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糖電腦化的軌跡 — 從開創新局到迎接挑戰

運甘蔗的火車剛剛駛過，微風飄來濃郁的甜味。幾個黝黑碩健的蔗農，在倉庫和鐵道間穿梭著。台糖的新營廠，一如往日一樣地工作。
　辦公室坐著一群一再年輕的人，老舊的房舍、屋外的大樹，和安靜的工作氣氛，都一再提醒訪客：這是一個資格很老的農業加工廠。
　廠廠外的景象，都不能讓人很自然地把台糖跟 一切「高科技」的產物連想在一起。電腦、終端機、乾淨而有空調設備的機器房，和這比起來，截然像是兩個世界。
　但事實上，台糖卻早已在民國四十七年，就從農業加工的世界，一步跨入用機器記帳的階段。在還沒有「電腦」這個字眼的時代，台糖成為我國最早「電腦化」的企業。
　經過二十多年的努力，台糖分佈全省三十五個營業單位的各項業務，全都上了電腦。包括一萬兩千多員工的人事資料、公司的股票、預算、豬隻銷售，林林總總共有三十多項。光是印報表，台糖每月就要支出三十多萬台幣，印出七十幾萬張的統計分析表，分送給各廠。現在台糖各分廠，就將這些報表訂起來做帳本，取銷了過去的人工帳本。
　
蜘蛛網的作業系統
　
　這三十幾項業務，更能以會計為中心整合起來，成為一套綜合資料處理系統。
　電腦作業有沒有徹底整合系統的差別，在於每個月底把各種資料上電腦後，除了各項業務的統計，台糖可以同時統計出整個公司的損益分析，及各項成本下的明細帳。而資料沒有整合的電腦系統，要印出像台糖的損益報表，可能要多花兩天的工夫、多用幾套程式。
　民國五十七年，台糖重新檢討電腦作業，對軟體設計做一次大重整，才建立起綜合資料處理系統的架構。經過十六年漸[強工作，台糖三十多項業務間的關係，就像一張蜘蛛網般的緊密（見圖）。不僅可以迅速提供公司的損益報表，更重要的是相關業務間，例如農貸和分糖、人事薪工和借支的資料，都能互相查核，就很容易查出是否有呆帳，或「作弊」的情形。正確的資料，也使得決策者能以此很快掌握公司的營運狀況。
　「國營的大企業中，各個電腦化的作業都有自己的特色，但論起資料整合的細密程度，台糖要屬第 一，」台灣ＩＢＭ的服務部經理陳獻義說。
　但二十七年前，台糖以每月五千美金的價錢，租 一套ＩＢＭ的單元紀錄機（所謂的第一代電腦），目的不是要節省人工或加強管理，而是為了印一張 正確的砂糖出口量統計表。
　四○年代，台糖在我國經濟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每年砂糖的外銷金額，佔我國外匯的一半以上。但是，當時就算是董事長兼總經理的楊繼曾，也說不出一個正確的砂糖外銷量。因為計算的基礎不同，台灣銀行、海關、和台糖各有三個不同的數字，甚至台糖內部的會計組、業務組的統計數也不同。
　為了解決這個令楊繼曾「不高興」的問題，當時的會計處經理鄒昌飛往美國考察，回國後決定用機器記帳。在民國四十五年成立一個會計帳實驗小組，由當時的會計襄理徐昭懷負責。
　除了砂糖量的數目不統一，台糖當時還有幾個管理上的難題，要靠機器解決。
　
內外交煎
　
　在人工記帳的時代，台糖各項業務分別由各個廠自行處理，每月要結帳時，會計課長得從全省各地集合到台北對帳。但由於作業沒有制度化，各個廠的作帳方法、格式都不盡相同，導致人為錯誤頻仍、明細帳和總帳常常對不起來的情形。
　更嚴重的問題是，台糖的總物料存量每年都增加五○％。台糖共有一萬多種物料，而各廠擁有的物料種類、和數量都不一樣，總公司又沒有總帳，所以始終無法查明為什麼會有呆料，「因為沒有整體情報系統，後來才發現這個廠缺少的物料，在許多廠早都是呆料，卻不能互通有無，」曾經替台糖規劃電腦作業，現任經濟部資料中心主任的廖啟玟回憶。
