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業巨龍困陷泥淖 — 探究寶隆事件幕後

車子在嘉南平原急馳，沐浴在陽光下的萬物生機盎然地成長著。
　在一片蓬勃之外，寶隆紙業公司新擴建的斗六工廠悄然挺立，十幾輛篷頂漆有「寶隆紙業」的貨車寂寥地排成兩列，默默停靠在廠房外的空地上。
　從重重深鎖的窗縫窺探，只見一台台機器蓋著紙張，了無人蹤。這裡原來有三百多人在工作，機器長年隆隆吐出長卷紙張，載貨車輛進出頻仍，然而，「如今門窗鎖的鎖，焊的焊，全部牢密封閉，」門房先生喟嘆著。
　寶隆在今年六月因財務困難，面臨停工、資遣員工的噩運，股票最低跌到只剩三元左右，往日雄風暫時告一段落。
　主要幾位主事者如董事長楊勝飛、總經理趙常恕等人，也因涉嫌虛列盈餘欺騙投資大眾、挪用公款侵佔入己、偽造文書等罪嫌，被提起公訴。

叱吒風雲的歲月

　寶隆有過它叱吒風雲的歲月，是國內第一家製造瓦楞芯紙的紙廠。從五十四年成立之後，不斷增資、擴充，六十五年股票發行上市，那時公司持續成長，尤其寶隆廣告五彩金龍盤踞，標示「紙業的巨龍」，更留給人們深刻印象。
　趙常恕在工商界的活躍風光，更使得寶隆形象突出。趙常恕身兼包裝協會、麵粉工業、植物油製煉等同業公會理事，遠東倉儲、中國紙業貿易與大成長城等六個公司的董事長，他除了儀表堂堂，能說善道、人緣好之外，更因過去曾經振衰起疲過幾家公司而贏得「工業醫生」的雅號，中國生產力中心還頒給他「榮譽經理」的頭銜。
　八年前，趙常恕與實力派人物聯華公司董事長苗育秀、大成長城公司總經理韓浩然等山東省人物聯盟，形成「山東幫的鐵三角」，從此寶隆、聯華、大成長成三家公司互相作保，在另兩家支票背書，不錯的公司與主持人形象，以及百分之百信用安全的聯保關係，贏得銀行家們敢向資本額十二億的寶隆放款二十四億，更顯得公司在商場上意氣風發。股票收盤曾高達二十元上下之間。
　這時，中華開發信託公司加入投資，持有寶隆八•六％股份，由當時的總經理沈琰，現任秘書處處長劉茂霖代表公司分別出任常務董事與董事，有權直接參與經營。
　中華開發在獲有寶隆較值錢的林內、斗六、大園紙廠土地、廠房與機器設備抵押，並由聯華、大成公司聯保的穩勢下，陸續貸款給寶隆，並且擔任主辦銀行邀集其他國內外銀行對寶隆辦理聯貸。
　一位熟悉內幕的人士說，就像背後多了撐腰的，寶隆貸款並不困難，十家飢餓的外商銀行紛紛跟進，各自對寶隆設下好幾千萬台幣的放款額度：「寶隆只需撥通電話，立刻可以拿到錢。」
　去年年底，商場上開始有人在咬耳朵傳遞風聞，警告人們「寶隆財務有問題」的黑函也像黑死病般四散蔓延。

