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價值分配談社會進步與和諧

一個社會常運用兩種制度來調度人力資源以促進社會的進步。一種是「經濟報償制度」（economicrewarding system），就是薪資制度，社會利用薪資的差異引導人力從事不同的工作，較重要及危險的工作，薪資比較高；較不重要或人人都會做的工作，薪資比較低。
　但只靠經濟報償制度還不夠，因為有人對財富沒有很大的興趣，而且財富到達相當程度後，增加或減少一點都沒有太大的影響，所以在經濟報償制度之外還要再加上一個或許更重要，特別是對社會精英的知識份子來講很重要的制度，就是「社會報償制度」（social rewarding system），也就是社會對人的評價，或社會所賦給人的社會地位。
　這兩種制度用通俗的話講就是名與利。古人說「名韁利鎖」，人在世界上就好像是一匹馬，社會用名作韁、利為鎖來帶領我們的行為，使我們接受社會的支配。人一生無法逃過名利的羈絆，雖然不免悲哀，但從另一方面想，假定沒有名和利，或每個人都不受名利約束，社會可能就沒有辦法組織起來，產生我們所希望的效果，我們也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中追求人生的理想。「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人之與一般動物不同是因為人組成了社會以後，在生物的意義之外增加了社會的意義，使人生充滿了美好的境界。
　名、利的制度既然可幫助社會的進步與和諧，為什麼有時候社會的秩序會難以維持？
　這裡要談談美國社會學家RobertMerton的Anomie理論。Anomie字面上的意義是缺乏規範，真正的意思並非是指社會沒有規範，而是指對社會規範重視的程度不夠。換句話說，大家都知道社會有明確的規範，但並不真正照著去做。

偏異行為那裡來？

　社會學家用Robert Merton的Anomie理論解釋少年犯罪及社會上偏異的行為。有的人不依照社會所希望的樣子去做事，而採取一些偏異的行為，是因對社會的規範不夠重視。為什麼會這樣呢？Robert Merton認為是社會所強調的目的與社會所提供的正常手段不一致。
　社會一方面強調其認為重要的目標，鼓勵大家去追求，另一方面也提供若干正當的手段、通道或階梯來達成。如果社會所提供的手段太少，以致只有少數人達到目標，多數人註定了失敗，失敗者就可能有幾種不同的反應。
　一種是順從，即安分守己，接受社會的安排。這種反應的人最多。少數人會覺得順從社會的規範沒有甚麼好處，對規範產生反感。這些人又可分為兩種，一種採取攻擊行為，卻又伋展出另外一套價值標準來肯定自己的行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水滸傳裡一百零八條好漢，分明是打家劫舍，卻說是替天行道。不良幫派惹事生非，偏偏自以為是，也屬此類。另外一種人儘管不敢正面向法律和社會挑戰，但私下則不以為然，這些人並非不識社會規範，只是陽奉陰違，不加重視。這兩種人如果多了，社會的秩序和紀律自然不容易維持。可惜這兩種人在台灣有越來越增加之勢。
　對於這個問題，我認為有三個解決的方法。
　第一，我們要創造更多的價值作為讓社會追求的目標。如前所述，名與利都是被社會所肯定的價值，一種是精神上的價值或社會價值，一種是物質上的價值或經濟價值。經濟價值隨經濟成長而增加和提高，社會價值則可以加以創造。
　我們中國人過去常要人們做大官，國父雖不主張做大官，但要人做大事。社會不斷現代化以來，價值分散，科學家、工程師、企業家、醫師、藝術家、專業人員，都是社會所重視的價值。不過較諸參加追求角逐的人群，仍然只有少數人可以得到，絕大多數人註定要失敗，這樣的社會非常危險，因此要創造更多價值，使更多人能得到成功。

多造幾條路

　第二，我們要提供更多正當的手段，使人們不需要走旁門左道，作奸犯科，就能達到想追求的目的。多年以前，美國芝加哥有一個青年跑到一所護士宿舍，殺死了八個護士，後來有人研究這個青年殺人的動機，發現他原是一個規矩的順從份子，有一天鎮上有個朋友做了一點小事，刊登在地方新聞的角落上，為大家所稱道。這個殺人的青年看了以後說：「這有什麼了不起，我有一天上報時定要在第一版上。」結果他就做了這樣一件可怕的出風頭的大事。
　如果社會強調某些目的，例如出名，但未提供足夠的正當手段，就容易使人採用不正當甚至非法的手段去求取。因此第二個方法就是提供更多的途徑，使得有路可以通到社會所要求的目標。
　以台灣的教育制度來講，台灣的國小畢業生約有九七％以上可以進入國中，國中畢業以後只有一九％可以進入普通高中，普通高中畢業大約五四％可以進入大學，大學的水準參差不齊、競爭激烈。另外有一部分國中畢業生考到高級職業學校或五專，一部分考到職業補習學校，一部分接受職業訓練，也有一部分直接就業。
　那些順利由國小、國中到高中再進入大學的社會成員，固然往往是社會上的精英份子，通常也都是靠著努力，接受完全的教育，但也是受到社會優惠的份子，對社會的各種規範知道遵守。所以我們中國讀書人往往身無半畝而心憂天下。
　從社會規範中得到好處的人常常會想到社會的公平可愛，想要怎樣來維持社會的秩序以促進社會的進步。但是更多的人未能享受到這種優惠，如國小畢業直接就業的人，或經過職業學校畢業後再就業的人，他們發展的機會可能就受到較大的限制。
　第三個方法跟第一個有連帶的關係，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只強調崇高的、只有少數人才能得到的社會價值，很多對社會有貢獻的職位，都應該得到其應有的價值，使從事者感到自己社會地位的重要性。

