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耀東論 — 經濟、行動、年輕人

最近，我有個朋友到日本參觀。當他進工廠的時候，一片黑，只聽到聲音，等到把電燈打開的時候，他簡直不能想像，不同型式的電風扇全在生產線上裝配，卻見不到一個人。
　從前工業雖然影響經濟，還有時間可以讓你去徘徊、讓你去調整，而到了目前，它的危機在什麼地方？
　就是科技的發展太快了。今天某公司用新的方法，生產新的產品，明天可能就宣佈關門大吉了。在這種科技進步與速度改變之下，未來的經濟完全是看工業，工業又完全看科技了。
　在這個嚴重問題之下，以後會發生什麼現象？開發中的國家、已開發的國家、未開發的國家，將來的差距會越拉越遠。今天台灣所遭遇的經濟困難，在報章上，很多的學者專家、業者光談到匯率、利率、世界的經濟低迷，好像只要台灣把匯率、利率改變，一旦全世界的經濟恢復，明天就可欣欣向榮了。
　但是，我很坦白報告諸位，這答案是否定的，今天的問題不只是世界的不景氣。世界的不景氣，給我們的是短暫的痛苦，而不是致命傷。工業結構未能改變才是我們的致命傷。
　因為台灣能有今天的經濟繁榮，完全是靠外銷的成長。去年我們外銷的比例約為ＧＮＰ的五四％，而日本只有一四．二％。所以今天台灣的經濟要靠外銷，靠我們的品質、價廉、物美，和新的產品。

不改就危險

　但是回頭看看我們現在的工業是如何，很坦誠地講，我們現在絕大多數是中小企業型態，九九％以上可以說都是勞力密集工業。我們的科技工業僅僅剛剛開始、假如說今天我們的工業結構在三、五年內不能更改的話，我們的經濟前途非常地危險。而最可悲的，我們不但與先進國家的距離會越來越遠，對韓國可能也要瞠乎其後了。到那時候再發憤圖強，恐怕為時已晚。
　因為科技的發展，不但是日新月異，現在也的確到了分秒必爭的時候。
　工業方面，在我們經濟部分為兩部分在進行。一部分是對現在工業，我們有什麼方案；一部分是對尖端科技工業，我們拿什麼政策。
　以現有工業來講，今天我們中小企業，佔整個企業的九○％以上。我們的出口，中小企業佔據了七五％以上。中小企業的比率如此之重，而中小企業在目前所遭遇的困難更多。中小企業絕大多數是家族工業，很多的創辦者都是靠勤勞、刻苦、奮鬥而成，對國家的貢獻，令人敬佩。但是此時此刻，在整個技術發達、工業結構改變的時候，他們無能為力。他們的經驗、他們的構想、他們的看法，都不能適應這個潮流。

明年是行動年

　這方面，經濟部有責任輔導中小企業來改變他們的結構。在改變中小企業結構的時候，我們也發現到很多的困難。在報章上，我也拜讀了很多專家學者的評語，對我們來講，理論上都是對的，不論財務的幫助、管理的協助、技術的改良，這全是紙上談兵的問題，真正施行起來，就比較困難。在經濟部的立場，現在預備提出action plan。在明年以後，經濟部也不可能再有什麼戲法可變，再有什麼政策，能夠貢獻的，全部出籠。
　所以，今天要談未來工業，在經濟部立場，我預備來action，希望它帶動整個中小企業。因為中小企業，你和他嘴說破了，不管你盡了全部的精神，你去跟他講，他卻說：「部長呀！我發財是怎麼發的？你還窮光蛋呢，我本事比你大！」所以呀！很難推展。從前我在中鋼負責的時候，曾經拜訪幾十家，可以說苦口婆心，沒有效果。現在只有示範讓他實際去做，讓他瞭解科技的重要，對他成本、品質的改進，有多大幫助。

