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有其表的外匯「管制」

當中央銀行外匯存底高達二八○億美元之際，一位貿易公司經理卻抱怨說，他的公司申請不到五百美元的外匯，支付一家國外公司所提供的服務費用。
　這位貿易公司經理嘆道，雖然這項服務事先經過政府單位核准，事後向央行申請時也付了單據，然而「我們出口賺的錢都賣給央行，需要時，卻得不到」。
　在目前管制之下，外匯進出都要經過央行的審核和許可。然而台灣外匯最近累積越來越多，不良影響也越加明顯外匯流到國外也未曾因管制而停止。
　「不怕出不去，就怕你沒錢，」一家貿易公司董事長指出，在商場上，逃匯早已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在政府為了數額龐大的爛頭寸、外匯存底傷透腦筋，為了避免新台幣升值使出渾身解數的同時，正有大筆大筆的外匯流往國外，成為商場人士，甚至政府官員間的「公開秘密」。
　
第三大外匯國
　
　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估計，台灣外匯累積將很快突破三百億美元，超過日本和法國，成為世界第三大外匯擁有國，只落在西德和美國之後。外匯擴大主要原因是出口成長快速，進口增加緩慢，加上油價下跌，使購油支出巨幅下降，造成順差擴大。
　這些外匯，主要是美金，都到中央銀行兌換成新台幣。大量台幣出籠，造成通貨膨脹的壓力。儘管央行利用各種方法收回台幣（見天下六十期），四月底的貨幣供給額，較去年同期增加了二九•五％，遠超過一五％成長率的警戒線。
　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前中央銀行研究處長李庸三分析指出，目前物價還沒上漲，原因是油價下跌，物資供應充裕。但潛在壓力仍大。
　央行保有的巨額外匯，也因美元貶值，損失不小，連帶幾家省屬行庫也遭殃。前年八月，央行允許指定銀行可以無限制的保有外匯（原來最多只能持有六千萬元美金），到目前，每家行庫外匯持有額將近八億美元，台幣升值一分，便損失近八百萬元台幣。難怪有人擔心台灣的銀行也要加入「艱苦」行業了。
　立法委員金紹賢指出，外匯管制影響經濟發展甚巨，使外人來台投資緩慢，經濟自由化禾國際化沒法推展。「沒有自由的外匯，而談經濟自由化、國際化，都是笑話，」金紹賢說。
　他更指出，香港因九七大限，資本大量逃走，而存到台灣金融境外中心的微乎其微。「他們（香港人）怕錢來了，出不去。」
　
手續麻煩
　
　想來台灣投資生產事業的外國人，也需經過相當的手續。
　雖然政府推動外人來台投資，不遺餘力，但外匯管制可能使成效大打折扣。去年香港和新加坡外人投資金額各達十五億和九億九千萬美元，這兩個地區都沒有管制外匯；較我國的六億二千萬美元高。
　政府雖然也鼓勵國內廠家到國外投資設廠，由於外匯的管制與繁複的手續，成效相當有限。據經濟部投審會統計，台灣對外投資金額去年只有四千一百萬美元，和韓國的二億二千萬美元比較，相去甚遠。
　根據正式申請程序到美國設廠的一家大公司說，手續就整整花了一年。一位參與其事的人員指出，鼓勵對外投資雖是既定政策，但是「在做法上完全無法配合，」他指出，生產事業必須有原料，否則就延誤了商機，而在投資案審查過程中，完全無法進行購料，也無法知道何時會通過。
　台塑一位主管說，台塑原先計畫購買一家英國工廠，就是在這種手續繁雜情況下，宣布放棄「是政府逼得人民違法，」他不平地說。
　經營貿易的惠綸企業董事長武之璋也有類似的看法，認為政府在結匯手續上耗時甚久，核准的金額也只夠支付員工的薪資和日常的行政開銷，「要在當地做生意，就只有想別的辦法找外匯了。」
　
政治因素管制外匯
　
　為什麼管制外匯？政府官員最基本的考慮是政治因素。財政部次長何顯重分析，台灣仍然處於「動員戡亂時期，情況比較特殊」，雖然外匯累積不少，還是擔心出口的穩定性。他說，台灣出口太集中於美國，萬一市場轉壞，「我們的外匯，幾年後可能就沒有了。」
　一位外商銀行經理批評道，按目前台灣經濟發展，應有足夠條件開放外匯，「目前政府心的結還打不開，信心也不夠。」
　由於外匯節節昇高所帶來的壓力，央行近來也採取一些手段小幅放寬，對一般民眾的國外匯款和國人出國結匯額度也相繼提高。最近國內寄款人每人每年可結匯金額，由兩千五百美元提高為三千五百美元。而出國零用金也從二千五百美元，提高到三千美元。但去年國人匯款額只有三億一千萬美元、旅遊結匯十九億美元，而我國去年國際收支順差賺進的外匯卻高達九十三億美元，今年則可能又增加一百多億。批評者指出，這種放寬小額匯款限制來減低外匯壓力的做法是「杯水車薪」。
