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巨人掀起原料戰

當我國第一大企業集團–台塑將觸角伸向電子等尖端科技，成敗還未可卜時，唯一可確定的是台塑今年將在自己的老本行–塑膠業邁出一大步。
　這一大步是要由台塑最近開始生產的新塑膠原料–高密度聚乙烯（ＨＤＰＥ）和聚丙烯（ＰＰ）推動的，將與台塑現在的主力產品–ＰＶＣ鼎足而三。（產品關係及用途見圖）
　國內，這兩項投資帶來資產和營業額的增加，對這個全國第一大企業集團而言，只是在台塑的后冠上再加一顆寶石而已，更重要的是台塑是否能擴張其銷售網及海外投資，躋身世界石化巨人的行列。
　台塑振翅加入，更打破了這兩項主要原料的獨佔局面，也將引起獨家生產ＨＤＰＥ的台聚和獨家生產ＰＰ的福聚強烈抵抗。
　美籍的福聚總經理盧沛（Loupee）說：「觀察王先生的個性，我們知道這個是場艱苦的戰爭！」

塑膠巨人的挑戰

　雙方雖然還沒有短兵相接，但是在四年前中油開始建立第四輕油裂解廠後，已知道這一天終必來臨，所以早已打聽對方的實力，尤其是去年下半年開始，福聚、台聚緊迫盯著台塑的一舉一動，甚至記者也成為交換情報的來源。
　從去年底起，台北的台塑總公司，以副總經理王金樹為首的業務人員緊鑼密鼓地開會，決定新產品策略；南部的高雄廠，新設的聚乙烯事業部經理曾陳林帶著工程人員日夜趕工試車，修改運轉不順的製程和機器。
　說起台塑這兩項投資，是在五、六年前，政府在第三輕油裂解設備後，第二次石油危機剛開始，不欲增添第四套，王永慶曾經向政府表示有意自創煉油裂解設備，生產乙烯，但是經濟部覺得如果再讓台塑集團往上游爬升，則台塑將結合下游的南亞塑膠，台灣化學纖維等二十幾家公司，縱向壟斷塑膠纖維的發展。
　於是王永慶退而求其次，希望中油公司出面建立第四輕油裂解，台塑願意承擔一半生產出來的乙烯和丙烯，也就是十七萬五千噸的乙烯，以及十萬噸 的丙烯，並且向中油繳了五百七十八萬美元訂金，合台幣兩億三千多萬元，此舉是因為中油第三輕油裂解完工後，正值第二次能源危機，很多下游廠商見時機不對，拖延開工，甚至希望能取銷投資計劃。台塑預先繳交保證金，希望向政府證明他們的誠意。
　後來國民黨營的中央投資公司也有意插足聚丙烯，經過經濟部協調，由雙方合資成立永嘉公司，但是中央投資公司佔股五一％，台塑四九％，經營權交由台塑，這對資金並不缺乏的台塑，將來利潤不能獨享，可能覺得是一項遺憾。

不會一面倒

　如此一來，四輕就滿載著台塑的允諾開工了，從今年起，台塑取代它的對手–台聚成為乙烯的最大用戶，每年用量將近二十八萬噸，幾乎佔了我國乙烯產量的三分之一。
　而隨著第四輕油裂解廠隆隆地啟動，兩項石化產品ＨＤＰＥ和ＰＰ競爭，將更為劇烈。
　目前，可知的是這項競爭絕不會是一面倒，各方 都有很堅強的準備，而且誰也不會輕易退讓，一位 圈內人用一句台語比喻：「要到龜殼子打開，才曉得是幅什麼樣的畫面？」
　在這項競爭中，也許ＰＰ和ＨＤＰＥ下游的包裝業、吹袋業是獲益者，因為石化界兩方競爭，無非以降低價格、供貨穩定、方便為主力，如此下游業也可降低成本，到國際市場外銷的籌碼也多了一些。
　台塑已正在積極佈署新產品的四Ｐ（product,price, place, promotion），在產品方面，可在四月初大量上市；價格方面，雖然台塑堅持價格將按國際價格及國內市場供需決定，但圈內已流傳，台塑ＨＤＰＥ的一噸售價將是中油出品的乙烯售價加上兩百五十美元，較現在獨家買賣的台聚價格少 了三分之一。
　至於銷售點和促銷方式，都和三十年前台塑發展ＰＶＣ（一種塑膠原料，可作水管等軟硬塑膠品）的模式相仿。塑膠大王王永慶最喜歡提出當初台灣ＰＶＣ需求量只有每日一公噸，但他一下決定建座 日產四公噸的工廠，然後開設南亞廠來做加工，及帶動其他下游業者，並逐漸擴大生產規模，現在已年產八十七萬公噸，幾乎是當初的六百倍，是世界最大規模的ＰＶＣ塑膠粉生產者。
　所以王永慶這次揮出的左鉤拳仍然是大規模生產，用其「合理化」管理方式，降低單位生產成本。右鉤拳則是以充足的原料和低價格，創造下游原料的需求，以打廣原料的銷路。
　如果攻擊成功，ＰＥ將緊隨ＰＶＣ變成台塑第二 個明星產品。
　以ＨＤＰＥ來說，這幾年我國這項產品需求量隨 景氣好壞不一，最好的民國六十九年，只有五萬四 千噸，但是台塑卻建了年產十二萬噸的廠，加上台聚原有的五萬噸廠，全能生產將達十七萬噸，比目前的需求多了兩倍多，根據石化公會的估計，四年後，我國這項產品需求量只能達到八萬四千噸。
　同樣地，台塑投資ＰＰ也是一樣的情況，目前的需求量只有十二萬噸，但是台塑一造卻是十萬噸，加上福聚擴建成十一萬噸，超過需求量一倍。