要做示範才行

　目前，我們正預備組織一個task force，利用國外的專家，也是寧可放棄國外高待遇的中國學人，回國組織task force，希望到有外銷、有實績的工廠，個別去訪問，然後提供方案來研究怎麼樣改進他們的生產。因為現在，人家談到台灣的品質，都是搖頭。
　假如我們能推行自動化，品質自然會達到一定的水準。所以自動化的推進，不但能降低成本，還能提高品質。這方面，經濟部在明年後將積極地提供。最近有個很好的消息，有一家大量出口電話機的廠，每月生產四萬個電話機，我們去看過之後，經過小小的改良，就可增產到八萬個，而且品質也提高。在我們去過之後，這個工廠非常地感激，希望我們再幫助，我們也會繼續的幫助它。對這個廠而言，投資很少，卻使得四萬個電話機可以變成八萬個電話機，人員增加、成本也減少很多，品質還能提高。
　中國人都比較保守、比較有惰性，如果不當面給他一個demonstration，他不可能相信你的話，這一點，希望整個預備做task force，也希望邀請有關學科的畢業生來。我們裡面有機械工程師、成本分析師，每一個task force有八個人，希望包括沒有經驗的人，我們可以訓練他們。這樣從兩個、三個、四個、八個增加到十個、二十個，如此推展下去，將來我們希望有二十個小組，能夠分散到每一個角落，政府免費替廠家做feasibility study。還對他講，我們替他改，滿意了，買這部機器；不滿意，包退、可以換。
　剛才我報告的，都是好消息，我再告訴你們很不好的消息，在我們還沒有大量推廣，只在報紙上登過之後，很多廠家打電話到工業局說：「你告訴部長，請他不要來，我們很好。」根據我的看法，對現有工業是如此，對整個策略性的工業也是如此，所謂策略工業就是資訊工業和機械工業。

吸引外資為首要

　今天國內的投資意願反而是低落，可是外資對我們非常有信心，頻頻與我們接觸，我也希望利用外來的投資，帶動國內的工業升級。如王安，是耀東親自請他來的。王安來了，我與我內人親自到機場接客，把他當成貴賓接待。不論你在國外身價如何，總是黃面孔，也許在這棟大樓裡、在這行裡，你是王安，走出這棟大樓，在整個社會上或走在馬路上，與別的中國人都是一樣。就像趙耀東在馬路上走路，美國人看了也一樣。可是到了祖國，給他VIP treatment，自己也會覺得驕傲。所以他也誠心誠意來投資，他把他們的外語電腦的研究發展技術引到台灣。所謂外語，不是指英文，而是中文、韓文、泰文、阿拉伯文、日文。這套外語系統希望能在台灣來發展。
　前天，我到National（松下）去，日本人請我去做二十週年紀念講演。我表示，請我講演可以，可是我有條件。我說：「你現在每年出口八千多萬，九千萬，我希望以後每年你的外銷能夠多成長二○％以上，希望在民國七十四年，你的外銷能超過一億五千萬美金，我就替你捧場、替你剪彩、到詞，否則的話，我這個部長決不輕易『出賣』。」
　結果National美國廠總經理與國內洪董事長考慮了一個鐘點之後，全部接受。所以，昨天晚上，我到他們那去做開幕詞，這一開幕詞，以後我們外銷上每年就有兩千萬進帳。
　最近美國資訊工業方面，我們接頭了好多家，現在我不便宣佈。貴校校友黎昌意，他負責我們資訊工業整個服務中心，最近可能由他們這些先頭部隊，先到日本接洽和followup，同時我也「出賣」。我和每一家公司講，只要你們到台灣投資四千萬美元以上，我七十二小時陪著你們往返。我坐飛機到甘迺迪機場，再坐直昇飛機到你們母公司，簽完約之後，我再由原線飛回台北。
　昨天聽說某個公司副董事長打電報來，還是歡迎我去。從這方面講，今天整個台灣的經濟，不是談政策怎麼樣，方案怎麼樣，現在要談的是action怎麼樣。所以在外銷方面，凡是外人投資方面，貴校有兩位同樣負有這個使命，其中另位是王志剛先生。你們台大學生應該給他們鞭策，假如做得好，下次我再來台大講演，這是你們台大的光榮。
　今天在那麼多事情裡，對經濟部來說，什麼叫action plan？以人為對象，以產品為對象，以產業為對象。根據這三個不同的對象，我們分別進行，從年紀小的，到我這樣的老頭子，我們一起跑。希望一提到action plan，就能喚起個人的反省，喚起個人的注意，喚起大家覺醒，這樣才有前途，假如保守，會走上滅亡。
　我們這個action plan希望能有一個高潮，假如每一個人都有這個想法的話，台灣工業三、五年後的進步可能比以往二十年還要來的多，還要來的可喜、可賀。因為從前的工業沒有基礎，以後再有的工業，所設的廠都要紮根，兩個廠就有兩個根，每個根聯結起來，那我們的經濟才會真正有根。

