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雲叱咤國營會 — 左拿算盤右揮刀

　王玉雲在高雄政壇二十多年，毀譽參半。
　但從四年多前，北上出任台肥董事長後，形象一變，成為國營事業中最會做生意、最敢改變現狀的主持人；今年七月，接掌國營會副主委兼執行長後，更成為新聞界筆下的「強人」或「硬漢」。
　以往一直在政治舞台上扮演主角的王玉雲，似乎已結束了近一、兩年的沉寂。今夏，他從經濟部的幕後躍向幕前，再度向民眾展現他的演技。結果掌聲連連。
　額頭稍禿、身材適中的王玉雲，對於台下觀眾的喝采，雖有些許得意，卻也不時深鎖眉頭，在煙絲繚繞的空氣中揮揮手：「不要對我期望太高，我沒有權啊！」
　儘管層峰指示他全權負責國營事業，但是自嘲「從大市長當到三級單位主管」的王玉雲，卻到處表明：「我只是部長的幕僚，我是尊重體制的，不能越權。」
　然而，兩個多月來，這位國營會龍頭老大的一言一行，卻震撼了有十萬名員工、年度預算達五千億元的十二家國營事業。
　
龍頭老大發威
　
　由於是生意人出身，嚴密控制成本觀念的旋風，隨著王玉雲從現代化建築林立的台北東區的台肥大樓，吹到了置身舊式商業氣氛仍濃的西門鬧區的國營會。
　一連幾個星期，六十一歲的王玉雲，早晚都守在四樓的會議桌旁，在國營會顧問葉曼生等人的參謀作業下，嚴審七十六年度的國營事業預算。
　他不時脫下老花眼鏡，聆聽各事業單位的報告後，再核對前晚自己在燈下算出的數字，接著大筆輕揮兩下，原先編列一千三百多億元的國營事業資本投資計劃，以「不符經濟效益」為由，被刪除了三百五十多億元。這其中台電七百多億元預算被刪了三百一十八億元，等於被刪減了五分之二以上，寫下了歷年來單一公司經費刪除最多的記錄。
　不但台中火力廠、核四廠在他這種「精打細算」的招式下，被國營會宣佈暫緩興建，原訂下半年開工的中油第五輕油裂解廠計劃，也遭到退回命運。
　這三大工程早就名列在俞內閣的十四項建設中。如今，經濟部所屬的四項計劃，只有中鋼第三階段擴建工程躲過了王玉雲的「大刀」。
　「這個人真有膽，」一位大學教授看了新聞報導後說。
　在這之前，王玉雲以幕僚之身，也做了不少驚人之舉。
　像在完成交接後，他立刻就說：「目前國營事業的績效只有兩成。」為了瞭解問題癥結所在，他拿出以前競選時深入基層、以得選民支持的精神，來了項創舉─南下高雄，遍訪國營事業各工廠。
　「一口氣跑了四個廠區、一共五家工廠，」台機董事長雷穎描述王玉雲訪台機時的情景。
　巡訪中，王執行長坦率指陳一些事業機構主持人，推廣生意不夠積極，老是忘不了調職公營事業機構前，以往那種位高權大的尊貴滋味：「像我堂堂市長，到了台肥，還不是照樣賣起肥料來。」
　在就任當天就表明「國營會是各事業單位的總管理處」的王玉雲，也擺出總管姿態，要各主持人有問題全部提出來。
　於是有人反應，希望協調高雄市政府修改都市計劃，好使一些國營事業工廠所在地變成商業區，這樣才能賣到好價錢，以改善財務結構，「好，我陪你去蘇大頭（蘇南成），」他當場拍著胸脯說。

服務代替領導

　這種「恩威並行」的做法，「給國營事業帶來鼓勵和警惕，」中船董事長韋永寧很稱許王執行長這種主動的新作風。
　「我沒有權，只能用服務代替領導來感動他們，使他們知道執行長是打電話服務就來，」王玉雲帶點自我調侃的苦笑著說。
　很多人指出，其實有時這種服務只有王玉雲才能做得到。
　一般人認為，王玉雲有豐富的企業經營經驗、個性好強、行政歷鍊和出身環境使他政通人和、說話有分量、做事講方法、善於和記者打交道、這些都是他為國營事業建立信心、帶來新氣象的籌碼。
　但是面對五花大綁的法令束縛、歷經三十多年形成的「不求突破」的企業文化、不夠堅強的幕僚陣容、部份人士對他政治動向仍存懷疑、以及鋒頭太健容易遭忌等限制，不禁也叫人憂慮：他對國營事業的整頓，恐怕仍相當有限。
　於是「王玉雲到底能做多少？」也就成了許多官員、工商界和一般人士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王氏家族的崛起