緊張白熱化

　今年初，趙常恕突然帶著申請救助的文書，趕到財政部向紓困小組要求緊急貸款五億。當時寶隆股票已從去年底跌破十元面額的頹勢，一路摔墜到只剩六元。
　消息傳出，震驚了工商界。投資小股東們開始哭訴辛苦攢下的錢全都泡了湯，憤怒的人在證券交易所陳列的寶隆公開說明書上塗寫「已倒『斃』」。
　四月底，楊勝飛在國際機場被情治人員擋關，離境不成。
　不到半年，寶隆分處在林內、斗六、大園、新莊、蘆洲的五個紙廠停工，三十一家國內外債權銀行再次慌亂成一團，銀行家們深鎖眉頭、咒罵不已，緊鑼密鼓召開會議研商對策。
　他們粗略估算，寶隆負債至少二十八億元。而且去年寶隆進場炒股票虧損四億，今年拳年營業又虧損了四億元。
　然而寶隆無法提出早應公佈的財務明細，迄今大家還是沒看到七十一年度的財務報表。
　大成長城以及聯華公司也遭池魚之殃。擁有大成公司聯合發票的美商華友銀行與西雅圖銀行，分別向法院聲請查封大成在中國商業銀行台南分行的帳戶，很多人在擔心「寶隆案可能會拖垮大成、聯華」，緊張局勢升高到白熱化。
　大成公司一位高級主管形容當時心情常是「一夕數驚」。
　單只是財政部次長級公開會議就召開了三次，與會所有債權銀行以及兩家聯保公司，始終未能看到寶隆公司拿出「真正的」財務報表，問不出問題的癥結，一位銀行經理說明會議找不出結論的原因，「而且在討論償債計劃時，趙楊等人不願先把虧空的四億一千萬吐出來，缺乏誠意。」
　鐵三角陣容在一夕間瓦解，苗趙韓三人為了「救與不救寶隆」而尖銳對立，苗育秀堅持應先追個水落石出後再做了結，開會結果落得最後大吵一架分手。
　徐立德部長與三人密商後決定，由各債權銀行追索寶隆到期應支付的票據，政府在可能範圍內儘量幫助仍然承擔寶隆背書保證責任的聯華、大成，與兩家公司來往的各家銀行應繼續原有的支持。事後，財政部一名高級官員說出心頭重憂：「我們擔心三家一齊倒，波及股市。」
　「寶隆財務是個很難填平的大窟窿，」苗育秀曾在一個私下場合向韓浩然分析。寶隆單是債款利息一年就高達三億，幾乎需要一家公司掏盡全年營業淨盈餘才能應付。
　許多企業人士檢討寶隆公司自盛至今，一致指出，幾位高級幹部只求擴充卻不講求「專業經營」，在財務管理方面犯了大錯，不努力分析投資效益與管理資金，卻一心只想取得資金。
　而且，他們說，金融制度的缺失尤其像誘人上癮的鴉片，銀行以為寶隆有抵押與保證人，又見趙常恕在外關係好、廣告聲勢浩大，於是輕易放款，引誘寶隆一錯再錯，終至難以自拔。
　證管會未盡到監督管理之責，也引人非議。許多批評者表示，從去年股市傳說紛紜到今年初寶隆財務撐不住，而有些投資大眾仍繼續上當之際，證管會未曾主動查核財務報表真實性並公開提出糾舉，一直拖到公司停工後才有反應，顯然沒盡到維持股市秩序與公平的「警察」職責。
　財政部次長嚴雋寶指出，寶隆經營者心態不正，也是鑄下大錯的主因。他指責楊趙等人「不以誠信經營事業，不顧企業家的社會責任」，為了取得現金增資，涉嫌捏造財務報表，挪用從銀行借來的錢發股息，並且炒高自己的股票價值，來吸引大眾投資。
　趙常恕的際遇，尤其使許多人同聲惋惜。「千不該，萬不該，趙先生不該不管財務，不該把公司圖章、支票、帳冊與出納人事交給楊氏夫婦，採購交給楊勝飛的兒子楊天貴，」一位跟隨趙氏多人的人士沈痛地指出。
　與寶隆業務往來密切的人指出，趙常恕對錢財數字不求精細，但是個性外向，在外關係極佳，「他幾乎每會必到，外界提到寶隆，就聯想到趙常恕」。
　然而另方面，有些外商銀行卻發現，楊勝飛在今年上半年內，把家產全移轉到國外，以及家人名下，在寶隆財務癱瘓後，又有人查出楊勝飛去年底曾趁公司財務艱困之際，大量拋售自己所持的股票，巧妙脫產。
　一位外商銀行經理搖搖頭：「趙常恕猛在外國搽粉，楊勝飛盡在裡面扯腿。」
　如此個性與作風迥異的組合，為寶隆日後經營發生困難埋下潛因。趼究寶隆六十及七十年代的發展，這家公司並非一夕間財務出錯，而是一步步演變而成。

體質不好還要賽跑

　六十年代中期，寶隆事業順利，主要生產工業上做紙箱用的瓦楞紙，以及表面牛皮紙板。有人認為當時寶隆的芯紙，品質獨步全省，佔市場三○％。
　六十七年，趙常恕雄心萬丈，訂立「從紙漿、造紙到製紙箱一貫作業」的營業目標。於是，新建大園紙器廠、改良林內紙廠機器設備、合併寶通、寶豐、東昌、寶源等四家公司，以寶隆公司為唯一續存公司發展，企圖建立完整的紙類生產體制。然而事非人願，寶隆卻演變成產品只佔市場一○％，排名紙業第四、五名而已。
　根據證管會今夏的調查，就從這年開始，寶隆的財務出現問題。
　合併公司並沒為寶隆帶來好處，人事經費龐大、組織也疊床架屋，以致每個廠裡的一個領導位置上，疊有廠長、副廠長與經理三人之多，政出多門，難以執行。
　擴充投資為寶隆揹上債務，經濟不景氣也開始影響寶隆的營業。
　就像體質不好的人要跑別人賽跑，六十九年，寶隆在財務不健全的基礎上繼續擴充斗六廠，購買一台半新的英國機器，不料自完成安裝以來，試車一直不順。據寶隆內部人員敘述，每當英國技師來台操作時，機器運轉順利，外籍技師一走，機器立刻故障。
　造紙業有人猜疑：「試車不順只能以採購人員玩花樣，買了不良機器來解釋，因為寶隆並不缺技術人才」。
　試車不順導致生產未發揮效率。寶隆原本計劃擴建斗六廠後，每日生產八十至一百二十噸道林紙，卻因機器時開時停，平均每日生產不到四十噸，而且大量消耗原、物料，損失慘重。

