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牌在台灣 — 成衣界的曙光

走過繁華熱鬧的台北街頭，百貨公司中琳瑯滿目的名品專櫃，路旁的名牌服飾專賣店比比皆是。來自西方的名牌浪潮已經衝擊到台灣，這種種，似乎預告了用名牌、穿名牌的風尚。
　這些「舶來品」，靠著名牌的聲勢和以品質建立的信譽，使經濟能力較高的消費者趨之若騖。
　事實上，許多世界知名的服裝，如PierreCardin、Christian Dior，都有部分成衣委託台商製造，只是市面上不容易買到。這些高級成衣大部分輸往美國，穿在金髮碧眼的仕女紳士身上，在紐約第五街的高級百貨公司Bloomingdale, Saks裡銷售，女衫通常一件售價六、七十美金，男用的名牌Valentino風衣則高達四、五百美金一件。
　這支突起的奇兵，正在國際成衣市場上，為被指為「夕陽工業」的台灣紡織品開闢新市場，一洗「Made in Taiwan」產品為次級品的惡名，企圖標出台灣的新形象。

品管是成敗關鍵

　許多業者靠著決心和小心，走出代製名牌成衣這條路。聯亞製衣業務經理洪舜智認為，除了下決心，放棄低單價的大訂單外，「處處小心」是最大的訣竅。
　尤其在品質管制上，「處處小心」的經營哲學發揮無遺，一針一線都要計較。例如衣服的定點（positioning），花朵、斜線、接縫處等都要對得工整；每一寸內的針腳都有一定的數目，多一針少一針都不成；聯亞為了做好品管，連配件也不放過，進口的皮帶每一條都經過檢驗。
　「外國客戶比較專業化」是業者相同的反應，客戶的「挑剔」對品質的提升有很大的幫助。華鐘製衣的業務經理苗華南則以美國客戶重視面，日本客戶重視點，來區分二者的不同。
　史密斯（Matthew Smith）是美國Anne Klein和Lady Manhattan女衫的駐華代表。他平均每週到工廠三次，目的在製作過程中，及早發現「每一個可能的錯誤」，馬上修正，而不只是最後抽驗成品而已。他自承，在過去六年中，至少訂購了一百萬打女衫，其中只有兩批無法修改，可見其品管十分成功。
　成功的品管，是買方和承製商基於雙方利益密切結合的共識。嘉隆總經理胡僑榮更進一步地指出，合作、適應性、誠懇和溝通是最重要的相處之道。
　很多由製作一般外銷成衣，轉走高級成衣路線的業者都表示，在剛開始時，心理壓力很大，也有一些員工不耐煩這種「針針計較」的作業方式，而離職他去，高流動率和員工的訓練、心理適應等問題層出不窮，所幸已經成為過去。

帶動整廠提昇

　業者坦然指出，承製名牌服裝，客戶一板一眼的態度，會直接或間接地刺激業者品管、生產技術，以及在準時交貨上有所改進。一位業者認為，品質的提昇只是為與不為的問題。
　北新針織陳達雄總經理表示，工廠形象的提昇是承製名牌的另一個好處。藉由客戶間的互通消息，往往有一個客戶帶一個客戶的現象，使得公司營業情況逐年上升。另一家成衣工廠，在五、六年前開始改走高單價成衣路線，現在已有八○％的產品在國外百貨公司一、二樓銷售，年營業額比過去成長了十幾倍。
　許多廠商都指出，由於和外國客戶接觸較多，他們能很快地由客戶的訂單、樣本上，瞭解世界時裝的流行和品味，無異是免費得來的寶貴資訊。
　甚至從作業員的態度中，也能感受到這種整廠的提升。大眾針織的俞慧開心地說，女作業員喜歡做高級品，做起來特別「珍惜」，熨起衣服來格外小心。
　使這些業者感到鼓舞的是，國內一些相關工業的廠商也開始研究發展，提高了自製材料的比例。Anne Klein最近向嘉禾訂購了三萬碼布；華鐘最近用姐妹廠信華的毛料，為外國客戶做了兩萬條西褲。有越來越多的承製廠商得到客戶的同意，使用本地生產的扣子和拉鍊。
　但是，許多有識之士指出，這些步子還跨得太小、走得太慢，反映出整個上、中、下游產業無法配合的毛病，遲緩了產業升級的腳步。例如，外商重視產品的包裝，但是包裝的紙質、印刷和紙箱都不夠理想，不是沒有能力生產，而是工廠嫌量太小，不願意作。