　
　以往，高雄人最常談論的，是王玉雲家族的崛起。早期，王家清寒，五個兄弟靠賣廢銅起家，以後又以拆船累積了王玉雲進軍政壇的資本。
　如今，除了四弟王慶禾另立門戶外，四兄弟所共有的華榮銅鐵、第一銅鐵（分別排名在「天下」五百大的第一八九及三九八）、台灣拆船、國際拆船，美達木業等公司，外加台灣時報所形成的王氏企業，在高雄可說是有相當的財勢。
　這些公司雖都由其他三個兄弟掛名經營，但熟悉高雄政壇動態的人士指出，王玉雲這位大哥仍是王家企業的靈魂人物。即使到了國營會後，他不時對台肥人說：「好累！」但每週仍儘量抽空趕搭火車或國光號巴士回高雄，以創辦人身份，在家族企業的總部及工廠間穿梭、會客、做決策。
　一位鋼鐵業對手分析王玉雲能使王家崛起，一是靠機運；一是刑警出身，再進入政壇的他，交朋友很四海，出手大方，黑白兩道人緣都好。而他本人「做事就要做好」的態度，性子急、肯幹、不服輸的個性，也是王家在高雄商場佔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之一。
　也許就是這份好強個性，加上政治人物力求表現的心態，使他到台肥後，不但成為新聞焦點，並且還樹立了傳統國營事業在重重限制下，也能反敗為勝的「台肥模式」。
　坐在執行長室外辦公室的沙發，王玉雲瞇著兩 眼，嘴角向下彎成弧形苦笑著說，當他以統轄二百 萬市民的高雄市長身份，轉任到只有五千名員工的台肥時，不少朋友問他台肥是不是賣「挑肥」的？
　
大市長轉賣肥料
　
　當時，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台肥當成自己的事業一樣弄起來，讓大家刮目相看，否則「太沒面子」。
　當時，由於肥料市場已經飽和，據他多年經商經驗，如今惟有一點一滴的節流，才能使身負三十億債務的台肥翻身，於是一連串的改卅，使王玉雲和台肥同時成為熱門話題。（見「天下」二十二、三 十九期）。
　像他到了台肥，對內，他變賣西門鬧區的「祖產」、大量裁員、取消僻地獎金和加班費，甚至管制茶葉、文具等的消耗，引起不少台肥人的怨怒。
　對外，為了採購問題，王玉雲不惜和中信局鬧上公堂，終於爭取到試辦七種主要原料的機動採購；後來又經他到處呼籲懇請，負責銷售肥料的省糧食局，終於首肯每年代銷全部產量的八五％，這才打破了三十年來產銷不協調的僵局。
　為什麼王玉雲有這份魄力推動改革呢？
　有人說他名利皆有，無後顧之憂，但他自己的解釋是：「我是堅守原則，不輕易妥協的人。」王玉雲最感慨的是，目前部份公務員息事寧人的辦事態度。
　像他在第一任高雄市長任內，為整頓市容，大拆違建，甚至不顧老母關說，堅持拆掉了他的重要票源區之一─高雄市府後面包娼包賭紅燈區的幾百戶違建，影響了許多人的居住和營生，「有人要到總統府陳情，有人用紙條包著小刀丟到我家，警告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把他在台肥裁員一千多人，和中信局打官司所受的壓力，拿來和高雄經歷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哪，」抽兩口煙，他揮揮手，一副亳不在乎的表情。
　王玉雲說，他在台肥所為，都是經理人該做的份內事，若說真有什麼突破或傲人表現的話，就是他到台肥後，即時打住了經建會都已通過的高雄廠遷廠計劃一事。這一舉，使台肥免去了近百億元的浪費投資，「假如沒有立刻煞車的話，台肥今天就成了第三個台金、台鋁了，」對數字極有概念的王玉雲語露欣慰地說。
　
遇強則強、遇弱則弱
　
　承認自己是王玉雲一手提拔的台肥總經理任魯，形容他的老板是「遇強則強，遇弱則弱」。對內，只要員工做事努力，有難題說出來，他會絕對支持；對外，則據理力爭。
　「他是適合打頭陣、扛責任的老板，」一位記者和台肥人有同樣的看法。
　接近王玉雲的人都知道他的一句名言：「絕不違法，但不合時宜的行政命令要突破。」
