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天幕漆黑,萬籟俱寂。
台北市中正紀念堂前寬靜的大馬路上,一名腳踏布鞋、身著唐衫寬褲的中年男子,在幽暗混沌的時曠中,正凝神聚氣,潛心修練中國的養身術-太極拳。
偶有好奇的夜遊者駐足旁觀,但任誰也猜不到,這位狀似武林好漢的拳手,竟是當今建築界最受矚目與爭議的建築師-李祖原。
「我一天上三個班,」坐在了無堆積物的方形辦公桌前,他勾勒多年來坐息時間的常軌:白天上班、晚上加班、透早打拳。
這條軌道引發的另一異象是:當週遭的公司全已深沈酣睡時,李祖原事務所依舊燈火通明,甚至城開不夜。通常不僅他會親自坐鎮,眺覽縱橫交錯的設計檯前,伏案作圖的年輕同仁往往也生氣溢然,與白晝一無二致。
「所有的朋友都說我是工作狂,認為我在地獄生活,」面頰稍陷的李祖原輕蹙兩道濃眉,不以為然地說道:「其實,我還希望能做更多的學習。」
儘管少有人贊同李祖原夙興夜寐的工作方式,不過,卻沒有人能漠視他因此締造的工作成績。
最「流行」的建築師?
四十七歲的李祖原回國開業七年。近五年中,他的作品頻頻以新奇亮眼的外貌,出現在台北重要的商業區道上。「我們常笑說,台北市推出較轟動的大案子裡,有三分之二都是他蓋的,」一位建築師轉述同行間流傳的推估。
這樣的傳言其來有自。他去國十年,回台的第一件差事,更是輕友人吳岱勳和僑福建設董事長黃週旋引介,以年輕、勇敢、經驗足的形象,替亞洲世界集團鄭周敏實踐在台灣的一個大夢-設計佔地四千多坪的環亞世界。
代表他打頭陣的「環亞飯店」,因造型色澤特殊,成為台北市顯明的路標。緊接下來的另一大舉,他意欲創新的民宅作品-「甲第名宮」,又因充滿異國情調的尖塔屋頂,引起建築界強烈的議論與一窩蜂的模仿。而今年完工,在國宅處設計科科長孫宏文眼中,「唯一能表現中國風格」的大安國宅,更因傳統馬背式的屋脊設計,給人「像墓碑」的聯想,使他備遭側目。
和全台灣近兩千八百名同行比較,李祖原在建築界造成的震撼,幾乎無出其右者。
內政部營建署署長張隆盛評斷,近十年來,對台北甚至台灣景觀衝擊最大的建築師,首推李祖原。同行公認,他在建築形式上不斷求新求變,帶動以造型取寵的設計風潮。而房地產業者見他確能掌握市場、吸引客戶,紛紛趨之若鶩。
「在國外,很少見到業主把建築師這樣地英雄化、商業化,」一位旁觀的學者不解地說。
主導商業大樓
他的發展過程確實炫人聽聞。就規模衡量,李祖原事務所初期只有十九名員工,去年擴大到六十餘人,今年雖縮至四十九人,仍躋身中大型事務所之林。以員工多寡論,僅次於主攬公家工程的「沈祖海」和「宗邁」。
不過,就區隔的市場來看,九○%以上的客戶溯自民間的李祖原事務所,在以商業建築為主的同行中,實居領導地位。「從事商業大樓的設計便是在競賽,」他分析自己的業務處境:「你幫業主贏了,就會愈做愈好。」
一位熟知個中三昧的建築師深一層指出,這種站在房屋市場第一線,非得真槍實彈作戰的競賽,除需時時顧念銷售效果外,還得和商人「唯利是圖」的觀念相抗衡,成品難免摻入商業雜質。
而李祖原,早在進入美國西海岸以商業建築著稱的William L. Pereira事務所時,便接觸到這樣的戰況。回台後,他長年和售屋業者折衝樽俎,砍砍殺殺地開出一條血路;和某些社會關係紮實或背景強硬的建築師相比,「我就像一個草莽英雄,」他不諱言。
這條血路終成大道。約莫只是蓋一棟大樓的功夫,因身材瘦削,被熟友戲稱「老扁」的李祖原,草莽的色彩漸淡,取而代之的,是售屋業者亦尊亦捧的「大師」封號。據透露,三年前「李大師」聲名最噪時,曾有六十多個案子一併發展;平均下來,事務所的每個工作同仁大概得管兩個。
反觀其他建築師,近年來,隨著景氣的一蹶不振,有的人業務量銳減,艱困地維持開業的局面;有的甚至苦撐不下,只好關門大吉。
為什麼李祖原能夠脫穎而出,保持市場的領先優勢?