建廠成本低

　台塑產品成本能降低有三個來源：建廠成本低、生產成本低、營銷費用低。而台塑這次建廠成本確實如王永慶所督促，大幅降低了建廠成本，ＰＥ廠十二億，ＰＰ廠十六億，只有國外公司的七成。這是因為台塑堅持一貫的政策–除製程及機器向國外購買，自己負責基本設計、細部設計和工廠建造。
　台塑一向致力培養機械人員，機械事業部有七 百多位工程人員，佔了總公司員工的六分之一，每人平均積聚十年的經驗。
　至於生產成本低，就要靠台塑集團這些年推行的合理化精神點點滴滴運用在新廠上，例如節省能源、降低廢料損耗。營銷費用低也要靠程序合理化來做。
　在促進下游加工需要方面，台塑前年已在高雄建立了實驗工廠，買了二十幾台加工機器，希望能擴大ＨＤＰＥ的用途，例如已做成了購物袋，外銷日本，風評不錯。
　王永慶也在七十二年中，親自出馬，召集下游業 座談，表示希望下游業者善加利用這個機會，並願意大量買進一百台這種加工機器，然後以分期付款方式貸給廠商，並「誠懇」表示，「台塑大門開著，歡迎大家進來」。
　當然，其間是有困難的，據台塑總經理王永在佔計，這種機器一台要四百多萬，業者必須備有三十 台才能達到經濟規模，也就是必須投資一億多元。而我國塑膠加工業一般都是小規模，資本額平均只有三、四百萬元。
　台塑卻堅持這種小規模是沒有效率，他們舉出同是下游業的南亞塑膠，每位員工每年營業額四百五 十萬，而一般加工廠只有幾十萬。所以台塑表示，如果下游響應得不踴躍，他們必須考慮自己做加工，以消化ＰＥ，雖然這種做法違反了台塑慣有的大規模生產。
　他們也往開發新產品等路途走，ＰＥ和王永慶的老本行ＰＶＣ有代替性，所以也可做塑膠管、薄膜、硬布等。
　台塑深信世界才是他們的市場，目前他們的ＰＶＣ有一半是外銷，新產品也可順著ＰＶＣ的外銷網路推廣，塑膠事業部經理李志村說：「眼光不放廣，不放遠，怎麼行？」
　可想而知，今後一兩年內，在王永慶每月與主管出席的午餐會中，將會常常討論ＰＥ和ＰＰ生產營銷合理化，如何設計出新的加工品。由於王永慶常 厲聲責問「不合理」的做法以及丟回「不合理」的報告，使得很多經理聞風喪膽，緊張得胃痛。但是結果也正如王永慶本人所說，台塑集團去年在不景氣中仍能有一○％的獲利率，其中利潤的九五％是由「合理化」而來。

對手旗鼓相當

　但是台塑的兩家對手，也不是弱者。
　台聚是美商國民製酒（ＮＤＣＣ）在十四年前投資，其後中國股東逐漸擴大，是很成功的中外合資公司，而且由專業經理經營，由於是唯一的ＰＥ產 家（後來有亞聚的低密度ＰＥ加入），獲利率每年平均為一五％，上市時的股票才十元一股，曾經漲到四十元一般。
　但是台聚的八○％競爭力，繫於其原料乙烯的供應價格，例如經濟部長趙耀東一上台立刻降低乙烯售價，就使得台聚從一九八一年虧損兩億六千萬到一九八二年盈餘四億六千萬。一九八一年ＮＤＣＣ鑑於競爭將轉趨激烈而撤資，由吳壽嵩（蜜斯佛陀化品的董事長）等大股東接替其股權。
　台聚的一路順境，如一位銀行界人士所說：「積蓄了太多油脂」，自然影響其內部工作人員的戰鬥意志，與下游加工業的衝突也時時發生，是工業局石化業產銷協調最頭痛的一個項目。
　台聚憑恃的條件是，十幾年的銷售生產經驗及不斷改進的製程，台聚對市場研究及資訊的收集不遺餘力。他們知道自己是單一產品的公司，景氣好則一帆風順，反之則悽慘一片，產能太大，虧得也越多，所以只做成五萬噸的產能，認為這是合乎公司比較利益的。
　規模小，台聚深信這是項優點，就如該公司總經理席德鰲所說，如果價格殺到成本以下，「到時我的五萬噸和他的十二萬噸拼，誰虧得多，一想就知。」
　台聚的另一位高級主管也沉吟著：「到時候，王永慶就會知道小就是美了（Small is beautiful）。」

