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六家小汽車廠,最近深刻感受不進步、則遭淘汰的壓力。
與我國攘擾三年的大汽車廠合作對象豐田,無論在車價、經濟生產規模、生產效率、品質管制、財務、行銷管理各方面,均稱能手,相較之下,國內大家汽車廠顯然不是它的對手。
此外,這六家汽車廠又面臨不得不提高成本的壓力。經濟部工業局為加強業者實際自製能力,今年七月起,規定業者必須就十五項關鍵零件挑選三項自製,每一項投資動輒以億元計。
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在先天環境不良(國內市場太小、素材缺乏、不足以養成一個有經濟規模的大汽車廠)的情況下,這六家業者仍可獲得高利潤,顯然是三十年來,對歐美進口車的高關稅障礙及管制日本車進囗。
然而,未來八年內,這個後天優惠條件可能喪失。經濟部有可能逐年降低關稅,逼使國產車具有國際競爭力。
如何在這三重考驗下,求生存,是業者很大的課題。
有的廠商還不太理會還沒有明朗化的大汽車廠、及關稅調整,所可能帶來的衝擊。
有的則很明顯地,在這兩、三年內,開始顯露自己末來的動向,適應可能變遷的環境。
因襲傳統,展望未來,每家公司仍各有優劣點。
有的雖開始一點一滴在內部管理、降低成本上下功夫,但在技術投資上,仍略嫌保守。
有的本來就以財務控制嚴格見稱,有的則仍對財務不夠警覺。
有的雖在技術上很有精進,卻仍有一般家族企業管理的缺點。
有的雖有民族工業、技術生根的理想,但在內部人員操守的管理、及對外行銷的觀念,猶待加強。
「這兩年來,他們表現的努力,比過去累積的還要超越,」經濟部自動化服務團團長石滋宜博士,在深入探訪各家汽車廠後說。
走出自己的路
裕隆與三陽正嘗試走出自己的路,雖然成敗還未能論定。
三十年前,國內工業人才缺乏,召集一批空軍工程師造汽車的裕隆,決心自力更生。民國六十五年,裕隆股票上市,籌集大眾資金,擴大汽車工業。民國七十年投資超過五十億元,興建完成目前產能可達約七萬輛的三義廠。並在桃園成立工程中心,逐年投下二至三憶元的經費,打算推出第一部國人設計的汽車。
由兩百四十個自國內各大專院校機械、電子、工業設計系畢業、平均年齡二十八歲的研究人員組成的工程中心,三年來,一直隱蔽在桃園工業區一處沒有招牌的廠房內。「我覺得在這邊工作相當有意義,」一名交大機械研究所畢業的年輕人說。
第一部國人設計的汽車將在後年春天上市。據工程中心主任朱信表示,目前車身及零件已設計好,並開始發包給零件廠試做,在轉送美國安全試驗之後,預定明年底,可完成成車,後年春天可在市場推出。
「我們設計出來的車子,完全朝符合美國汽車安全法令走,便國內消費者可享受到與美國同樣安全的車子,同時也有希望外銷到美國去,」裕隆工程中心主任朱信說。
這兩項重大投資,使裕隆外債累積達九十三億元(其中約八十二億元是必須在一年內還清的流動負債),利息負擔拖低了裕隆的資產報酬率,由六年前的五六%,降到七十一年的二%。再加上這幾年汽車景氣不好,市場不大,「設備利用率不到一半,」裕隆張淞生指著三義廠汽缸頭生產線說。
儘管裕隆的財務令人擔憂,但不以「生意人」自居的裕隆董事長吳舜文仍強調:「辦工業不是做生意,工業是為國家打基礎的事業,這是嚴先生(嚴慶齡)生前每晚寫日記、所想的國家工業計劃。」
有的汽車廠甚至懷疑,裕隆是否在施用苦肉計,牽制政府引進大汽車廠。「我何苦下這種苦功?不只肉疼,連骨頭都疼。在三義廠快興建好時,政府才宣佈做大汽車廠,但我已投資了,不能半途而廢,」吳舜文語氣急促地說。
朱信更進一步闡明裕隆的出發點。朱信以為,「我們須認定我們是什麼樣的國家,如果我們要像香港、新加坡一樣,那我們可以不用發展重工業,如果我們要發展重工業的話,那裕隆希望在其中扮演相當角色。」
