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刨刀的現代傢俱王國 — 「環美」的奇蹟

　七、八層樓高的煙囪，靜峙在高雄加工出口區的一隅。依附在四周、約有一百一十多個籃球場大的廠房，和煙囪上的四個字「香港柚木」一樣毫不起眼。
　外表雖是這樣沈寂，內在卻是「動」感十足。憑著十幾年的磨練和鑽研，這家工廠橫掃了全台灣街頭的木製傢俱行，在沒有木匠師傅、也不需要刨刀的情況下，每年生產出了幾百萬張餐桌椅和碗碟櫃，襲捲台灣的餐廳木製傢俱外銷市場的一半，睥睨於近兩三年如雨後春筍般從夾板業轉行的同業間。
　台灣廠只是創始人莫若愚的跨國公司的重要一環。
　遠在香港、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五個兄弟廠，在把美國式的現代技術和經營理念灌注到這個東方的古老行業後，使得這個大家族在八二年輸往美國傢俱的金額高達五千五百萬美元，遙遙領先亞洲其他六大廠商輸美金額的總和（見表），更加肯定了煙囪上厚塵覆蓋的公司名字，不須年年換穿新裝，就早已深烙在亞洲傢俱業的心中。
　去年十月，這個原是從香港、以五十萬美金起家的傢俱廠，挾著已在美國立足十年、專事銷售的兄弟–環美傢俱公司（Universal Furniture Indus-tries Inc.）建立的信譽，和整個家族以往所表現的人，這筆生意為他打下了囊括今天全香港九五％旅館傢俱的基石。早期的「香港柚木」在台北的「國賓」、「統一」，和日本、夏威夷、西貢以及中東的著名旅館的眼還就是金字招牌的同義字。
　旅館裝潢和供應駐越美軍傢俱的盈餘，也成了「香港柚木」首批進入高雄加工區設廠、收購輔導會瀕臨倒閉的欣欣木業五一％股份、到新加坡及馬來西亞設廠以及在美加成立六個裝配、分銷據點的投石問路基金。

傢俱大王原是中國人
　
　這筆基金的善加利用，不但在好多年前就使「香港柚木」取代了日本，登上亞洲傢俱擂台的寶座，也使總產量八○％銷往美國的組合傢俱，在「中價位」的餐廳傢俱中領先群倫，壟斷了五分之四的市場。
　尤其在達拉斯舉行的慶祝公司成立二十週年的酒會上，與會的兩、三千名傢俱界知名人士在酒酣耳熱、聽完業務簡報之餘，這才恍然大悟：原以為毫不相干的製造廠和銷售商的幕後老闆，原來同是一群中英文呱呱叫的中國人。
　盛會後還引起陣陣餘波：接下來的一年，全美七五％頂尖的傢俱進口商絡繹出現在亞洲各傢俱廠，而美國業者則要求國際貿易委員會，取銷對亞洲各國傢俱的優惠關稅或設限。
　「從五○年代起，美國的鐵路、鋼鐵和汽車，就相繼落在外人手，難道八○年代我們的傢俱市場也要步上後塵？」素負盛名的美國 Bassette　傢俱公司，向消費者大聲疾呼要眷顧「Made in USA 」的產品。
　造成這種震撼的是環美的「金三角」：從門外漢變成專家的莫若愚，和他的兩個妻舅－專攻傢俱製造及管理的秦佩璠、有傑出行銷才幹的數學博士秦佩嶼。

苦幹、開明、往前看

　他們有中國人苦幹務實的傳統精神，也有西方人的開放、一直往前看的先進觀念，因而將「傳統東方的雕工，經由機器、大量生產出純西方款式」的環美產品，在資本和勞力都密集的傢俱業中，一連五年維持二○％的平均成長率，也使去年盈餘達一千一百萬美金，是前年不景氣時的三倍左右。
　豐收是全體員工血汗滴成的。香港柚木台灣廠一些資深員工回憶當初建廠時，四十名不到的工人，大部份是老闆到台東一個個找來的，初時沒人懂得多少傢俱製作技術，每個月最多只能做出六百張椅子。
　反應快、思路清楚的秦佩嶼在採購或銷售時，雖然三兩下就用數學公式算出總價，比對方的計算機還快，但是碰到機器不聽使喚時，也一樣上生產線和技術人員一塊兒動腦筋。主持台灣廠六年間，他「只知道住家、工廠、華王飯店及欣欣餐廳四個地方」；而以公司為家的莫若愚，一直到去年底才開始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渡假。
　這種「身教」也延及下面的員工。像現年三十三歲、就主掌新馬四家工廠的杜紹群，是全公司有名的「三七先生」–每天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一週工作七天；自喻一生下來就註定要吃木業這行飯的四十多歲的林杉，從最基層做到今天生產部主任，十幾年從沒有一天準時下班，因為「太早回去不放心工廠」。
　老闆的「體貼」，也是使員工甘於效命的要因之一。有一年夏天，秦佩璠到高雄巡視，在平均溫度幾達三十四度的工廠轉了一圈，親切的「老張」、「老李」左右招呼一陣後，回到冷氣辦公室若有所思，默默喝了幾杯可樂。幾天後他回到了新加坡，便馬上增撥幾十萬元用來改善廠內的通風設備。「老闆很慷慨也很關心我們」，這是早期和老闆同甘共苦的員工的共同語言。
　另一個共同語言是「老闆有眼光」。香港柚木產銷合一的有效搭配，是廠內員工、廠外同業公認的最有利的競爭武器，而這個概念早在來台投資前就有了。十幾年後，這個猶如沙漠中海市蜃樓的構想，藉著主持人對資訊的重視和無孔不入的「情報人員」而終於成真。