有抵押為利器

　台聚的另一項利器是擁有經銷商用戶的機器房地產抵押十八億元之多，因為用戶在提取原料時，如果沒有現金或即期支票，往往以這些「身家」作抵押，這些人只要在帳款未還清之前，都「必須」是他們的固定客戶。
　台聚目前正在組織一些小型加工廠做為他們的衛星工廠，由台聚到國際市場去找訂單，拿回來讓加工廠做，不過進度很慢，兩、三年間並沒有太大的進展。他們也考慮轉投資，投資的方向，「可以肯定的是，不會是石化類，」席德鰲說。
　台聚與台塑之爭，據一位熟悉內情的人指出，號 鼓已三響，但是真正的短兵相接可能要到今年第三 季，打到年底，雙方都會掛彩，再打半年，可能就會有某種程度的和解。
　如果台塑在發展ＰＥ過程中不順，王永慶的經營模式可能要受到某些程度的修正。二十年前，王永慶接住了冉冉上升的朝陽ＰＶＣ工業，所以大量生產，來降低成本，下游需要也在不斷擴大中，例如皮包、塑膠管、塑膠布等。但是現今ＰＥ已是成熟產業，雖然適於大量生產，估計世界產能已超過所需幾乎一倍，歐洲和美國的ＰＥ廠已在這四年關掉了年產六百萬噸的裝備。加上一九八六年，沙烏地阿拉伯和加拿大石化設備完工後，可用便宜石油和天然氣製造ＰＥ，台塑爭取國內外市場的壓力沉重，但是這也正合從小勤苦出身王永慶的原則：「必須苦，一定要苦才行，要不然企業會走下坡。」
　台塑也認為，「別人關了，我們才有出路。」
　儘管包括經濟學家王作榮等都讚賞他的魄力和勇氣，但是一些石化專家及銀行人士認為以同樣的人力、金錢，投資在較有前途的產品，也許利潤更高，員工的壓力也不致如此之大。
　而被打破獨佔的台聚的高額利潤，將成為歷史，在股票市場受歡迎的程度也會隨之降低。但是據圈內人分析，更可慮的是台聚一向以專業管理著稱，大股東把錢交給一群與它並無關係的人經營，如董事長張植鑑、總經理席德鰲等。股東因為一直都有很豐厚的股利可拿，所以與「專業經理」之間處得還算融洽，很少干涉經營。但是利潤減低，甚或出現紅字時，這項優良制度可能會受到嚴格的考驗。
　所以台塑與台聚之戰，不但是打破獨佔之戰，而且是經營原則之戰。
　而在ＰＰ領域內，防守的則是主要由美國Her- culus投資的福聚公司，多年來，每年都有可觀的盈餘，他們的地位更堅固。因為ＰＰ的原料丙烯，不像乙烯在世界各地的價格差距甚大，所以縱使一九八一年底我國石化界一片哀鴻，多家外資公司相繼退出台灣的投資，福聚的美籍總經理盧沛，仍然穩坐忠孝東路的大陸大樓，沒有撤退的跡象。
　多年來，福聚因為ＰＰ的一支獨秀，求過於供，所以產品從未多元化，對我國經濟的貢獻，除了提供我國下游一些穩定的原料外，只是總公司海外投資的一個點而已。
　福聚面對永嘉（台塑轉投資」的挑戰，自然也不甘示弱，總經理盧沛右手握拳打著左掌說：「我們會贏，美國人喜歡競爭。」
　福聚憑藉的是他們母公司的技術。盧沛說，這是世界上最有效率的製程之一，而且加入母公司的聯盟，對最新的科技、市場情況都能夠掌握。這五年來他們不斷的改善效率，節省四○％的能源，而且可利用母公司強大的銷售網在東南亞方面佈署。
　福聚與下游加工業關係還算融洽，一些下游業甚至還沒有考慮向永嘉公司買原料。
　永嘉生產的ＰＰ，一部分可由南亞纖維吸收來做不織布（一種不是用纖維織成的布）及編織袋，其他的產量國內吸收不了，就只有運往東南亞外銷了。但是今年新加坡的石化工業區完成後，又將多一個勁敵。

隱憂重重

　這是整個石化界的隱憂，因為我國石化原料的最大輸出處仍是東南亞，新加坡石化工業將佔盡天時、地利、人和之便，而且四輕出來後，我國石化原料產量幾乎增加一半，如何消化，實在是難題。
　王永慶卻喜歡用難題考員工，他皺著眉說：「過太久舒服日子，會太鬆弛，要辛苦才行。」
　橫在台塑前面的是，台塑已有世界級的石化產量，但是否有世界級的技術和世界級的銷售能力，邁入世界級的石化企業行列，如杜邦、卜內門、道爾等。
　因為唯有國外龐大的市場才能吸收王永慶的大膽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