再借新債還舊債

　銀行界估計，擁有四十億資產的寶隆，七十年度卻只做十七億的生意，比起大部份同業每年所做營業額至少等於資產的比例而言，表現欠佳。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擴建預算尤其控制不良。預算三億擴建斗六廠，結果卻花了十億；就連大園紙廠擴充計劃，也由八千八百萬的預算膨脹三倍多為三億四千萬元。遭致財務當局與金融界一切認為「難以理解」，苗育秀也指責寶隆採購灌水，不能原諒。
　惡性循環就此展開。寶隆非但無法增產，賺錢來還錢，還需要向其他銀行再借新債還舊債，財務週轉愈發困難。七十年度寶隆的償債能力已大不如前，流動比率（流動資產除以流動負債的比率，以衝量公司的償債能力）從六十九年度的一○一％跌到七九％，距離正常情況應為一○○％，有段相當遙遠的距離。
　而偏巧當時紙業競爭激烈，競相削價，寶隆要以比同業高一○–一五％的成本生產，卻不得不以比別人低五–一○％的價錢銷貨，內憂外患，財務更形捉襟見肘。
　有些紙業批發商繼而發現，寶隆去年有一陣子甚至用低於成本的價錢賣錢。
　台北地方法院檢察處偵辦發現，寶隆公司為了使帳面好看，誘使大眾繼續投資，「財務經理蔣光亮提議，經過楊勝飛、趙常恕決定由知情的會計人員王自炎，在帳簿、表冊、傳票、財務報表等文件內容上做虛偽的記載」。
　起訴書指出，從六十七年到七十年底，寶隆一共虛增原料存貨兩億六千萬元，虛增成品存資八千萬元。七十年，新任財務經理谷源智也同意依樣辦理。
　自七十年起，寶隆又藉林內廠機器試車的名義，「將大量應屬於成本及利息費用的項目，轉入固定資產的機器設備項下，虛增資產價值，以致虛列盈餘一億兩千多萬元。」

把血都放掉了

　證管會又查出，寶隆公司在這期間，以虛偽財務報表，經會計師程寶嘉簽證，刊載於公開說明書內，五度吸引大眾投資，達成增資目的，「損害投資大眾利益。」
　證管會於今夏將寶隆案移送法院偵辦，檢察官陳峰吉依違反證券交易法，對所有涉案人提起公訴。
　寶隆由於虛造盈餘吸引大眾投資，就得多發股息，於是又增加向外商銀行借錢發給股東。「本來財務就差，這下子等於把血都放掉了，」財政部的官員說。
　「銀行貸款實在不該這麼爛的，」另一位金融人士批評說。
　即使在「不實的」財務報表上，寶隆七十年度自有資金比率也只有三三％，比大部份同業至少四○％以上，顯然過份倚賴向銀行借錢。
　再看寶隆七十年度的資產負債表，金融當局發現，在「美化過的虛假財務報表」上，也暴露了銀行制度的缺失。
　負債表上寶隆流動資產（包括現金、應收票據與帳款）十三億，然而流動負債（包括短期借款與應支付的商業本票）竟達十七億。
　一位資深金融專家指出，銀行短期借款主要在協助企業產銷過程所需週轉資金，理應分析產銷情形、視實際需要而提供，公司荷包裡的流動資產應該比流動負債多，才是合理。
　但是事實卻相反，他質疑道：「顯然銀行借給寶隆太多短期的錢，寶隆用不著那麼多，把錢挪用炒股票，以及投資建廠。」
　「短期資金長期用，正是寶隆的致命傷，」另位資深財務人員指出。
　更荒謬的是，三十一家貸款銀行、證管會與公司監察人，居然都沒乃早注意到這疑點。
　這位金融專家一語道破：「只要是稍具會計常識的人都該能夠一眼看穿的！」
　寶隆最近改組後重新查帳，特聘的會計師悚然伋現：「寶隆的帳亂得一塌糊塗，如果稅務人員曾經用心查帳，早該發現有問題。」
　最令財政部長官氣結的，大部份債權銀行根本未對寶隆做好徵信工作，只見中華開發信託公司辦理聯貸，趕緊跟進，然而金融界事後才發現，中華開發身為常董兼金融機構，卻並未盡到過問公司經營的工作，也不十分瞭解寶隆長短期融資與週轉情形。