情報網遍及全球

　現在跨國公司透過美加六個銷售據點、一百名推銷員、三千多個客戶、無數次的展覽及展示會，以及著名的學者顧問，不但隨時掌握業界最新的動態和時尚，還藉著電話、電傳將訊息傳遞到各公司去。因此，不論是在財務中心香港、管理中心新加坡或人才匯集的台灣，各公司隨時都能拿出一大堆最新、最全的市場資料。
　隨時能背出各地公司電話的秦佩璠，每天到辦公室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電話撥到亞洲、美國各地，以瞭解各公司前一天的產銷情形。環美的通訊費用每年都在八十萬美元以上。
　此外，環美也和歐洲、澳洲、中東等地進口商保持密切關係，他們不但把美國整套制度移教給客戶，以協助設立裝配廠，甚至代找廠長、代訓員工、代擬行銷策略，因此每個客戶都自動成為環美在各區的「線民」。
　遍佈各地的客戶和周密的情報網，讓環美一直能有穩定的訂單，可以用自己的品牌開發、設計出消費者喜好的款式，也使得亞洲區各工廠在承購了森林開採權後，只要專心改進製作技術和品質。「這樣的遠見，使我們大家都喝到了湯也吃到了肉，」財務經理許金良指出。
　有眼光的另一證明，是多年來環美一直是個開明的家族企業，從老闆到高級幹部都擅於找人、用人和留人。「給他發揮機會」是坐陣在新加坡的環美總裁秦佩璠的用人哲學。他每個月都會離開新加坡，每年至少到美國五趟，「如果不放手給下面人，怎麼走得了？」
　出任總管台灣區業務才半年的副總裁王貴也承認，從六年前進廠當總經理開始，人事任用和待遇都由他自行決定，偶爾老闆遞來一張履歷卡，也會留下一句話：「你看著辦。」
　「能公平用人，所以公司沒有派系之分，」也是考進來的王貴說。
　充分授權也讓王貴得以一展他「找人」的長才。三年多前開始，為了吸取其他各行業制度上的優點，他以比照其他外商公司不同凡響的待遇，和環美遍佈世界各地的關係企業，做為屬下個人事業的展望，陸續從其他行業的外商公司或大公司請來一批年輕的「空降部隊」。今天高雄廠管理層的平均年齡始終徘徊在三十六、七歲之間，而王貴也還在繼續扮演著「伯樂」的角色。
　儘管秦佩璠半無奈、半驕傲的指出：「只要到台灣中南部各傢俱廠走一圈，面中、高級幹部十之八九都是從我這兒出去的」，但是王貴卻自信的說：「最近幾年來，同業絕對挖不動我們的高級幹部。」
　
儲備人才妙法

　無可否認，香港柚木是傢俱界的「鍍金之地」，為免受到人才外流的影響，這家在兄弟廠中人員水準最齊、制度也最好的台灣廠，有套出奇的訓練員工的辦法。譬如某條生產線需要七名工人，但公司卻訓練出十名，而多出的三名能隨時填補其他二、三線的出缺。管理層也是如此，一名經理今天負責工廠管理，一年或一年半後，公司會根據他的專長把他調往另一部門，學習管理另一種業務。
　這種「專才中的通才」的訓練方式，使得兩年多前，一家新成立的傢俱廠一口氣從香港柚木挖走了二十多名領班以上的幹部，公司士氣雖大受影響，但在副總經理級以下的幹部全上生產線、組長當領班、領班當工人的硬拼情形下，一切運作在一個多月內就全恢復了正常。
　和人才儲備訓練遙相呼應的是建立完整的檔案。香港柚木已把許多機器的使用法或某種特殊技術的整套程序做成詳細紀錄，這不但便於生手很快進入情況，而且將來有新設計來了，只要翻找出設計類似的檔案，瞭解舊式的結構、成本、製作程序，就可以省去很多「摸索」，「即使設立新廠，也可以免去許多前人痛苦的經歷，」堪稱木業專家，卻也長於管理的王貴說。
　公司留住人才的另一個方法就是不斷給他挑戰，這種情形在主管級尤其明顯。每年八月底當美國公司送來了明年市場預估後，亞洲的各製造廠須在九月中擬定明年生產目標及計劃，十二月中，厚厚的一本整個公司的產銷計劃書已經擺在各地總經理桌前。
　從元月一號開始，各級主管要負責追蹤前一季、前一月、前一天甚至前一小時的生產進度，「這樣我們可以隨時知道我們在那，」副總經理林國池指著油印紙上、用大小歪斜不一字體寫的記錄表得意的說著。