時勢造英雄
熟知內情的人分析,環境的變化是其中重要的因素之一。民國六十九年下半到七十一年中,房地產業者和建築師因景氣上揚及土地政策的改變(空地限建、建蔽率改為容積率),共享過一段美好的熱潮。一方面業者急於建屋,再加上房屋預售制度推波助瀾,在在供給對市場敏感的李祖原一畦拓展的沃土。
仔細推敲,他真正在民間業主間發紅發熱,最設計了仿歐式的「甲第名宮」和「濱湖皇家大廈」之後。個中原由十分單純:這兩棟尖塔式建築,突破以往呆板的鴿子籠造型,成為市場的搶手貨。知情者估計,業者因此獲得的利潤,約高達台幣兩億左右。
不僅是民間業主,開創房屋市場的銷售公司,也眼明手快地抓住李祖原的市場魅力。和他因個性投合而惺惺相惜,彼此已合作多年的台北房屋董事長葉條輝,稱許李祖原在建築造型方面具有的獨特才華,「足以勝任銳意求變的社會裡,推陳出新的考驗」。
「如果業主買了一塊很貴的地,」業務由建築轉至售屋的葉條輝比擬:「請他設計可求得心安。」
這樣的實例垂手可得。前年北市最大的民宅個案-東王漢宮,便由李祖原擔任設計。東帝士企業建設部經理韋美貞透露,當初在期望造型突出的考慮下,公司決定請「李大師」出手。「他用的線條活潑而新穎,能增添住屋的趣味性,」她認為。
造型上的花招,確使李祖原保有相當大的競爭力。令人好奇的是,這樣的能力究竟是如何養成的?
他追憶,拿到普林斯頓大學建築碩士後,在美從事都市規劃多年的歷練,樹立了他從大處看到局部的習慣,因此,比較清楚整體景觀中,單一建築扮演的角色。而隨同享譽國際的建築大師貝聿銘,擘劃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的經驗,更使他真正體會到,建築造型所能給予人的衝擊。
「造型可以發揮無比的氣勢,」他篤定地說:「這種氣勢成為我不斷追求的一種境界。」
英雄造時勢
他的造型能力敲開了業主的大門。登堂入室後,和他曾有同事、合夥人之誼的黃永洪指出,李祖原為人處事不斤斤計較、鞠躬盡瘁的苦幹精神,和他一試再試、努力求進的敬業態度,讓他即使在不景氣的逆境裡,幾乎也無往不利。
令黃永洪尤其印象深刻的是,當別的建築師每天用八小時的速度面對業主的問題時,李祖原付出的卻是雙倍-十六小時。前幾年,他常會留在辦公室過夜,累得撐不住了,只需瞌一下眼,便又是一條好漢。清晨六點鐘,他照樣神采奕奕地主持會議。
他為工作賣命的歷史,直可追溯到旅美時期。那時,李祖原的同窗好友,任職沈祖海事務所的建築師黃錦芳,若到西岸出差多半借住李家。「深夜兩點半,才看到他下班,」他還記得。
李祖原的太太-他成大建築系的後期同學,往文藝方面發展的王季慶,總是為他準備兩個便當。「事實上,他已做到公司的副總裁,拿的是年薪,」她解釋,丈夫把大量時間投入工作,並非為「錢」;「興趣」才是驅使他敬事忠業的原動力。
和他合作過的業主發現,李祖原想把事情做好的意志力,至今不曾稍減。相同的經驗是,就算他的設計通過了業主的要求,為求更好,李祖原還會一改再改,反覆翻案。
「不到死的時候,我絕不會滿意,」他的語氣滿佈冷酷的執著。
他剖析自己的心態:「在這個行業裡,我學會一件事:結果就是一切。」如果明明看出可以改得更好卻不去做,讓業主、營造廠和用戶因而吃大虧,他認為,是一件既不公平又不正確的事。
