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歷史的軌跡中,沒有一條街能像迪化街,每家每戶都直接參與了台灣商業的開展,也沒有一條街像迪化街,曾經匯聚著國內前幾名企業集團–台南幫、新光、辜家及板橋林家的早期風光,但在現代工商業浪潮下,這支台灣經濟發展的指揮棒,揮舞地越來越緩滯,幾乎要畫上休止符了。
午後四點左右,陽光斜斜地照進迪化街乾元堂的古宅,七十五歲的中藥店店主陳金清富曾輕微中風,正蓋著毛巾被、坐在搖椅上,敘說一部「乾元堂史」,從清朝時開店,店幾經更迭,如今已是百年以上的老字號。
店門外,狹窄的迪化街紅磚牆上,黑底金字的招牌略顯斑剝,似乎顯示出越經磨練,越見歷史的滄桑。
目前迪化街上有兩百多家店舖,以批發布匹、中藥、南北貨為主,和乾元堂相同的是,「歷史」是他們共享的語言。
前台灣省文獻委員會主任委員林衡道畫著地圖,標出屈臣氏大藥房、乾元堂,以及靠賣布起家的義裕等老字號的位置,他用台語說:「這條街住的攏是好業郎(有錢人)!」有人估計,單是房地產,迪化街一棟房子就值數千萬元。
但由迪化街的發展來看,它和淡水河彷彿是對相依為命的同命鳥。中研院民族所章英華更進一步指出:「迪化街的特色是用商業性凝聚而成的。」由於台灣早期的商業活動密集在迪化街一帶,而造就了這條商街。
十九世紀中葉,英、法聯軍的船堅炮利使清朝開放淡水港為通商口岸之一,等萬華一帶河道淤塞後,迪化街的時代就來了。英商洋行的採買人員、中國買辦、日本商社先後在僅距迪化街兩個過道的貴 德街成立貿易據點,迪化街也逐漸成為本地人進口舶來品、本地貨物集散的重鎮。劉銘傳時代修建的鐵路在附近設站,更使迪化街如虎添翼。
當迪化街和淡水河的盛世,台灣有九○%左右的貨物都經由這出口,以茶和樟腦為大宗。例如日據時代初期,就曾經有一年輸出一萬噸烏龍茶,二千多噸樟腦的紀錄。
半世紀後,淡水河下游開始淤積,加上後來四通八達的交通網、高速公路等,使迪化街對外連絡不如過去耳聰目明–附近的公車路線、環河南北路快速道路每天車如流水,來往的車旅卻往往是過門不入的過客。林衡道教授形容迪化街的對外形勢有如「孤島」。
「孤島」之內卻別有天地。
由熙來攘往的延平北路轉入迪化街,身旁是三、四層樓高的紅磚建築,牆上刻繪著飛鳳、山虎,或是風吹了多少寒暑的老招牌,斜望對街,是一道道連續的拱門圖案。街道狹窄地容不下行道樹,卻有不少紅磚間冒出的綠蕨,仰臉向上,偶而還有人擔著扁擔走過;走在簷下,順著一道道拱門望下去,「彷彿能一眼望盡不曾中斷的時間,」一位遊人覺得,迪化街的滄桑常使人感嘆世事無常。
最有味道的街
「整條街有相同的節奏感,」學景觀規劃、在市政府任職的孫可立指出,除了是條商業街外,每家店的店面都是五公尺左右寬,都由紅磚、拱門砌成,能給人一種調適感。
調適感中還常因產業不同而有不同的味道,因而有人說迪化街是台北「最有味道的街」。例如迪化街的南段原是布市集中地,現因改建大樓暫時他遷;中段以批發中藥藥材為主,時常瀰漫著藥香,瓦罐陶甕間時傳擣藥聲;北街景觀則是大籮筐小籮筐的山、海產,有濃厚的海腥味。街南街北走一遭,有時候很難分辨:到底是先聞到特別的味道,還是先看到不同的貨品。
「老」是這條有味道的商街的另一特徵,六○%以上的居民已經定居超過二十年,而且三代同堂,年長的、年幼的都有機會學習三代同堂的規矩。
曾在迪化街工作的街外人也指出,和街外商場相比,迪化街還是多了幾分古意。例如,對批發中藥藥材的老成記而言,傳統之一是員工稱店務負責人為「家長」,而不是「老闆」。在歷史更早的乾元堂,店主仍用人老人茶待客。
這種種在生活中流露的親切、悠閒的特質,讓很多人覺得,迪化街或許可以算是現代都會台北市「最有人性的街道」,佔據了不少人回憶中最美的部分。
信誼學前教育基金會總編輯曹俊彥記得,幼年時他常在課餘駐足迪化街旁,看補鍋人把金屬片鍛燒得圓紅滾亮好補鍋;街頭店,木製的大紡織機一來一往地織著,印證了教科書上的「穿梭不停」;走過茶店、中藥店,「好香好香!」,同學的家「好深好深!」,一條迪化街就像是一部活生生的課外讀物。