台大學生救救我

　談到這一點，順便報告一下，我們所遭遇的許多困難。一樣的作法，會引起兩方面的壓力，一方面來自既得利益者，因為整個科技工業，對我們國內還是陌生，假如引進國外的技術、國外的廠商，或者是培養國內的製造廠，就會引起既得利益者相當大的反應。假如我現在宣佈明年大汽車廠可以開始，到那時候，你們台大學生可能要救救我，說不定每個人都在罵我，都在責備我，但是汽車廠不設行嗎？不可能，它是火車頭工業。這一點遭遇很大的困難。
　第二個壓力，就是狹隘的民族本位主義。今天很多人警告我：「希望你這個部長，說得不好聽，不要出賣祖宗」，不希望國外在此地投資。但是今天我們看看台灣的經濟結構，很顯然地，以台灣一千八百萬人口，沒有任何資源的情況，台灣的內銷市場是不足以維持任何一個的企業存在。
　我們今天不可能像日本有National, Sony, Toyota, Nissan，因為我們的市場不夠大，我們也不可能像美國有IBM, Boeing，像英國有ICI和荷蘭有Philips，但是我們可以考慮做他們的子公司（subsidiary company）可以製造components，二十萬輛汽車不是一個大型汽車廠，可以做三十萬輛、五十萬輛。二十萬輛在國內銷，三十萬輛在國際銷。
　坦白說，今天不用外面的科技，不用外面既備的市場，我們想要馬上迎頭趕上別人，是一句空話。在台灣來講，今天不可能有一個擔負重力的經濟制度，要成為獨立的經濟個體，台灣不夠資格。台灣的經濟政策，一定要考慮世界經濟環境，整個的台灣是世界經濟面的一環，而且和世界每個國家都有聯繫。唯有使台灣變成top center in Asia，變成一個top zone，成為歐美國家投資的第一站，台灣的經濟才能夠繁榮。
　換言之，以後台灣的經濟必須要完全自由，大門洞開，讓外國人能夠投資，然後我們把他們的產品外銷世界各國或回銷其本國，這是台灣經濟昇級唯一的辦法。假如說我們國內還是固守民族本位主義，拘泥在不希望大企業家存在的思想上，那麼就不必再指望經濟能夠成長。
　所以，在這方面，又有兩個方案，一個方案是談到工業結構，一個方案是談到產銷秩序。
　從工業結構來講，我們希望培植母體–大企業，同時希望大企業要維護它的子公司–中小企業，建立起母體和子體，變成一個金字塔。這個培植工作由經濟部來推動，把所有各行各類的工業逐漸變成金字塔的話，那我們整個的輔導和扶植才可以進行。否則的話，你教我培植那一個？又怎麼樣來做？這在明年也是個重點。

希望買國貨

　第二個方案是產銷秩序。我第一句話是：自由貿易經濟，但是下面要加一句話：產銷秩序。這話好像是有矛盾，實際上沒有，在我們開發當中，這是必經的路程。換言之，今天任何產品，只要國內有，品質相同的話，我不准進口。但是有條件：你製造廠的價格，不能超過進口的價格。
　比方我們的石化工業，因為不可能和國外競爭，政府把力量拿出來，中油公司把乙烯價錢特別降低，每年虧損多少？就是希望下面的工業整個起來，而和世界競爭。換言之，在自由經濟原則下，我們台灣的工業剛剛起步，在起步不是禁止進口，而是促使你產銷有秩序。假如製造廠不能和國外競爭的話，那政府宣佈進口。
　我們國內的產品，有五四％外銷，我們不可能因為保護國內的工業，而摧殘外銷的工業。但是沒有國內的工業，外銷工業也不可能有基礎。在這個原則下，我們保護國內工業，而不影響外銷，就是希望產銷有秩序，希望你買國貨。假如同樣的品質，製造廠價錢比你進口貴的時候，你儘可以進口，這是我們今天的政策。