抱持「吃虧就是佔便宜」的原則,他的贏虧很難計算。環顧坊間,不乏以工時計費的建築師,李祖原做業務,卻一直是算總帳,不算個體帳。表面看來,他傾注的人力與時間,和收入不成比例,似乎是個輸家。
爭取「試」的機會
為了規劃新校區,和李祖原密切合作三年多的國立藝術學院院長鮑幼玉,便深有此感。「他只當這是個好機會,一再檢討求進步;因為投入太多,在費用上,簡直沒什麼好處,」鮑幼玉估量。
然而,李祖原的算盤不從財務角度打。置身國外十年,他相信,台灣才是中國建築師的天堂。在這塊土地上,不僅試煉的機會少,又能直接面對自己的文化,能夠爭取到做事的機會,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一個藝術家如果可以用金錢衡量,自己也看不起自己,」這樣的價值觀支撐他無視利潤、拼命工作。額外的收穫是,業主見他「很夠意思」,常因此激發出細水長流的交情。
李祖原身為建築師,又同時以藝術家自許,熟識他的人必然不覺突兀。實事上,他的藝術家氣息,早在高中的美術課上就散發出來。多年間,他先後開過五、六次畫展,作畫的時間,多半是晚上十一、二點,他從辦公室回家以後……。
日常生活中,這樣的氣息使他流露出灑脫與不拘形式的性格。他不在乎吃,並解放了對儀表的束縛。除非有極正式的場合,他絕少穿整套西裝;平時見他,常是一襲黑白兩色的功夫裝,或夾克、運動衫、牛仔褲、布鞋;回國八年,他用以代步的,始終是那輛已見老態的銀灰色裕隆車……。
管理弱、領導力強
旁觀者共同的質疑是:這樣一位富有浪漫色彩的「藝術家」,能否擔當管理五十人事務所的工作?
「他是一個強有力的領袖人才,卻不是好的經營者,」他的合夥人王重平率直地評斷。
做為經營者,他不會理財、不重效率、不善執行的態度,多年來不但使公司偶爾會冒財務的險,且形成因缺乏組織、員工職責不清,以致亂成一團的窘況。
「李祖原的事務所簡直毫無管理可言,」一位熟識他的人說。
不過,他卻深恐一旦組織計劃詳明,創意就被抹煞了。李祖原把公司的位置訂在「嚐試階段」-求新和創意才是首要目標。「我們是一個研究室型態的營利機構,」他自認。
既為營利機構,這種自由放任的管理模式,去年受到嚴重的考驗。負責掌管財務和行政工作的王重平指出,那時公司多達六十名員工,工作量大(公訂工程造價約有十四、五億),事情卻總做不出來,幾乎沒有利潤可言。幾經分析,他們發現,由於組織的層級相當模糊,造成同仁間傾向自我表現,缺乏團隊精神的現象。
今年初,李祖原的事務所有所改變。三位合夥人之一的姚仁喜獨立門戶,自創大元公司,簡化了以往的管理系統;公司又請了一位辦公室經理,專門掌理行政工作;為了開拓財源,除了建築工作,他們和業主協商,把設計所得直接投資在該棟建築上,藉以分享房地產的高額利潤,此外,並增加了室內設計的業務。
「這條船已進入良好的控制狀態,」王重平面帶笑容地說。
然而,若以企業領導人的身份來看李祖原,他卻魅力十足。在大家眼裡,他是公司的「大英雄」,人人都希望學他、像他,也是身先士卒型的領袖。