　除了內部的問題，用機器記帳以後，也發生了與會計法衝突的困境。
　當時的傳票是複式的，借貸合一；但由於機器一 次只能處理借方或貸方的數字，複式傳票勢必改為單式傳票，卻依法無據。
　會計法也規定公司新帳簿，必須先拿到稅捐稽征處蓋章、挖紅線，但是改用機器記帳，無法做到此點。
　不管是現在台糖資料處理處的人，或已經離開的人，檢討台糖為何能衝破這些「內外交煎」的難關，都歸因於兩點：主管單位堅硬的決心，和執行者不眠不休的敬業精神。「總歸一句話，就是人，」經緯電腦公司的副總經理李振周做了結論。
　當時的負責人徐昭懷認為，要提高資料的正確性、增加效率、解決管理上不合理的現象，就必須把分散在各地的資料，集中到台北來處理、分析。於是他取銷糖廠間互相的往來帳，改成只對總公司的一本總帳。物料的登記，也一樣由各廠集中到台北。複式傳單改成單式傳單，各廠作業必須標準化。
　這些新工具帶來的新制度，招來業務部門一陣陣反對的聲浪。「觀念溝通最困難。每個人都對機器很懷疑，沒有人把電腦當成革命性的改進，」現已是中鋼財務副總經理的徐昭懷說。
　
堅硬的決心
　
　各廠的會計人員在公司開始用機器記帳時，的確沒有享受到它的好處，反而增加許多工作量，要記 很多作業項目、物料的代號，要填很多新表格；而且以往人工記帳的表還是要填，因為公司要「以防萬一」、「不方便、太囉嗦、真麻煩」，是資料處理處常聽到的抱怨。
　除了抱怨聲，消極的反抗、抵制情形，也接連出現。
　現在勞保局任電子處理資料室主任的葉紹威回想當時的情形：「我們在電腦作業執行之前，曾跟業務部的同事討論，他們一點意見都沒有。等正式執行了，又什麼都不對勁了。」
　後來證明試行半年的人工、機器記帳並行的雙軌制，就是一次大失敗。許多廠的會計乾脆不填機器記帳該用的單據、傳票。這次失敗，再加上帳本與會計法衝突的事還沒解決，讓徐昭懷非常洩氣，「當時真是不想幹了，」他說。
　可是楊繼曾和鄒昌要電腦化的決心，並不因此動搖。決定對不合作的廠施加行政壓力：如果不照指示做事，會計主任就調職，換總公司訓練出來的人接任。
　後來楊繼曾升任經濟部長，還常常詢問台糖電腦化工作的進度。鄒昌更不斷鼓勵徐昭懷：「不要怕失敗，你要什麼，公司會支持你。」
　楊繼曾的支持，甚而發揮到與稅捐處、審計部的週旋上。雙方曾為了如何處理帳簿的問題，每個月開一次會，整整開了一年還沒有結論。
　民國五十年，台糖請審計部參觀電腦作業後，才有了「一個單位的記帳方法，是為了自己的管理，不是為了審計部」的看法，同意讓台糖試辦三年，最後會計法終於為了電腦而修正。
　由於這種充分支持和授權，台糖電腦化的步伐才能從一、兩個單位，擴展到全面；也才能由最早的分糖、物料、薪工等作業，推動到其他業務。它的成效也漸漸顯著：縮短了各項作業的時間，例如會計月底公司的總帳，以前要到每個月底才能做出來，用電腦以後十號就可以了；以往要花三、四天工夫才做得好的分糖作業，現在一天之內就可完成。
　此外呆料減少的效益，至今仍使台糖人津津樂道。已經離開台糖二十多年，現在是經緯電腦公司副總經理的李振周還記得，民國四十八年台糖開始用電腦管理物料，並且每半年做一次材料週轉率分析，凡是週轉率低於三○％的呆料，都必須趕快處理。兩年後，李振周從報表看出，整個台糖為此省下近五千萬台幣。
　人力的節省，是另一項成果，據台糖資料處理處主任田時雨今年的估計，台糖的人事費用，因為電腦化而至少減省一半。如今台糖各糖廠的會計人員，退休了也不再補缺。
　「回想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些成就竟然是從記憶體容量只有八Ｋ的電腦開始做出來的。現代的年輕人那認為一台八Ｋ的機器能做事！」經濟部的廖啟玫說。