「所以我們要自己能設計汽車,技術發展出來,也許以後可設計飛機,因為飛機與汽車差不多,汽車只差不會飛,希望裕隆在台灣,能像三菱重工在日本國防工業扮演相當角色,」學航空工程的朱信說。
三陽專攻引擎設計
三陽則很明顯朝引擎設計的方向走。三陽總經理張國安的眼睛看到一九九○年,他認為屆時國內汽車市場不可能再成長,所以一定要走出自己獨特的一條路,「三陽專攻引擎設計,引擎應用範圍廣,連除草機也可應用,」張國安說。
三陽希望十年後,成為世界引擎供應廠。隱藏在三陽內湖廠一角的研究室,連本田日籍董事也不能踏入,三陽每年投入一億元,讓二百個工程師在其中研究。三陽預定在一九九○年,扭轉目前以內銷為主的企業形態,達到三○%的營業額外銷,一九九五年,能有一半外銷。
在國內汽車業中自製率較高的三富汽車,則隱約讓人覺得要走為人製造機械模具的路。
其他廠家,比較「在商言商」,環顧國內市場太小,不足以作重大投資,但在工業局壓力下,也投資上億元,選些零件做。
裕隆三義廠已投資生產汽缸頭、變速箱,三陽繼做變速箱之後,也投資五億做汽缸;中華投資六億,設塗裝廠,加工引擎零件如凹軸、凸輪軸,福特六和由於過去一直做美國車系的雅士、千里馬車,近年改做日本東洋的車系如全壘打、天王星,因此花十五億元重建引擎廠。
有些則往開源節流走,最為顯著的是中華、三陽、福特六和。
有人形容中華是汽車界的一匹黑馬。中華目前佔有七五%的國內小貨車市場。民國六十九年,中華總經理徐賡九放手讓現任協理的林信義擔任廠長去推動改革,是中華的一大轉捩點。一年之內,中華生產量成長八O%。
中華的秘訣在於掌握人,有效控制成本。它的年產量由六十九年的五千輛,增加到如今的二萬輛,但工廠作業員卻由原先的六百人,減至五百人。
不斷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是中華革新的第一步。起初半年,下班後,中華員工天天開會,討論公司有那些問題,隔天立即解決。
最根本的做法是改變員工觀念,促成員工要有危機感及成本觀念。
中華時時利用機會,與員工溝通,並讓他們隨時瞭解中華目前市場佔有率。
其次,每個月公佈各課上個月的費用,包括文具、電話費,如比上個月超過二○%,各課要寫出原因。因此,中華每月平均電話費減少五至七萬元。
徐賡九指出,中華的年輕人出去採購時,一定先分析零件成本,再與人議價。「絕對不是閉眼亂殺價,」這位由台元紡織轉來的總經理說。
這中間的誘餌是讓員工覺得公司賺錢與否,與自己息息相關。中華把一年純益的九%,分給員工。
來台十四年的福特六和,由於外資佔七○%,跨國公司基本上是以在投資國的豐厚利潤為前提。
目前,福特強調開源節流。福特六和去年及今年營利狀況很好。尤其去年新總經理Jr.Fenner上任,不斷削減浪費,生產力提高了二五%。他從細處節省起,原本每隔一週週末要上班,現在一律縮短為五天,再將每天工作時數拉長一小時,如此可節省重新發動機器所耗費的能源。
三陽面對大汽車廠的威脅,去年年初,各部門經理曾分成生產品質、行銷、降低成本三個小組,整整開了二星期的會議,討論如何在這三力面加強。
打長期戰的關鍵
有的則準備打開放汽車市場的這場長期戰。今年起,三陽著重全公司的品管,將工廠生產線的品質管制也應用到全公司的品管,公司各部門成立小組,時時開會討論,寫出各部門標準的操作手冊。
有些則很明顯地突破過去的形象。三富就是個例子。
三富原先與日本速霸陸技術合作。五年前,法國雷諾順道來台勘察大汽車廠的可能性時,看中三富廠雖小,但技術頗紮實,與之合作,使三富面臨很大轉機。在去年「雷諾九號」上市前,三富年年負成長,這兩年則一鳴驚人。光是今年第一季,三富的營業額比去年同期成長一八○%,福特二二%,裕隆、三陽一六%。「做了雷諾,獎金多了四○%,」台中三富廠一名課長說。
「法國新娘一進來,速霸陸就成了黃臉婆,」三富董事長李水土喜愛雷諾之情,溢於言表。他的辦公室插著中、法國旗,沒有日本國旗。
