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局注入新血

前年二月十五日，經濟部工業局邁出成立十二年 來的第一步改組行動，新任局長徐國安率同兩位副局長吳惠然與林茂宗正式走馬上任。
　這是「鐵頭部長」趙耀東上台後揮出的第一記大刀闊斧。三位「新人」倍受矚目，更為眾人厚望所寄。
　兩年來，另一群年輕的新面孔陸續悄悄跟進工業局，他們的加入並未引起外界太多注意，但是，他們正是注入工業局的一股新血。
　新陳代謝從數字上看得更清楚。兩年之內，有三 十七個人離開工業局，平均年齡是四十三歲，同時，有四十八個人走進工業局，平均年齡只有二十九 歲。
　年輕新進人員的學歷和待遇形成有趣對比。四十 八個人中，三十八個人拿到碩士學位，大家的薪水卻都一律徘徊在一萬六千元到一萬八千元間。
　絕大多數新進人員都不曾嚐過高普考的滋味，而是由「留學生任用條例」、「技術人員任用條例」甄選進來的。

已非嚮往地

　待遇低、陞遷難幾乎是我國公務人員長久以來同聲齊歎的苦經，加上沮喪人心的「黑官」從中作梗，民間企業的蓬勃活躍散發出誘人的光芒，年輕的人才已不再如過去般嚮往政府公職。
　到底，現在走進公家機構的年輕人心都是怎麼想的？
　工業局是個例子，算得上典型，但也有特色。
　公家機構在人事方面的束手縛腳，工業局都有。
　我國工業產品佔出口貿易的比重幾乎在九○％以上，因而，居主管地位的工業局在經濟發展方面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而工業局掌握推動工業發展的實權，就是獨具的特色。
　工業局現在手中推動金屬、電子、電器、民生工業等幾大類工業，負責擬定工業政策、法規和發展計劃，並兼顧執行法令。舉例來說，汽車工業的承辦人常審核零件廠申請進口機械免稅的表格；有空得親自去訪察工廠一番；投審會送來的外人投資案件，他也要代表工業局看過；趙部長上任後力倡眼光放遠，落實在工業政策上，他就伏案埋首參與「汽車工業長期發展方案」。
　這些關係工業動向的條例，常常成為新聞媒體競相追逐的焦點，不少走進工業局的年輕人，大概都是從報章雜誌上勾繪出工業局的初步輪廓。
　一位新進人員自嘲地展露一個寬闊的笑容：「為什麼來？工業局在報上﹃廣告比較多嘛！」
　有人謙稱進工業局前也是懵懵懂懂，不過說起工業局地位的重要，心清楚透亮。「在各部會中做先鋒的還是經濟部」，負責機械工業的黃文成鏡片後的眼光有點公家機構的謹慎，他流暢地分析：「部下分農業局、國貿局、中央標準局、商品檢驗局和工業局五局……其他幾局都太多例行工作了。」他大學唸機械，碩士修企管，喜歡能讓自己發揮的工作，「年輕人都不會太計較待遇的。」
　決意加入工業局時，大多數人都已抱定「不計較待遇」的心，甚至，還有人安然渡過高薪的「試探」，一心一意替政府貢獻點力量。
　資訊中心的劉漢榆從美國帶回電腦碩士的頭銜，和一套專業方法，他迫不及待早日見到工業局電腦化。回國以後，四、五個工作機會等著他，「工業局的待遇比第一差的還少五、六千元，」他表情平靜，態度肯定，像是輕描淡寫一件簡單事實：「面試時，副局長問：﹃你太太有沒有做事？﹄我說：﹃在公家機關做事。﹄他說：﹃那就過來吧！﹄」
　決定過程沒有一句廢話，背後卻燃燒著他執著的一腔熱情理想。「大家都批評政府官員沒有效率，所以我就要到第一線來做事，」他三十出頭，說話時煥發出自信的神采。在出國前，劉漢榆在公家機構待過，也進民間企業做過。
　真正看破錢關係，工業局的地位提供年輕人一個 俯瞰全局的位置，是個不可多得的學習環境。這是絕大多數年輕人進工業局時最看重的一點。
　「工業局策劃工業，居領導地位，」學化工的歸國碩士顧保華端坐椅上，說話就像姿態一樣嚴謹：「在工業局，你可以瞭解整個行業的來龍去脈，看到世界工業的發展趨勢，到工廠做研究就比較技術性、局部的。」
　學「事」和學「人」同樣重要。工業局、其他政府機構和廠商間織成一片繁密的社會關係網路，也讓年輕的心躍躍欲試。
　到工業局工作，不但視野容易開闊，也常有機會接觸到「高一層次的人，像總經理、董事長、甚至次長部長，累積的經驗對自己很有幫助」，郭中豐是「國產」碩士，負責現正熱門的資訊電子工業。
　進工業局的理由都相當積極堂皇。但是，連心理學家都不得不承認，潛藏人心深處的「動機」是最難測探的，有時候，連本人都不見得弄得清楚。
　有人進工業局可能想追求公家機構的穩定；有人認為民間機構很容易喪失尊嚴，「老闆罵得連人格都沒有，」一位新進人員坦承；還有人覺得民營公司壓力太大，難以令人消受，「太富挑戰性。」
　更有人可能心存找「跳板的想法」，一找到機會，就毫不猶豫跳到民間企業大展鴻圖。
　工業局高層人士就耽心，過去兩年景氣低迷，可能引來某些「騎馬找馬」的人，經濟復甦後他們就容易心志動搖。
　不管當初進來的心態如何，一旦進工業局落腳，這些年輕人幾乎都只能從工業上追求成就感，而一 開始不太在乎的待遇和陞遷，卻很容易埋下日後人員流動的定時炸彈。
　幾乎每個人都提到，看見自己擬定的計劃或草案受到重視採納，就是自己最高興、最有成就感的一刻。偶而，「看到報上的新聞是自己擬定公佈的辦法，也有點成就感，」何俊輝進工業局一年半，已經算新進人員的「元老」。他負責頗受大眾注意的汽車工業，最大汽車廠、重車廠追根溯源的「承辦人員」。
　成就感遠來自內心的「榮譽感，從事政府工作，這一點很重要，」田正平在研考室督促全局目標管理的工作進度。
　他從美國唸到一個工業工程碩士，也是經過一番 「選擇」才進工業局的。有一次出席一個會議，遇見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兩人交談起來，同學問：「你代表那家公司？」他說：「我不代表那家公司！」會議結束，他代表工業局「上台勉勵廠商一番，」田正平的臉上掛著熱誠的笑容，說到這個經驗，笑容中添一分滿意。
　陽光再明朗，總有些陰暗的角落。