　為了節省記憶體容量，當時的程式設計師會精打細算地一再檢查程式，如果超過電腦記憶體的負擔，就得想辦法替程式「減肥」。為了修改軟體設計，或找出電腦系統出錯的原因，由負責人領頭不拿 加班費煞夜工作的事更是常有。
　台糖資料處理處設計組長汪玉美回憶，民國五十四年，台糖做了一次全盤系統檢查改進的工作，所有資料要建新檔，重新登錄一次，為了完成這件事，她和另一位同事連續免費加班三個月，每天工作到晚上十點鐘。「那時候只想到非把它做出來不可，這種精神台糖資料處的人都還保存著，」汪玉美說。
　台糖電腦作業步上軌道後，從民國五十年到六十五年左右，並且支授台肥、台電、中鋼、台大、中船等單位做資料處理。二十多年來，從台糖資料處理處培養出來的電腦人才，更不知有多少。
　
「金錢關」和「國營關」
　
　可是一切輝煌的成就，如同頭份糖廠上美麗碩大的夕陽一般，終究要漸漸暗淡。「老大已經不再是老大了，」一位電腦界人士說。
　由於電腦技術不斷的改進，加上機器的價格一直下跌，一個企業用電腦，不再以資料處理為極限，還發展到作業自動化、生產自動化、分公司與總公司連線的地步。使管理資訊系統更上層樓，並促進整個公司的資訊流通，能夠更快、更好。在這些方面，台糖卻一步也沒有跨進去。二十多年來，台糖整個電腦化作業，正是維持用分批處理（batch）的方式進行。每個廠必須每五天把一切票據郵寄送到指定廠統一打卡，再送到台北集中處理。處理完 以後，再由資料處送出報表。中鋼的徐昭懷遺憾地表示，這種作業方式，只做到統計的地步，「如果電腦不與作業執行連起來，impact很小。」
　「這樣的工作方式，在十年前我很滿足。但如今還要這樣山高水長地送到台北去處理，實在太慢了，」一位台糖畜產研究所的研究員說。
　他期待台糖能再有二十七年前，首開用電腦記帳的魄力，將各廠連線作業（on-line），再次提高台糖的業務效率，及管理能力。可是台糖董事長汪 彝定一句話，就粉碎了他的期望：「台糖整個機構太分散了，不可能考慮線上作業，這件事投資與效益不相稱。」
　一方面台糖在全省的三十五個糖廠及副產加工廠、兩個開墾處、及養豬廠，分散的面太廣，就如同台糖資料處理處主任田時雨形容的，「從山崖到海濱」都有。另一方面，雖然幾年來，台糖每年仍有五、六億台幣的盈餘，但是如果要連線，保守估計光是向電信局租線路（不包括買終端機，及使用線路的費用）一年至少得花三千萬台幣，「這實在不符合經濟效益，而且目前還看不出糖廠對這方面有需求，」台糖的田時雨說。
　資料處資料組長黃鴻茂進一步衍申田時雨的話，他認為台糖畢竟是一個農業加工廠，總公司和分公司之間資訊交流的速度，不像服務業、貿易業或製造業那樣要求快，分公司與總公司的連線實無必要。「但農場和工廠及各糖廠間確實有需要連線，這件事還在考慮中」。
　可以確定的是，各糖廠間的電腦化或連線作業，並不在台糖資料處理處的近、中期「考慮」之中。因為台糖電腦工作的中、近程計劃，是要使台北總公司的決策者桌上，有一台終端機可以隨時向資料庫要資料，獲得例外情況通知。
　經濟效益彷彿是阻礙台糖在電腦化方面，更進一步發展的絆腳石。但一位電腦界人士指出，連線作業對台糖之所以會沒有「經濟效益」，並不在於台糖是個農業加工的公司，用電腦爭取到的時效，不如服務業、製造業那樣「值錢」，可能還是受到國營事業體制的限制。「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如果用電腦的效率提高了，就該栽員，可是台糖行嗎？」他攤著手說。
　二十六年前，台糖以決心和毅力衝破許多困難，開創台糖邁向現代化企業的新局，如今台糖又要面對「金錢關」和「國營關」和新挑戰。
　台糖能再開一次新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