面對平均年齡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同仁,他總是帶頭加班趕工,做一切事情-包括和大夥兒打成一片地喝啤酒、跳迪斯可……。親近他的人觀察,做決策時,他會遠見到它對公司未來,甚至對歷史的影響。洽談業務時,他具有良好的說服力,既能洞察業主心態,所做的承諾,又不違背自我原則。
有理想和使命感
他激勵員工的方法很特殊。「愈來愈吸引我的,是他的理想,」幾位資深同仁異口同聲地指出,憚精竭智的工作的確很苦,苦中的樂趣,是和李祖原一起追求一個理想-只要大膽的向前摸索,或遲或早,應可走出一脈屬於現代中或文化的建築價值與風格。
這樣的理想落實在他日益顯明的影響力上,牽動的層面不祇公司同仁。
「多年來我最大的武器,也就是一直在賣給業主一個理想,」藉此,李祖原鍥而不捨地推銷他的使命感-只要肯嚐試,明天一定可以比今天更好。他把握每一個嚐試的機會,企圖把一般人最看不起的「商品」,變成「文化產品」。
最早,他不服氣落伍的建築法規僵化了建築的造型、抹煞了住家的情趣,儘量在天空線的高度上求變化,因而造出尖塔式的建築;然後,他開始不斷琢磨、學習如何適應本地文化,從「台南中國城」到「大安國宅」,都是個中產物;目前,他要求自己真正面對現代中國,創造出一條路子……。
「他很想解決一個太受西方教育訓練的人,回歸本土後的衝突,」淡江大學建築系教授王秋華,為他的變化下註腳。然而,敏銳的觀察者對李祖原在建築界掀起的旋風,肯定之餘,也表現出深沉的焦慮。
同行裡,素以立場公正持平見稱的建築師潘冀擔心,從事商業建築的李祖原,為配合業主需求,用推陳出新的造型花招刺激房屋市場的作法,很可能給社會和剛出道而功力尚未紮實的建築師,帶來不良的影響。
這樣的影響已歷歷在目。例如,台北推出的仿歐式尖塔建築大受歡迎,無形中提供了業者一個追逐花招的可能性,並引發大批的濫造(連屏東鄉間也出現許多尖塔式建築)。觀察者指出,台北市原本就缺乏良好的都市設計框架,如果建築師們不自我約束,爭相天花亂墜的表現,必然變得「百家爭鳴」。
「到那個地步,台北就成為缺乏整體協調感的大雜燴櫥窗了,」潘冀預警。
更有人因此給強化造型的李祖原,戴上「形勝於質」的帽子。「他把太多的時間花在觀念的設計上,很容易忽略建築真正的功能,」類似的批評十分普遍。
想留名建築史
然而,對於外界的蜚語,李祖原常是笑而不辯。「最近幾年我真正關心的,不是如何做,而是我的思想,」他說:「我有沒有一套成熟的看法,做為重新出發的根據。」
他確實用各種方法充實自己的思想。除了到台大上牟宗三的中國哲學、聽佛學外,還削減所剩無幾的睡眠時間,風兩無阻的練太極拳。深入瞭解他的朋友公認,對於尋找「現代中國」,他比誰都認真而用功。
支使他前進的原動力到底是什麼?
「我的競爭對手是自己,如果東西出不來,我會對自己失望、不信任,」他的眼睛眺望著遠方:「這種痛苦和快樂,已經變成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精神遊戲。」
從第三者看來,這股力量則源自他對美好聲譽的重視。
「他一心想在中國的建築史上留名,」親近他的人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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