盲目擴充與倒閉

　問：剛才談到要鼓勵中小企業進行科技事業，但在不景氣時，要進行科技事業比較困難，像今年的印刷業，有些印刷公司採用自動化作業後，都紛紛倒閉，而用手工印製的公司生意反而顯好；另外，趙部長也提到經濟部明年要推行action plan。對中小企業的診斷，過去工業局要做這個工作時，中小企業老闆好像都不大贊成，這可能是在進行時，常常要干涉他們的工作程序，改變他們的設備，給他們的感覺是：你們要來推銷機械，要我們增加投資，而產生反感。其實如果政府先去輔導他們財政上的問題，他們就比較容易接受。不知道趙部長對這兩方面有什麼看法？
　答：關於第一點。很多時候，中小企業因為迅速的擴充而感覺週轉不靈，最後只有倒閉。這個情形相當嚴重，問題並不是在機器的本身，而是在從事企業的人，對市場的分析、管理沒有全盤的考慮。所以在這次的task force裡，我第一句話就說：「先做可行性研究。」看看究竟有沒有market？究竟增加的資本有多少？capabilily、cost、saving又有多少？我們預備替一個企業增加機器，假如三年以後不能收回成本，我們不打算勸它增加。而所有的費用，我們銀行裡的貨款，有兩年的grace period。五年的分期付款，前兩年利息可以挪後到第三年開始付。所以我們已考慮到了中小企業的問題。
　現在因盲目擴充、沒有市場、技術不夠而倒閉的企業很多，而且不限於中小企業，大型企業也一樣。所以任何企業，一定要有business sense。今天台灣絕大多數人可能在某一項目，或某一工程上是個了不起的專家，但要全面都瞭解，很難。尤其是我們中國人在外國做business，有marketing sense的人不太多，而且找不到。要找個專家容易，要找個通才很難。
　關於第二方面，中小企業與大企業投資意願的低落，我們承認。所以我剛才說，今天我們作可行性研究，我們預備犧牲多少錢，替你做部機器，看你要不要？做好了，示範給你看，滿意了，請你簽約；不滿意，咱們抬回去。所以今天政府已經考慮到民族性的問題。
　問：趙部長入經濟部，為國獻策，且大刀闊斧推行工業結構的提倡和改變，舉國朝野風靡一時。請以政策執行的角度來說明：一、最大的障礙和阻力何在？二、在教育系統對這些問題的解決上，部長有何希求？
　答：阻力在那？mentality and concept，這是我做事最大的阻礙。往往一個政策出來，一個觀念出來，大家要有一個共識、共通的感覺，這個政策對不對？不對，大家可以來批評；對了，大家應該走同樣的方向。
　今天整個的經濟問題，不是推責任，你趙耀東一個人不吃飯，一萬個人不吃飯，也無濟於事，一定要政府和老百姓打成一片。日本為什麼行？只要政府說一句話，老百姓take for granted，一定跟著做。而我們呢？你禁止日本貨進口，國人想盡了辦法，把日本機器運到美國，再從美國原封不動的運回來。往往一個政策出來，就有相反的意見，保護他自己的利益。
　今天的困難在什麼地方？就是我們怎麼樣在台灣build social justice，如果沒有social justice的話，不管法律如何的嚴，政府如何的努力，一切付諸東流。而這是一個觀念，是一個movement，在眾人的身上，青年朋友們，在你們的身上。

台大人把肩放寬

　今天我老頭子僅僅是開路，以後我希望年輕人，你們要有愛國的熱忱，要有是非的觀念，這樣國家才有前途，否則的話，我們危機重重。我要向你們青年朋友呼籲，我們老了，一切的希望在你們身上，希望你們不要辜負了你們的家長、你們的校長和一切朋友對你們的期望，台大人，你們把肩膀放寬，把眼睛放遠，挺起胸膛，負責為國家創造幸福，為下一代擔負你們的責任。
　今天我們這些老頭子，有長處也有缺點。我們這一代是在槍林彈雨、逃難、存亡之中生長起來的，所以我們經得起考驗、磨練，而現在年輕的一代呢？全是在很自由的環境中長成的，沒有經過磨練，沒有經過困難。所以在教育方面，專門知識方面，你們比我們老一輩可以說有過之無不及。但是，希望你們能從教育上多播一些國家觀念、奉獻精神的種籽，瞭解什麼是讀書人，這對國家、民族、未來的年輕人，更有莫大的助益。
　問：在技術方面，轉移和引進、落地和生根、普及和推廣Ｒ＆Ｄ，目前困難的強度和內容的增進是怎樣？部長的對策如何？教育系統如何配合部長的政策？
　答：在這方面，我們很希望教育方面對你們的課程有所更張。因為我們國內編的課程比較呆板，必修科比較多。在國外，必修科較少，而選修科較多。今天一個機械工程師，假如不懂electronics、不懂management，將來不會有多大的發展。你們有那樣寶貴的腦筋、智慧，為什麼要把你們裝在籠子裡？所以應當把必修科減少到最低，把選修科增加到最高。
　現在要談到人才回流和引進、教育和培養的問題。