從未放棄成長

　不過最讓這位建廠兩年後就到工廠的資深主管感到驕傲的，是「公司從沒有一天放棄成長」。香港柚木比同業在傢俱起跑線上早跑了十年。建廠初期「什麼都得動腦筋想」，這訓練得上下員工都很會「想」，也因此在許多克難的情形下都闖出了許多獨門技術。
　例如，香港柚木是全世界引用在馬來西亞多的不知如何處理的廢棄橡膠樹樹幹做成傢俱的先驅，這種橡皮木蘊藏豐富、價錢便宜、色淺、紋路美，經過香港柚木鬼斧神工的「美容」技術，多得了一個「台灣橡木」的別名（目前，許多國產外銷傢俱的材料是價昂的美國橡木）。香港柚木也是全世界罕見的能將桌面薄片黏貼最漂亮、桌角花紋對得最準確的工廠。
　這種喜歡想、喜歡研究的風氣，或許就是香港柚木的傳統。像書卷味十足的莫若愚，就是很喜歡研究的人。他每年大半時間都在世界各地考察，卻從來沒在一家旅館住上兩晚，每到一家旅館放下行李後就關起房門–休息？不！是開始研究這家旅館的傢俱。
　好學風氣上行下效。一臉樸實、和公司一起成長的塗裝組主任蕭榮堂，曾兩度奉派美國學變換快如女性新裝的噴漆技術。他的英文是到了工廠後從ＡＢＣ開始入門，如今不但能侃侃說出不同噴漆技術的英文名詞，而且也能和一位駐廠的美國油漆專家用英文加手勢來充分交流。
　在強調「要以身作則，讓員工看到你也在成長」的林國池肚子，有說不完的底下幹部如何勤學有成的故事，讓人感覺這家工廠書味濃郁，工人來這不只是為了做工餬口。
　台灣廠也很注意各部門間的合作。像新成立的研究發展部門為免成為冷門單位，公司規定各部門主管是當然委員，每月開會一次以檢討前個月成果並提出各種研究新構想。一份對內刊物的編委會，是由各部門推派代表組成，負責定期提供稿源。
　每期通訊都再三向員工灌輸「質量並重」的觀念，而從公司的獎勵生產量、舉辦績優品管圈、品檢人員競賽活動中，更印證了香港柚木的成功秘訣就是質量都第一。
　生產量佔公司總產量四○％的台灣廠員工無時不在參加各種競技–從廠外的加工區清潔賽到廠內的各班朝會比賽、更到兄弟廠間工作效率競賽、生產力運動競賽，這些比賽等於是鞭策員工前進時敲的邊鼓。
　
終身僱用

　「終身僱用」是香港柚木自豪的「人情味」管理哲學。目前，全廠約有三分之一以上員工的年資在十年以上，凡是留廠五年的人幾乎沒人想走。人情味的另一面是周全的福利措施：從免費供應衛生午餐、參加團體意外保險、定期旅遊，到員工及子女獎學金、出國長期進修等，甚至還對職校設立獎學金或建教合作。
　曾為香港柚木作「人才」媒的華成企管指出，就是因為制度好，才使好些人不但自己從台北換到高雄工作，連家也搬到了高雄。
　不過，由於自稱「自顧不暇」，加上原料、市場都在海外，這位台灣傢俱界的老大哥幾乎和國內少有往來。最近兩三年因為逐漸感受到同業挖角和競爭的壓力，才警覺到「多幾個朋友好過少幾個敵人」。
　儘管公司的目標是在未來三五年，內獨佔世界傢俱「營業額」的鰲頭，也有人批評香港柚木的產品太過商業化，沒有「創造」，只是「迎合」市場需求，更遑論有獨特風格的設計。
　然而，不容忽視的是，在舉世「尖端科技領導潮流」的一片喧嘩聲中，這個始終堅守崗位的傢俱業巨擘，正靜悄悄的計劃增購新廠、擴建改良舊廠、開發辦公室和臥室傢俱的新領域，預計營業額從今年起將跨越一億四千萬美金的里程碑。
　雖然公司上下都說「看不見大的隱憂，小的也想不出來」，而且環顧四周，三五年內不知勁敵何在，但是在一片木屑飛揚、機器聲震耳的工廠，在台灣、新加坡「廉價勞工」將成歷史的趨勢演變下，香港柚木如何使工廠自動化、電腦化、合理化，以更上一層樓？而在競爭對手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的熱潮中，這家自稱「管理必須領先」的公司，如何繼續培養人才，繼續研創更新的技術？
　這些挑戰該是領導層在運籌帷幄時，必須優先考慮的幾個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