據石滋宜表示,雷諾不只慷慨轉移技術,還要干涉三富的經營,建議李水士要請一位專業總經理,脫離家族式的管理。
有些公司財務抓得很繁,但投資保守;有些則大膽投資,卻令人遺憾地,可能稍微忽視了財務的管理。
多國公司向以財務見長,同時也捨得花行銷費用,汽車人士指出,福特爭取市場,獲得利潤,但另一方面,在投資上,則較為保守。外資佔七○%的福特六和就是個例子。
三陽則是另一財務管理嚴格的例子。在汽車業負債比率普遍達二○○%時,三陽則不斷把盈餘轉增資,目前的負債比率已由去年的八六%,降至七二%。三陽的財務結構一方面顯示它的保守,一定要有利可圖,才願投資;另一巿面則是穩紮穩打。
相較之下,負債比率達三五二%的羽田,則較大膽、冒險。座落在員林山坡地的羽田,正不停地將三十甲鬱綠山坡,開墾為土黃廠房。
這家與法國標緻汽車技術合作的汽車廠,三年前,因比雅久摩托車市場需求激增,營業額年年倍數成長,目前已達三十七億元。
環顧羽田工廠,入目盡是機械。汽車同業形容羽田總經理葉松根有蒐集機械的嗜好,同時也為他捏把冷汗!羽田的進口機械佔了七五%,葉松根深以「羽田機械品質最好」為傲。「我是買母雞來生雞蛋,日後自然用得著,」葉松根對廠內利用不到二○%的機械仍相當自信。
有些則因無法有效連接生產與行銷,常要多花冤枉錢。
裕隆、中華兩家兄弟公司的行銷,都不是掌握在自己手,只是請總經銷商代銷,常要負擔車子還未賣出時所積壓的利息。
福特在這方面就比較高招。福特的經銷商須先估計自己一年後的銷售車數,福特按經銷商的計量,去國外買零件、車子一做好,立即送給經銷商。經銷商自接到車子的第一天,就要付給福特車價的利息,直到車子賣掉為止。「福特每個月至少收到二千萬元利息,穩賺不賠,」一名經銷商說。
一名有心人士指出,裕隆在有勇氣、有魄力大筆投資之餘,如何在內部管理、理財上加強,是裕隆能否打贏長期戰的關鍵。
尤其是裕隆最近獲利能力降低,除了因為大筆投資外,市場競爭激烈,導致市場佔有率由過去的四五%,降至四一%,如何加強行銷,也是問題。
市場仍激戰
走出這六家工廠的內部,消費者在市場上可感受的變化,可能就是這兩年內,即將不斷推出新的車型。
為避開大汽車廠的一三○○CC至一五○○CC的車種,中華與羽田分別走向「迷你」,要推出三菱的八○○CC及大發的一○○○CC的輕型小汽車。
有的往高價位走,三陽繼喜美之後,要再推出比本田更高價位的 Accord 車型。
有的則互相爭奪原本不屬於自己的餅。福特六和要推出與鈴木合作的小貨車,一向只生產貨車的中華,與它撞個正著,加緊要在今年十月,推出三菱今年四月才在日本上市的新貨車,並且也轉而爭取迷你小汽車市場。
儘管經濟部一再指責國內汽車車型太多,不夠經濟規模,業者卻為了在現實市場制敵機先,也顧不得投資生產一種新車型,所帶來的浪費。
政府如何在如此混亂的汽車市場中,掌握住汽車工業政策的長期方向,在保護、育成、開放中,如何權衡得宜,也是個考驗!
台灣的汽車工業,有如台北巿尖峰時刻的馬路交通,處於極端矛盾、進退不得的十字路口。
想要往前跨一大步,卻是前途難測。已籌備五年的大汽車廠,由於經濟部與日本豐田,始終就技術轉移、外銷比例、股權三點,爭議不休。原訂今年七月決議,又延到九月。
回頭看過去二十多年,汽車工業政策始終搖擺不定時,六家國產汽車廠已投資上百億,僱用上萬個員工,帶動千百家零件廠的營運,政府雖不太滿意一這張成績單,卻又不容輕易忽視它。
向外看,極力想踏上的汽車外銷市場,已為日本、歐、美壟斷,韓國也已搶灘,台灣的汽車業在內亂之餘,要在世界汽車市場走一步什麼樣的棋子,政府下不了決心,民間業者也難見有何信心。
成敗雖難定,時機卻已不容游移,汽車工業怎麼走?應有一個合理、穩定的方向。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