想回國而不能

　人才的缺乏，是目前最令人緊張的事，拿發展資訊工業這件事來說，現在國內的人才只有需要的十分之一，還要訓練十分之九，怎麼夠？今天，ＩＢＭ和我們簽約，找我們做軟體；日本最近也有公司找我們談軟體，但是我們的人才在那裡？所以我希望你們對整個科技方面要多所注意。
　關於人才回流方面，也有許多困難。在國外的人，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五十五歲以上的人，他們大部分都願意回來，一類是三十五到四十五歲之間的人，他們想回來而不可能，因為他們在美國讀書、做事、生了孩子、小孩子已在外國上了小學、中學。而五十五歲以上的人，孩子多半已大學畢業，沒有負擔，所以可以回來，但為什麼還是有困難？因五十五歲以上的人，在外國的地位都相當高，回來後，我們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單位給他們主持，這也是我們頭痛的地方。不過，我們還是儘量吸收國外人才回國，而現在有很多人回來了，這是很可喜的。

以鼓勵代替懲罰

　關於資金及現有融資的結構改革、建立良好的投資環境、提高投資意願、提高資金流動的情形。以往我們的工業都是輕工業，我今天投資下去，什麼時候開工、賺錢，用手指一數就知道。但是今天我們談資訊工業、高度技術密集工業，這些人不懂，你叫他們投資五年，他們說寧願把錢擺在銀行生利息。這是我們沒有進入工業化之前必經的過程，日本也經歷過這些，所以大家不要悲傷，我們的前途很有希望。目前我們緊張的是國外。人家已走了一百年，而我們希望在幾年之內，把人家的一百年縮短。
　假如今天你回家去問老太爺，說：「我要投資，五年後才賺錢。」老太爺一定罵你：「神經病！」是不是這樣？所以我們今天的知識水準不夠，對所謂的策略性工業不認識，這是時間沒有到，大家要有耐心等。
　政府做什麼事情，有demonstration，有整個的action，使得有人做了以後，行了、發財了，大家才會跟著做。中國人都是要有實際的demonstrate，才比較相信，你要是跟他ＸＹＺ，我們的老祖宗，他們認不得ＸＹＺ，也沒看過所謂的課本，他只知道今天我收多少稻子、賣多少稻子，手一算，可以種就種，不然不種。錢都放在自己手上，太太可能分一點，兒子有份，女兒也有份。這都是我們的民族性，無可厚非。也是我們在轉換期所遭遇的困難，但大家要有耐心。
　問：政府和立法、行政單位對經濟法令規章是如何審核制定以及修改？
　答：現在很多的商法我們都在改。我們的法令有個最大的缺點–negative approach，這個害死人。所以一個人來投資，公務員往往會問：他真投資、假投資？有沒有共產黨在裡面？會不會花小錢、釣大錢？這種例子很多。因為我們以往整個的教育都是negative approach、protect，這是農業社會的天性，也是我們採取大陸法所遺留下來的情形。所以我到經濟部以後，就告訴法規會應該要positve approach，以鼓勵代替懲罰。