　另外，央行計劃於今年八月中旬實施外匯申報制，來代替目前的許可制。央行官員認為這是放寬外匯管制「突破性」的做法，因為出口廠商將來不必把交易方式送央行核定，可以節省很多時間和手續，只要把原來申報的外匯金額於一年內匯回國即可。目前規定匯回時間是六個月。
　
新制度，方便交易
　
　義新大貿易公司副總經理曹耀墀認為，事後申報制將使出口商交易更加方便，但資金運用就要看出口商的財務狀況。
　央行也於今年初開始准許國人透過銀行購買外匯，並代為投資，購買外國政府公債等（見天下六十期），一方面放寬外匯運用，另一方面幫助吸收太多的台幣。到目前為止，因規定投資時間兩年才可收回，而匯率風險太大，成效不彰。
　
空有嚴法
　
　淡江大學商學院院長滑明曙指出，這些「枝枝節節」的措施，對外匯的消化，不會發揮多大的作用，對整個經濟的發展更不會產生正面的效果。他說，政府應擴大進口和更加開放直接對外投資，「一方面可以幫助解決外匯太多的問題，也可開拓海外市場和取得所需工業原料。」
　依照目前外匯管理條例，非法買賣外匯者，可處徒刑達兩年。但空有嚴法，因逃匯太過普遍，而無法執行。據司法院的統計顯示，最近兩年來，沒有人因違反這條法規而坐牢。顯示政府對目前國內普遍非法買賣外匯，並不積極查緝和取締。
　可是，今年五月初立法院通過的外匯修正條例中，卻又把非法買賣外匯的最高刑期提高到三年。「我們希望刑期提高可以發生阻嚇作用，」一位央行外匯主管官員辯稱。他說，偵察非法犯罪是由司法機構執行，而央行只負責稽核工作。
　「台灣外匯管制是在懲罰好人，保護壞人，」一位學者批評，這種措施更讓非法經營黑市買賣外匯擴大，「形成另一個地下外匯局」。
　一位深諳外匯作業的外商銀行經理指出，只要想把錢弄到國外去，「多少錢都沒問題，方式多得很。」
　這位服務於某歐商銀行的經理認為，逃出去的外匯，可能比央行目前擁有的數量還大。他有位服務於一家舊金山銀行的朋友指出，有位來自台灣、穿著樸實的老年人，要求開戶，「一存就是幾百萬美元，真嚇人。」
　事實上，連外匯流出的方法也推陳出新，日新月異。從傳統的衡陽路銀樓到近年來透過企管顧問公司、外商銀行運作的「私人業務銀行」(private banking)，都插上一腳，提供「服務」。
　
外商「私人銀行」也介入
　
　尤其是「私人業務銀行」，已遷漸成為流行的代名詞，完全藐視外匯管制條例的存在。在國外，「私人業務銀行是銀行機構的一個單位，主要負責替有錢人經營他們的資金。」
　一家外商銀行的高級行員解釋，「私人業務銀行」在台灣的功能似乎就是避開外匯管制條例的重重限制，協助個人把資金移往海外。
　他解釋「私人業務銀行」的運作方式：外商銀行收到客戶的款項後，直接透過各銀行自己的內部轉帳操作，在國外分行設立帳戶，客戶在一個禮拜之內就可以拿到自己的存摺。
　這位堅持不願透露姓名的外銀人士表示，現在「私人業務銀行」的交易已不再侷限使用美金，新台幣也可以由外商銀行吸收，省卻客戶兌換美金的困擾。
　「這叫神不知，鬼不覺，」他形容，言談間頗為很意的表示，即使是新台幣，也可以利用平常進行的外匯交易逐漸沖銷，變成美金或是其他貨幣，而在國內分行的財務報表上，絕對看不到這一類的交易存在。
　
央行無法追查？
　
　中央銀行一位外匯主管就無奈地說：「除非時常注意各個大戶的資金流動情況，不然，要從何查起？」他坦承，央行也耳聞「私人業務銀行」的存在，卻苦無證據，根本無法追查。
　「靠這個管道出去的錢，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他搖了搖頭說。
　據了解，目前這種「私人業務銀行」一次交易的金額非常龐大，多半以十萬美金為單位，甚至可以高達二百五十萬美金。外商銀行則可從中抽取二－三％的手續費，利潤非常可觀。
　然而，據身兼美僑商會銀行組主席的美商大陸銀行台北分行總經理江平(Steve R. Champion)表示，雖然這類違法交易，在技術上來說，應該是可以做得到，但「風險實在太大，一經查出，不但分行主管的職位不保，銀行執照更有可能一併吊銷。外商銀行應不至於冒這種風險來求取利潤」。
　一位外銀行員說，國內不少企業都曾運用「私人業務銀行」轉移資金。一般客戶則隨著和銀行平日交往情況和金額，可以享受不同額度的「私人業務銀行」服務。
