩難局面。
 但現在正逢石油降價,或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利用來刺激投資及經濟發展,而政府也應該推出一些大的經濟計畫,配合民間尋求小型市場投資的行動。
 問:日經週刊最近派人到韓、台、港、新做東亞四條龍的研究報導,你們的動機何在?希望發掘些什麼?
 答:「NICS-亞洲新興國家的挑戰」在日本是個舊題材,但目前我們探索的新角度是:日本與NICS之間的相互關係是什麼?是否可以提倡共同合作,共同面對未來的問題?
 日本人非常神經質,對未來問題的應對非常關切,但我們也注意到,過分仰賴美國市場,不只是日本的問題,同時也是韓國、台灣的問題,大家都必須改變。因此,一個可能性是亞洲各國,包括中國大陸,發展出一個共同市場。尤其太平洋地區發展潛力極大。我們希望能夠探索一下,各國是否能進行一些努力,來幫助未來的發展。
 
亞洲共同市場
 
 這樣的發展,並不是完全以日本的利益為出發點,而是注意到大家是否可一起合作,為了整個的未來著想。日本也了解到,亞洲各國在戰後都對日本存有戒心,但現在情勢已不同,應該提倡共同合作,才能一起生存。
 問:你提到日本未來可能加強將製造生產移往國外,而台灣則是一個可能的去處,但如此一來,台灣是否會成為日本次級產業的接手者,因而阻礙了本身產業結構的調整,摒擋了未來的發展?
 答:台灣工資水準在亞洲新興工業國中,是最高的其中一個,如果單單衡量廉價勞力的條件,韓、港、馬來西亞都比台灣強,因此日本企業轉往台灣發展,必然是看重台灣其他的條件-較進步、研究人才較多、科技水準較高。這種情形下,移來台灣的必然不應該是日本的次級產業,而且還應該會帶來許多更新的科技,配合產業的轉移。因此,台灣應該盡力保有這些既有的優勢,確保未來的發展。
 問:你派了四位記者到亞洲四小龍去採訪,是否請你簡短分析一下這四個新興工業國的長處與短處,以及他們未來可能的發展?
 
日本是半面教師
 
 答:據我目前觀察的結論,從前大家都將四小龍列在同一個層次,認為各有各的特長,但在五年之內,這四個國家的分別將越來越明顯。韓國在生產競爭力及新科技的發展上。將會遙遙領先,第二才是台灣,而香港及新加坡則又是第三個層次,和台灣會有一段距離。
 我誠懇地提出建議-台灣絕不應該全盤、盲目地學習日本。日本有好的地方,但也有許多缺點,台灣最多只能把日本當成一個「半面教師」。
 很遺憾地,韓國的路線幾乎是全面抄襲日本,將來可能對韓國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當然,韓國在某些方面已能漸漸趕上日本,但台灣確實應發展出一套自己的方法來與日本競爭。
 問:日本有長處、有缺點,你認為有那些日本的缺點,是台灣應該避免的?
 答:日本、韓國都全力發展大企業,台灣的發展較為平衡,因為政府很重視中小企業的扶持,這是台灣的長處。中小企業的發展帶來經濟較高的穩定力量、財富分配也比較平均,對總體經濟有正面的作用。
 日、韓為了新科技競爭,利用大企業與政府的合作來共同發展,但這也造成強者越強的「強勢企業」局面。
 問:理論上而言,由中小企業來發展新科技是可能的,但較花時間。讓大企業作新科技的研究發展,當然是較快,較容易看到績效。
 
大小企業雙線發展
 
 但產業應該各司其職。大企業及中小企業各有長處,應雙線發展,並展有衝突,政府政策也應取各自的長處,交相利用運作。
 對大企業,政府應以政策鼓勵作策略性的發展,同時,政府也應有中小企業的科技發展輔導策略,兩者應相輔相成,不應專重一方。
 但是,政府也應該清楚自己的優先順序。坦白說,台灣過去的政策多傾向於扶持中小企業,未來或許應該將重點放在培植一些大的企業。韓國在大企業的培植上已趕得和日本較近,而台灣離韓國則還有一段距離。
 在新科技方面,以美國為例,像太空總署就是政府、軍方、大企業聯手合作,共同進行研究發展。而在日本,第五代電腦也由通產省、大企業,甚至大學等學術機構共同合作發展;法國也是一樣。台灣也需要有這種大型的共同研究計畫。
 去年我去以色列,發現以色列全國下下為了求生存,軍事研究非常發達,很多都是由美國去的猶太科學家主持。而以色列發現,軍事方面的研究當然可以應用在工業方面,因此,他們軍方、工業界及學界的合作非常密切。台灣也可發展這方面的合作。
 問:身為日本最大經濟雜誌的領導人,你認為自己扮演了什麼角色?
 
扮演「實際」的角色
 
 答:日本未來企業經營的環境將有極重大的變化,比過去大太多了。日經商業週刊的責任,是去分析這些企業經營及環境的改變,使日本的企業界有所了解。這是一個非常實際的角色。
 我們沒有力量去引導日本企業界做改變,但我們所能做的,是讓記者去發掘事實,呈現出來給大家看。
 問:日本正面臨巨大改變,依你看,日本能克服這些困難與挑戰嗎?
 答:如果目標明確,目圓能穩定在一五○對一美元的水準,日本應該可以突破難關,我相信日本人的能力。
 唯一的憂慮是,我不知道日本人是否能和猶太人、中國人一樣,到世界各地都能和別人融和而生存下去。日本人一向較為封閉,這對日本人是一項困難的挑戰,但為了生存,日本一定要走這條路。這方面我們要向你們多學習。(姜雪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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