　王玉雲解釋說，這種突破沒什麼，完全看當事人是不是有心做事，是不是能對法令臨機應變。
　像台肥最近以公開招標公式，讓國內廠商得標興建高雄廠液氣儲運系統，就是王玉雲到國營會前靈活運用法令的一例。
　曾是台肥會計處長，以「成本控制」見長而得王玉雲賞識的葉曼生指出，照行政命令規定，公營事業國外採購超過六百萬元以上的，應透過中信局代辦。但台肥卻是以「統包工程」的名義公開發國內標，也就是說，包括工程設計、器材設備採購、按裝、試車等，均由得標廠商負責。由於國內廠商對這類工程設計欠缺經驗，所以台肥特別規定，工程設計方面一定要和外國公司合作。這一來，不但達到技術轉移國內的目的，還因為國內標比國際標便宜，估計台肥大約可省二億元開銷。
　更重要的是，台肥開例在先，經濟部長李達海隨後指示國營會等單位，共同研擬國營事業採購制度改進方案，以准許國營事業自行採購，不必再透過中信局代辦。
　新聞界人士分析王玉雲有勇氣變革的另一原因，是他對目前的名利無所戀棧，也沒有人情的包袱。
　有人指出，王玉雲在高雄有自家的事業，出入以「賓士」二八○轎車代步。當市長八年多期間，從未把三萬多的月薪拿回家，他根本不在意一名公務員待遇，而台肥或國營會的「名」，似乎也不及高雄市長風光。
　此外，自稱「客串了十幾年公務員」的王玉雲，從高雄行政體系轉到和他沒有任何淵源的國營事業體系中，人情包袱沒有其他主持人重，不論是裁員或革新，都容易下手。
　一位中央官員指出，王玉雲和政治結緣，也是他今天表現協調能力的一項資本。
　王玉雲從三十三歲問政，由民意代表、民選市長做到派任市長，從地方到中央，政齡高、人頭熟，說話有分量，是許多台籍政壇人士、縣市長尊稱的「老大」。
　
群眾基礎猶在
　
　熟知高雄政情的人說，四年多前，中央把他從高雄請到台北，但他今天在高雄仍有相當的群眾基礎和政治勢力。每回當他獨自坐夜車回到高雄時，車站的計程車司機都搶著免費載他回家；平時他人在台北，家中仍是高朋滿座；今年底的地方選舉，有不少候選人對外都聲稱已得到「王市長」的支持。
　又如外表看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高雄市長蘇南成，也尊他為龍頭，不時表示要他「多多提拔」；台北的許水德市長曾是王玉雲當高雄市長時的秘書長，因此各國營事業單位需要和台北市政府協調的，都是王玉雲出面邀請；在中央，他和李登輝副總統曾同時掌南北兩市，等於是同事，這次出掌國營會，也是蔣總統透過李副總統力邀的。
　因此，徐立德時，代負責國營事業慕僚作業的經濟部參事張鍾潛就認為，王玉雲憑他的政壇關係與影響力，來陳述國營事業的難處，「聽他說話的人會比較多。」 支持他的人還指出，表面看來江湖氣、粗線條的王玉雲，其實粗中有細，說話不亂開空頭支票，而且是經過深思的。例如拿他在國營會交接儀式上說的話，比照兩個多月來所做的事，「的確都已部份付諸行動，」一位採訪國營會的記者說。
　他一上台就說奉最高當局指示，將以歷年累積虧損達九十億元的台金、台鋁為整頓第一步。八月底，他在經濟部早報中，建議政府下年度編列五十億元預算，來處理這二家公司人員遣散及虧損等善後問題。
　
不以盈虧為考核標準
　
　第二步，就是密切注意台電、中油等獨佔又賺錢企業的經營。他宣稱，除了要檢討油電價格公式外，更不放過「節流」，因為他認為，大公司只要多節省一點點，就抵得上小公司整年盈餘。
　例如他曾批評台電人墨成守規，在能源充分的今天，仍謹守能源危機時煤存量須達五個月的規定，王玉雲一盤算，發現存煤過高，使得每年光積壓資金的利息就高達五、六億元，「我台肥怎麼省，也賺不到這麼多錢啊！」王玉雲搖著頭說。
　王玉雲整頓的另一重點，是不以盈虧為考核績效的唯一標準，並且要突破不合時宜的法令束縛。國營會目前已擬出下年度考核項目，將從投資效益、執行效果等方向著手考核，一般預料這點是國營會本身能控制的。
　但是對突破法令卻不這麼樂觀。據台機董事長雷穎做計，目前國營事業本身有九十多種法令要遵守，加上國營事業管理法正待修訂，有人耽心：王玉雲的大刀能否砍過千頭萬緒的重重束縛！