面對國際挑戰

　正如一位資深業者的剖析，承製名牌成衣最大的好處，是「擺脫了低開發國家的競爭」，也指出一條台灣製衣界不得不走的路。業者以憂喜參半的心情走上這條路–憂的是在產業結構未改變的情形下，未來是極大的挑戰。
　儘管仍有些業者留戀著低單價而大量的訂單，希望一開機器，就出口一萬打成衣，賺「容易錢」。華鐘的苗華南經理的體認是：「過去做兩年外銷成衣，賺一個廠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近年來台灣的工資節節上漲，使成本上升，在低價位成衣上，已經無力競爭。一九六七年，台灣的生產費（包括工資、機械攤還維護和其他費用）是美國的一四％；預計到一九八七年時，會漲為美國的六六％。即使勉強得到訂單，也是做一筆虧一筆。
　此外，一些低開發國家正以廉價的勞力和大量生產，搶走了我國外銷成衣業者的地盤。向來在成衣出口上，扮演重要角色的香港，甚至將部分資金移入斯里蘭卡，以降低成本。印尼的成衣出口，在一九七七到八一年間，成長了二十二倍。
　即使全力以赴，走高單價成衣外銷，台灣也不見得立於不敗之地。香港、韓國早就是競爭對手，與台灣並稱亞洲紡織的「三大」（Big Three）。近年來，中共更以集體經濟和廉價的勞工，來勢洶洶，成為第四大。
　在美國境內，保護主持呼聲升高，還有許多工廠計劃以自動化生產降低成本，向「四大」在美市場七○％的佔有率挑戰。
　在這種多面夾攻的情形下，不改弦更張，就要走進死胡同。業者的覺醒是成敗的轉捩點，北新針織陳達雄說，最怕的是別人進步，我們不進步，「在睡覺中被淘汰。」

設計營銷鬧人才荒

　展望外銷高級成衣的明天，業者有不同的意見。有的認為，台灣在設計和營銷上，幾乎完全沒有經驗，如能維持良好的買主、承製商關係，繼續提高品質，這個行業依然大有可為。也有的業者主張兩路並進，另一條路就是以自己的品牌外銷。
　一位兼具紡織、成衣經驗的業者指出，代製名牌，不能視為擁有市場佔有率，因為訂單沒有保障；用自己的品牌銷售，附加價值高，但是風險極大，做起來困難重重。
　國外市場可說是外銷成衣界的生命寄託，許多業者公認，由於設計和行銷人才的嚴重短缺，使國外市場看起來遙不可及。
　聯大製衣副總經理陳迪克年輕幹練，他認為，代製外國名牌成衣，就是一個訓練設計人才的好機會；同時，外國一些布廠，為了促銷，對客戶提供免費的服裝設計，也可以善加利用。
　在產品行銷方面，很多業者都羨慕日本有完善，長期的蒐集商情系統。陳迪克則建議，運用紡拓會、外貿協會的力量協助一些管理好，但是營銷能力差的廠商，由大貿易商支持，佈好銷售網，打出自己的品牌。
　同時，他認為提高競爭力，要從改善人力作起，需要最殷切的是好的專業銷售人才–瞭解市場、產品、工廠狀況，又能成功推銷自己的營銷能手，以打贏拓展外銷的先鋒戰。
　在紡拓會任職，熟悉世界服裝趨勢的唐秋鈴、康秀美都指出，日本開創品牌的經驗值得我們參考；由於日本商社在宣傳、舉辦活動上給予財力支持，打開了日籍設計名家的知名度，並且創立了品牌。日本時裝界並且在舉辦服裝展示會前，仔細分析市場，再擬定策略，作法十分周全。
　來自香港，在台設廠的傑吉製衣總經理鄭忠庚認為，儘管香港在高級成衣「四大」中排名第一，台灣「不會競爭不過香港」。
　但是，在海峽對岸，虎視眈眈的中共大陸卻是更難纏的敵人。亞洲華爾街日報引述一位紐約紡織品進口商的話，指出中共不按牌理出牌，不像自由市場國家那樣反應經濟成本，而是「參照台灣價碼，提供買主較低的價格，難怪大家都繼續向他們訂貨。」這種商場策略，已經對台灣成衣構成嚴重的威脅。
　例如，許多廠商原先承製的日本成衣，已有大部分訂單轉到中共手上。台灣原來吸收了LadyManhattan遠東區八○％的訂單，因為沒有配額，已有一半的生意被中共搶走。一位業者甚至表示，大陸成衣的品質也已不差。
　很多業者搖頭跺腳，擔心再不採取有力的對策，潛在的危機會使成衣業真的成為「夕陽工業」。
　眾說紛紜，台灣成衣業的問題到底在那裡？
　業者指出，產業秩序不健全是進步最大的敵人。最令人頭痛的是國內打游擊、投資主義者太多，破壞產業秩序，「先有市場，再開發產品」和「寧為雞首，勿為牛後」的心理，不信任專業人才，惡性競爭、配額灌水假冒等等，國內成衣界正在打一場自相殘殺、敵我不明的爛仗。
　業者更呼籲，政府應根據市場經營觀念，定出長期的紡織工業政策，而不是兵來將擋，只求短期的解決問題。更重要的是，政策要有一貫性，不能一方面提倡提高產品形象，一方面卻對製造高低位產品的廠商一視同仁；應該配合政策，對高單價出口、開發新市場的廠商給予更多實質上的鼓勵；制定設廠限制，對經營不善、品質不良的廠甚至要有「見死也不救」的魄力，以免發生劣幣逐良幣的現象，可以去蕪存菁，加速健全產業結構。
　美商史密斯認為，如果政府能有效地、有計劃地誘導、鼓勵，台灣可以成為國際成衣市場上的「超強競爭者」。
　承製名牌服裝這支先頭部隊，已默默的為沉寂已久的紡織業揭露一線曙光。如何創出「超強競爭者」的時代及世界性的台灣名牌，端賴業者、政府和民間的一致努力。也惟有如此，這線曙光才能驅逐成衣界的黑夜，大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