　但是，因為「私人業務銀行」的金額龐大，必須與銀行有比較熟稔的關係，才能建立彼此的共信力，一般市井小民根本無法問津，一旦有了逃匯的念頭，就只有向以衡陽路最為著名的各種銀樓進軍。
　
銀樓中藏玄機
　
　在衡陽路那一片黃澄澄的金飾下，蘊藏著國內歷史最久的外匯黑市。甚至不知從何時起，黑市匯率也登堂入室，每天和官定匯率同時出現在報端，供民眾參考。
　近年來，銀樓已不止在衡陽路，而隨著市區的擴張向各社區分散，經營的方式和規模也有很大的變化。
　大部分人都以為，銀樓只是買買美鈔；事實上，在許多銀樓中已可買到空白的旅行支票，任君選購後、隨君飄洋渡海，而代為匯款也成為銀樓業者的服務項目之一。
　一位銀樓業者就表示，由於香港的外匯出入完全自由，是國內逃匯的重要中繼站。
　他指出，大部份的銀樓經營者都和香港維持非常密切的聯繫。一方面買進想要以套匯行為賺匯價差額的美金；一方面則賣出美金，透過香港轉匯到美國。政治大學銀行系副教授殷乃平就說：「做法完全國際化。」
　銀樓業者強調，現在黑市價格和官價相差不到新台幣五角，進出的利潤每一元美金還不到七角新台幣，加上新台幣的存款利率節節下跌，「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
　而為了保障交易的隱密性和安全性，很多銀樓還成立了會員制度，一般人根本不得其門而入。
　一位專業鞋類貿易商就對銀樓的外匯服務讚不絕口。他表示，一般金融機構的匯款手續總要耗上個把星期，而到銀樓，「二十四小時，錢就可以從香港匯出，匯率和官方的價格差距也很小。」
　為了發展業務需要，他在美國設有發貨倉庫，所需要的資金則運用與外商銀行的長久往來關係，在台北和紐約享有不同的動用額度，獨資建立屬於自己的發貨倉庫。
　
走法律漏洞
　
　「我根本沒有想到經由正式途徑，」他為自己不經正式結匯，就設立銷售據點的做法提出辯解。強調時效是企業經營的成敗關鍵，偏偏「政府做事慢，又缺乏效率。」
　惠綸企業的做法是利用國外分公司和國外金融機構合作，透過國外金融機構開出信用狀向台灣購買，而貨款也由金融機構代收，扣除費用後，將款項交給惠綸的國外分公司。
　武之璋表示，因這家國外分公司在國內沒有登記，法律上和母公司沒有任何關係。企業本身不但免除結匯的繁雜手續，降低經營風險，利潤也順理成章的留在國外。
　「我們是在走法律漏洞，但是，政府為何不化暗為明呢？」武之璋說。
　至於企業間以佣金高估、低報貨價的方法逃匯也早是眾人耳熟能詳的手法。依外匯佣金申請結匯辦法規定，不超過貸款五％以上的佣金，都不需要中央銀行審核，可由押匯銀行直接核付，形成一條合法的逃匯管道。
　
另一管道
　
　所以，許多企業不論佣金有無或是多少，一律以貨款的五％申報匯出國外。一家銀行外匯人員表示，如果企業的年營業額達美金五百萬，光是靠這個管道就可以擁有二十五萬美金的外匯。
　浮報進口貨價和低報出口貨價也都可以達到逃匯的目的；低報出口貨價可以將應該結給政府的外匯，部分留在國外；高報進口貨價則可以利用結匯的機會，多結一點，匯到國外的其他帳戶。有時候，申報的價格和實價可以相差數十倍之多。
　中央銀行主管外匯的一位官員指出，審查信用狀時通常只考慮必備條件，對於交易的地點和金額，則沒有正式的查核辦法，「差價曾有將近百倍的，」他談到自己的工作經驗。
　據指出，蔡辰洲的國泰塑膠就曾經和貿易商勾結，低報出口貨價，將利潤滯留國外。而進出口報價的不實性，使得去年一－四月，我國輸美貨物和美國自我國進口貨物的海關記錄差距，出現高達八億美元的金額。
　
自欺欺人？
　
　匯出的款項除了存入國外金融機構外，也有投資在國外設廠的的情況，躲掉了政府營業利潤必須匯回國內的限制。一家紡織廠主持人指出，光是在菲律賓設廠的紡織廠不下十家，但正式登記的只有一家，就是明證。
　而在南非黑人自治區設廠的國人更高居當地外人的第一位，金額超過九億新台幣，卻沒有一件是經過經濟部的同意，可見逃匯問題的嚴重性。
　「逃匯，已成為外匯管制下的『黑洞』，」一位貿易商下了斷語。
　一位評論家沉痛指出，央行應面對問題，積極採取措施，修改法令，使外匯的供給與需求合理化。而不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公然違規，助長社會違法違紀的風氣。「我們不應再自欺欺人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