做了官就要管

　另外，今天的人做了官，就要管，不管，他就不過癮，這也很麻煩。比如現在的檢驗，我取消了將近三千種，這的的確確是便民，但所遭遇的困擾、指責、後遺症真是多得不得了。不過，現在我們在這方面真的逐漸在改善。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的文化，你不可能希望一個工業昇級後，一夜之間就變動過來，要有耐性。
　我這麼說，大家一定會問：為什麼新加坡可能？你們不要忘記了，新加坡被英國統治了一百多年，新加坡的老百姓是在英國法治下面養成功的。新加坡政府的一個法令，新加坡的老百姓不敢違反。看看我們，政府一個法令，老百姓不管的。有一次，我走一條單行道，前面來部汽車，我就停了車跟那車的司機說：「老兄，這是單行道！」他說：「你曉得，我不曉得？我就要走！」在這情況之下，我只好……這不是玩笑。
　問：國家的改變工業結構政策，如何貫徹到民間企業家？
　答：這點我們在做，怎麼做呢？明年起我有好幾個大的project要做，這幾個project全部依靠外國人，大部分是合資。你不真正開始行動，而靠國內有錢的人，是不行的，他們沒有這個knowledge，也沒有market sense。如果外國企業來了，他們可以把我們國內企業帶動起來。今天我們可以看到我們的企業家慢慢也在昇級，第一代企業家起來了，第二代也逐漸起來，但台灣的希望要靠第二代、第三代。
　由於企業家不能獲得足夠的知識水準，提高我們的工業結構，所以今天只能利用外面的力量，用我們自己的active planning來做。一過，雖然我們實實在在的在做，但受到的阻力很大。如果政府做，老百姓也有向心力，工作推動就很容易。像日本就是，政府說句話，老百姓馬上聯合起來響應，今天日本的mini-computer已超過美國，就是這樣起來的。再看韓國，今天我很擔憂我們未來難與他們相抗衡。現在我們都希望經濟復甦早一點來臨，但我曾惡意的希望慢一點復甦，復甦愈慢，對韓國愈不利，因為他們負債多，利息負擔大；復甦太快，對我們不利，因為我們還沒有迎接的能力，而韓國卻一切準備妥當，只要時機一到，馬上有能力迎接。
　韓國有十幾家大企業，政府將策略性工業適當的分配給這些企業。政府給錢，有計劃的扶植他們，然後把扶植中小企業的責任放在這十幾家大企業身上。
　但是此時此地，我們政治的環境，我趙耀東沒有這個魄力，如果這樣做，往往會被冠上「圖利他人」或「勾結」的罪名。
　所以這是我們面臨的思想上的問題，需要你們教授、青年人將你們活潑的思想，在社會上造成一種輿論，那我部長真是感激不盡。

整頓國營事業不及格

　問：趙部長出身自國營事業，目前國營事業受到的批評也最多，請問您如何改革國營事業？
　答：今天國營事業的不幸，我很慚愧，但是我不能不替國營事業說幾句話。國營事業的確有許多人謀不臧。但是想當年國營事業的總經理、副總經理、廠長也都是青年才俊，八○％都是從當年匯集英才的資源委員會出身，分派到各國營單位的，那時候要進去，還真不容易。
　到現在三十多年了，公營事業的種種障礙沒有能夠及時更改，而使得每個人在此環境下，等於是屈服，這是一個事實。
　在此情況下，我承認今天國營事業一定要有個辦法來積極拯救，但目前經濟低迷、失業嚴重的情形下，假如大刀闊斧地去做，恐怕會影響到整個社會。所以講到國營事業，我真為難。人家說你趙部長是國營事業出來的，整頓了一年，給你打成績是不及格，絕對不及格。但稍微靜下來想，整頓時又不得不顧慮社會問題。所以我們是希望逐步地改善，在經濟復甦時，能有所突破。
　問：請趙部長談談你當年做學生的情形，您是如何自我訓練，以及如何建立自己的處世原則和風格？
　答：我讀的是機械系，只有三條路。第一條路我本來以為自己是愛因斯坦，結果發現不是那麼回事，那應該做research或是industrial design，但是想想自己的個性實在不合，結果就改行走到工廠這條路。到今天做了經濟部長，是我作夢也沒想到。
　講到如何自我訓練，我常用我跟自己小孩說的話，因為他和同學們差不多大，他畢業的時候我說：「你可以欺騙任何人，但騙不了你自己。」你必須要知道自己有何特長，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事，要成功的話，我願意奉送各位一句話：「除掉你的短處，發展你的長處。」
　要做自我訓練，就是從自己的長處找尋學習的機會。千萬不要給自己為難，說某人怎樣，我也要怎樣，大可不必。

明是非、辨真理

　如何建立自己的處世原則和風格，這問題好像不該我來回答，應該老師來講。我老實講我這個人，尤其是做到經濟部長後，好像表現得處處與一般人不同，這樣並不好。我已經六十七快六十八歲了，想改也改不掉。所以講到人格，我的風格不要學。什麼鐵頭啊、老大的。身為一個部長，整個國家上上下下的注意都在你，只顧個人表現是不對的。所以講到人格或風格，「明是非、辨真理」是我對大家的勸告。（摘錄自「經濟國事一席談」演講）（夏瑞娟、譚家瑜、刁明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