直到今天,還可以在老街上看到閒來無事的老人在簷下吹笛,有小孩在附近媽祖廟前騎車嬉戲,老人在下棋聊天,迪化街上的城隍廟仍然香火不斷;老店的二、三進,聽不見街上的人、車聲,林衡道教授指出,這種建築的好處是內宅「靜如深山,可以鬧中取靜」。
把現代嵌進傳統
只是現代文明的腳步來了,迪化街入口不遠的新建高樓正是表徵。入街不遠,第一銀行高大的建築物穩如泰山的「坐」在街的右邊,只有「大稻埕分行」五個字還遺留一些古意;街左是另一棟細條形的高樓,一樓的食品門市部刻意搭出現代的淺黃色涼棚。有人形容這幅街景是「硬把工業、現代的精神嵌入傳統的畫框」。
老街上,賣布起家、後來轉向食品的義裕商行招牌猶在,只是第一進已成了名貴轎車的車庫;打響「素仙子」、「翠果子」的百年老店怡興商行,卻因擴充太快而經營失敗,如今大門深鎖。
這條當年商業鼎盛的大街,現在看來只是七、八公尺寬的窄巷(大約是仁愛路的五分之一寬),雖難容納現代的大型交通工具,卻有左右街比價比貨的便利,被在當地作藥材批發的陳守權視為迪化街批發業的優勢。
同區的一位里長周得富表示,由於交通便利和生活水準提高,迪化街的勢力範圍已經縮小。例如過去全省的南北貨都到這來集散,現在大概只有新竹以北的批發商一定到迪化街來批貨。
而許多原來在迪化街內當夥計的也自立門戶,盤桓在老東家附近的民生西路、歸綏路一帶,成為競爭者。
落難的貴族
為了適應沒落的趨勢,迪化街也調整過步伐,例如過去迪化街以批發為主,十斤、二十斤以下的客戶根本不看在眼,現在卻因為競爭激烈,開始走向零售,三、五斤的藥材、乾貨也肯賣了,「好像是落難的貴族一樣,」旁觀者說。
老店適應時代的另一種作法是開始講究包裝,七 、八年前開始出售已包裝的各色禮盒,把香菇、干貝等乾貨,或是各式進口的罐頭食品齊聚一盒,以和新市區中包裝精美的禮品業抗衡。
為了做好零售生意,有些店舖乾脆搬出迪化街,到人車流量較多的鄰近地區繼續營業。例如,利大綢緞公司遷出才三年多,「零售的業績從零成長到佔營業額的三分之一以上,」負責人張樹鐸表示。
但中研院民族所章英華指出,迪化街位在老社區內,每年遷出的人口比遷入的多了大約五%。同時,迪化街在學區上隸屬永樂國小,近十年來也因為學齡兒童減少,而由最盛時全校一百三十多個班級,降到五十班左右。
這個批發商業王國的接棒人在那?
人們說,迪化街是沒落了,變得越來越不像迪化街了。
事實上,台北市政府先後為迪化街畫了兩幅不同的景觀。一是把迪化街拓成二十公尺寬,街東是商業區,另一邊是住宅區,但在欠缺徵收經費和西街住民「厚彼薄此」的不平之鳴下,計劃定案了十年,還是無法動工。第二幅是正在進行中的土地使用通盤檢討案,要把迪化街改為「特定專用區」,雙管齊下地維持建築外觀和街窄、便於比貨議價的商業特點,再用周邊的交通、對外連繫等來輔助,招牌、街燈之類的細節都在規劃之內。
也有專家建議,進一步把附近的龍山寺、孔廟、保安宮等較具文化特色的地區連線,直連到未來的青年活動區(市動物園現址),為日趨現代化的台北市添些文化氣息和歷史感。
大家的難題
迪化街人的意見卻很紛歧。大致上,租店面來營業的(房客)贊成維持現狀,住在外地的屋主(房東)主張改建高樓,而用自有店面營業的居中立。
於是,迪化街成了大家的難題。
有心人分析,如果拓寬,迪化街搖身一變為現化街道,批發商王國也可能就此解體,而以億計的土地徵收費會是市政財務上的大包袱;如果採用第二種方案,各方面詳細規劃和溝通疏導,將是主管單位面臨的考驗。
但是對在黃昏霞光漸暗,幾乎被新起高樓淹沒的迪化街而言,面對的還是一個不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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