　國營法從民國三十八年公佈至今未曾修訂，其中若干條文如人事等規定，使今天國營事業在管理上頭痛萬分。
　修改條文一事已醞釀多年，但因牽涉到五院，前行政院長孫運璿、秘書長瞿紹華、經濟部長張光世、人事局長陳桂華等都曾分別親往立法院、考試院協調，結果草案送到第一關立法院，就在那兒睡了五年覺，以後經濟部又再撤回，如今王玉雲再從經濟部的高閣中取回。
　國營事業的人事制度，是王玉雲今天最頭痛的問題。經濟部以外機構的束縛，也許不是他獨力能改變的，但各事業本身在人事方面「仍有不塊園地有待開發，」人事局副局長張霖在經革會座談會說。
　他舉例說，像國營事業對近、中、長程人力資源的整體規劃和調配，為防斷層即時培訓中上級幹部，及鼓舞員工士氣等，這些都可以好好自我發揮。
　有心人士指出，這些工作，還有王玉雲一再點出的問題，如業務精簡、自行採購等，都得有很好的幕僚群來規劃及協助。
　目前王玉雲身邊除了一位擅長財務會計的葉曼生外，別無他人，而王玉雲本身專業學養有限，但各具特性的國營事業管理，畢竟比台肥複雜的多，除了財務成本觀念外，現代及專業管理知識、人力規劃等都需要專家來參與，「現代管理單靠一個人的智慧已經不夠，必須要有一群人，」前國營會副主委陳樹勛語重心長的指出。
　許多人都同意，國營事業人才濟濟，所以王玉雲的下一道考題是如何從中物色，並使其適才適所發揮所長，和他一起求新求變，以革除一般員工不求功過的苟安心態，建立起國營事業整體的「新企業文化」。
　另一個考驗是王玉雲如何以實際行動，來取得外界信任，證明他「不為今天官位犧牲立場。」
　王玉雲在台肥五度請辭，有人立刻把他和當時一些出缺的官位聯想在一起。到了國營會後，他一面推崇陳蘭皋功在國家經濟，以即將退休之身，仍盡忠職守的敬業精神（見三四頁），一面又公開批評台電投資計劃不當，不無浪費之嫌，加上他曾多次和親信提及台電董事長應該由他接，而今國營會聲勢又這麼不同凡響，不少人都懷疑他對官場權位仍有留戀，「國營會的表現，就是他將來的政治資本，」一位記者這麼認為。
　
如何避免瓜田李下的猜疑
　
　此外，王玉雲和他家族企業間的關係，也常讓外界懷疑他做事動機。前一陣子，「華榮」曾聯合國內光織業者發動中央民意代表，指責台電不眷顧國貨，這個風波曾使王玉雲相當為難。往常，華榮趁著民意代表及新聞界南下訪問高雄之便，邀請他們參觀工廠，這種瓜田李下的做法，是否會影響別人對王玉雲自認「堅持原則」而對國營事業採行的一些改革措施的看法？
　還有人憂慮，王玉雲不輕易妥協、不隨便買別人帳、不按牌理出牌的硬脾氣，必要和上級決策有衝突，「他會不會被釘子碰昏？」雷穎問道。
　就像他這次大刪台電、中油預算，李達海部長說：「國營會只是第一關呢，」王玉雲卻說，如果上級不支持，「我就要走路了。」
　這種硬派作風，多少和他草根性的生活方式有關係。
　王玉雲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粗線條作風的人。以前靠跳舞、現在則打高爾夫球來練身，他喜歡看歷史及武俠小說，從中學習用人之道；晚上沒有飯局時，常在路邊攤吃肉燥飯、赤肉焿，他也常和司機一起趕晚場電影。
　初當市長時，他的夢想，就是建設大高雄，和台北媲美。現在每次回到高雄，王玉雲總會指著寬敞的道路對同行的外地人說：「這條路是我開的。」兩任市長任內，別人告訴他的官司纏訟不斷，但至今不論走在街頭或上壽山晨運，民眾「市長」的親切招呼聲仍頻頻於耳。
　他老說：「我不適合做官、也不適合當幕僚。」有人說他在台肥和國營會都是龍困淺灘，有志難展。立法委員金紹賢讚賞他的魄力是「黑暗中的一顆明星」，但對他的「土法經營」卻採保留態度，「執行長的位子已經很適合他了，」這位資深立委如是說。
　但是正如一位經濟部的官員所說，不論他是否有心再上一層樓，只要他憑良心做好該做的事，盡到執行長的責任，「世界還是有公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