愚公難移

　談到陞遷、前途，幾乎每個人都覺得眼前是愚公都難移動分毫的叢山峻嶺–公務人員陞遷制度。
　進工業局雖未經考試制度，陞遷卻還是得在公務員的階梯上，一級一級慢慢爬，碰到空缺還是得看機會。一位新進人員苦笑一聲：「每年加一級，一級加六百元。」
　整個官僚體系運作僵化遲緩，不但拖住陞遷的腳步，更容易澆涼年輕人急見成果的熱心。
　政府層層上呈的組織體系，加上必須協調如經建會、財政部等其他政府部門，一個方案往往一年半載還難眉目清爽，更遑論見諸實施了。
　而工業局的基層工作仍然偏重於事務性工作。工業局的公文中，發證審核等事務性工作仍然達到七 成，發展性的工作比重卻依舊不算高。一位親歷其 境的人指出，如果沒有太多學習機會，一有機會，很有可能「蹦一聲！就跳出去了。」
　工作環境的組織氣氛也是新進人員關心的切身問題。資深的前輩往往覺得年輕人「公文都寫不好」，年輕人則認為新舊兩代「觀念就是不能溝通」。
　這些小小的嫌隙就像芒刺在背，稍微處理不當，就容易擴大生膿，甚至成為大病的主因。
　去年一年內，新進人員中離開五、六個人，有人再出國進修，有人則去追求財富上更多的滿足。今年，景氣復甦已經非常明顯，這個佳音居然形成工業局的「矛盾」。
　副局長林茂宗說：「工業局一方面樂見經濟景氣，另方面怕景氣太復甦，把人都拉跑了。」
　局長徐國安也承認很難留住全部的人，但是，他已「關照各級主管，特別注意他們的心態。」不過，他講到這個塊壘也頗無奈：「我自己都是黑官了，也不好耽誤別人。」

振翅欲高飛

　工業局改組後，雖然已將組織條例送交立法院，要求擴大編制，增加陞遷機會，但尚無結果。而且，任何熟知我國公務員體制的人心中都明白，短期內類似情況很難有明顯突破。
　受限於整個公家機構的體制，目前，工業局能夠做到的特別鼓勵並不多。能數得出來的只是福利方面的改善、郊遊、平日打打桌球聯絡感情。出國進修考察的機會雖然還算多，但工業局人也不少，總希望能輪流分配。而工業局也因官僚體系束縛已久，現代管理觀念與技巧的運用，不若民間機構靈活見效。
　年輕人多少都有振翅高飛的萬丈雄心，身處工業界的主管位置，民間高薪聘請的機會也多，如果再沒有值得留戀的學習機會，「我為什麼不替自己找點出路呢？」一名新進來的年輕技士正深思比較後做的決定。
　是年輕人永遠喜歡追求新挑戰？
　還是政務委員李國鼎激勵年輕人的一段話：「在我們這個社會中，人愈來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