電視創造的價值觀

　我們可以運用各種機會來塑造現代社會的價值，例如抗戰時期先總統　蔣公鼓勵青年做飛行員，做小學教員。然而目前我們社會所創造的社會價值是什麼呢？我們看電視就會發現，那些成功的人物都是董事長或總經理，電視常常這樣鼓吹，這些目標就會深植人心，成為社會所重視的價值。
　電視是一種有效的工具，可以用來創造價值的典型，小說也可以發生同樣的作用。我們中國人過去看三國演義，佩服關公的為人，將他奉為神明，能看小說的人直接從書裡得到印象，不能看小說的人從戲劇或說故事得到印象，使義薄雲天的關雲長成為中國人所欽佩的典型。
　中國傳統所重視的美德，往往通過戲劇和文學普及社會大眾，經過社會化（socialization）和內化（internalization）成為人格不可分的一部分。
　我常想，我們究竟靠論語和孟子來傳遞各種價值呢？還是因為有人將這些重要的價值放在小說人物裡傳下來的呢？可是我們今天的三國演義是什麼呢？我們能不能找出十本人人都該讀的小說，這些小說裡面帶給我們現代社會的訊息，告訴我們現代社會尊重的價值，為我們塑造現代社會受尊重的人格？
　自古以來我們崇拜聖賢豪傑，也許現在我們應該多強調奉公守法努力工作的現代社會中堅，作為大家學習的對象。那我們豈不是創造了更多的價值，使得更多人願意安於一個從傳統的標準看來比較平凡的地位。
　簡單的說，我們一方面要創造目的，一方面要提供手段，使更多的人有更多的手段達到更多的目的，成功的人增多，失敗的人減少，使社會大眾一方面追求目標，促進社會的進步，另一方面縱然不能成功，也會順從，維持社會的和諧。

適當的調適自我

　合理的社會應把目的和手段作適當的安排，使進步與和諧能得到適度的抵換（trade-off），至於個人在心理上也應能適當的調整，一方面遵循正當的途徑努力追求社會所期許的目標，若不能達到也不至於感覺過分的沮喪。
　孔子就是一方面積極追求社會目標，一方面又知道如何自我安排的例子，他求名也求利，他想發財時便說：「富如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假如可以發財，給人家趕馬車也可以，如果得不到也無所謂，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無利可圖時便說：「富貴於我如浮雲」。他也希望做官，但又說：「這不行，乘桴浮於海」，假如不能做官行道，乘一個木筏到海上漂流也很好。
　孔子的一生先去做官，做過司空、大司寇、代理過宰相，沒有官做的時候，周遊列國，最後回到家鄉教書，刪詩、序書、作春秋，自得其樂。換言之，人生應努力追求社會所期許的目標，如果不成功，不妨降低目標。所以孔子最喜歡的學生是「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的顏回。
　孔子曾問學生們的志向，曾皙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成年人五、六個，童子六、七個，在暮春的天氣裡，到鄉間沂水去游泳，游罷坐在台子上乘涼，然後唱著歌回家。孔子聽了許多偉大的志向後，獨獨對這位學生這點平凡的志願最為喜歡，說「吾與也」。
　據說譚伯羽先生生前常寫三句話：「是非審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成敗安之於數。」這就代表儒家的人生態度：明辨是非，努力做人，問人無愧以後，人們如果還是閒言閒語，就不去管它。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閒言閒語也是社會制度的一部分，產生社會控制的作用，如果人人都我行我素，不管別人怎樣批評，社會的規範就不容易維持，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真的從社會的觀點明辨是非。
　更重要的一句是：「成敗安之於數」，努力的結果如果還是失敗，就該心安理得，看作「天之亡我」，沒有辦法。

提供壓力，留下安慰

　不過，太安之於數了，也會發生弊端。有人問企業家張國安先生，美國的企業家容易做，還是中國的企業家容易做？張先生說中國的企業家容易做，因為中國的企業家失敗以後，就會怪運氣不好，大門開的不好，或桌子的位置不對。西方的企業家若失敗了就會想到效率不好，應該加強管理，改善技術，以增加效率。增加效率當然比調換桌子的位置困難。
　從前項羽在烏江兵敗，長歎一聲：「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這就是中國人的合理化（rationalization），社會應提供足夠的壓力，但留下一絲安慰，使人努力追求社會的目標，結果推動了社會的進步，但如不幸失敗了，還知道如何安慰自己，不必走極端。不過，過分自我安慰就缺乏足夠動力推動社會進步了。
　總之，目的與手段、進取與退守之間，需要有適度的平衡，才能維持社會的進步與和諧。（孫震為經建會副主任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