綁在一起游泳

　承辦放款的李紹榮經理曾說：「我們也搞不清楚寶隆的事，只是看個大體，相信經理人，就貸款了。」財政部高級官員在追究底細後，氣得直跺腳斥責「糊塗，不負責任」。
　也因此，財政部痛定思痛要推行「主要銀行制度」，指定主要銀行負責徵信貸款對象，每月向其他聯貸銀行報告。
　沿用多年的「背書保證」，也因寶隆事件波及作保公司而引人重視，被人視為「陋規」。有人形容目前台灣流行兩家保一家，「有如綁在一起游泳，要死大家一起死」。
　不僅在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之際，大成長城與聯華公司虛驚一場，就連事發四個月後的現在，兩家公司每天還在跟自己的律師苦商對策，卻不約而同發現：「為人作保，只有責任、義務，卻無權利。」兩家公司主要幹部為了每天要花八○％時間與精力為寶隆忙碌，深覺是管理上的一大浪費。
　苗育秀的兒子苗豐強心生警惕，趕緊召開他自己聯成公司的人員開會決定，「絕不為人作保」。
　已有人從這個案例領悟出另番觀念上的提昇。
　「企業界要有個新觀念，財務報表是做給自己看的，不是為了做給銀行與國稅局，」交通銀行授信部經理耿平呼籲道。
　他指出，直到現在，還有人以為財務報表是做給銀行與國稅局看的，不是虛增盈餘以便借得到錢，就是虛減盈餘企圖逃稅。真正的帳只在老闆腦裡，業務一大連老闆自己都弄不清，公司人員就會機會趁作假帳而貪污，一旦財務困難，無從找出解決問題的癥結。
　耿平也提出警告：不管理財務，卻總以為憑關係就可以借到錢做生意的落伍觀念，定會被時代淘汰。
　寶隆公司在股市的表現，也暴露資本市場的問題，證管會的立場與權限再度引起爭議。
　很多熟悉股市行情的人指出，證券交易規定，上市股票價格在十元以上時才能有資格申請融資、融券，也間接誘使寶隆去年引發「面額保衛戰」。

拿出真面目

　他們指出，寶隆需要資金週轉，去年及今年各辦理一次增資，為了吸引大眾認股，自己進場把股票炒到十元以上，使得寶隆股票變成可以從事融資、融券交易，企圖因此挑起大眾認購的願望。
　從去年開始，股市人士發現，不斷有人向復華證券公司辦理融券，把寶隆股票借出來，用較高價賣掉，再用低價買回，賺取其中的差價，寶隆股價也因而升高到十三元左右。
　「其實，寶隆股票早已不值十元了，」一位股市行家論斷。
　就在同時，一些經常在股市靠打聽行情來買賣股票的「小戶」，開始接到幾位炒手代邀飯局，赫然在坐的主人竟是寶隆公司的主管，介紹有關寶隆股票的事情。
　地檢處偵辦時發現，從去年初到今夏間，楊勝飛與趙常恕曾經收次「向公司借款，購買寶隆股票」，虧空公款四億一千多萬元。
　寶隆這種表現引得許多人批評楊趙「上下其手，危害大眾利益」。
　然而證管會並不同意對「大元限額」的批評，副主任委員張昌邦堅持每股票面額一律十元才便於在市場交易，而且也方便證明公司實際增加股數與資金，他不以為然地反問：「如果每股面額不同，如何交易？」
　嚴雋寶堅持企業經營以「誠信」為原則。他說，當公司財務不行時，當然應該拿出真面目來號召大家投資，因而問題並不在「十元的規定」，而在於另覓特定投資人、或有勇氣結束營業。
　寶隆停工，正巧碰上台灣紙業公司停工，造成不小的震撼。據統計，上半年紙類內銷量比起去年同期突然爆增二成，有人擔心紙類供應來源短缺，於是搶購囤積，業界因而謠言頻傳，心理因素造成假需求，紙價也隨之抬高一○–二○％，直到八月份以後市場才漸趨穩定。
　造紙業人士指出，寶隆有些機器設備極佳，若任其關門結束經營，未免「浪費資源」。九月中旬寶隆董事會改組，由牟清善擔任董事長，甘禮俊擔任總經理，並且通過重整案，向法院提出聲請，如果順利獲準，將可重新募集特定股東，恢復生產，慢慢還債，未來還有希望。
　當寶隆公司最艱困時，有人歸咎「運氣不好」、「經濟不景氣」。然而深究它的發展過程，不難發現，「人」的因素才是最大致命傷，企業家的心態才是決定公司是否愈來愈有希望的主因。
　一位工商領袖指出：「殷鑑不遠，引以為戒。而其中所暴露金融制度上的問題，尤足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