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熱文

尋找「現代中國」塑型的設計師 — 黃永洪

在室內設計習於抄襲、模倣的氛圍中,黃永洪從傳統裡找靈感,與現代需要結合後,開創了一個揉合古今的設計新局。 聯想力強、不被環境限定,以及求新、求變的心態,是他「創新」的秘訣。

其他

雖然披著一件玻璃帷幕的現代外衣,座落在環球商業大樓四樓的「文建會」仍兀自散發著古色古香的氣息。灰底牆垣中的圓形拱門給人烙上「中國味道」的第一印象,憑門眺望,只見兩道拱門層層呼應,框出意境幽揚的遠景;內牆的扇形窗下,清新玉立的翠竹飄逸其間,使人頓時忘卻大樓外的擾攘喧嘩。
 風格迴異的文建會和環球商業大樓,竟出自同一人的手筆。
 五年前,黃永洪運用精緻的西方建築技巧,畫出環球商業大樓的西式面貌;今年初,黃永洪搧動肺腑中本位文化的薪火,把蘇州園林的精神種在「文建會」的格局。
 「他是一個相當有天份的建築設計師,」坐在盈盈的竹葉下,「文建會」主任委員陳奇祿環顧四周,面露微笑說:「我們不僅需要傳統的特點,也要有現代的適應。」
 就像千里馬巧遇伯樂,如何把傳統與現代揉合在建築設計中,是黃永洪多年來追求的目標;直到最近,他的心願終於一一展現,並引起業主及設計界的注意。
 三十四歲的黃永洪極具現代感。頎長挺拔的身裁、淡淡的絡腮鬍、棉質襯衫領口常配的窄邊領帶,加上滿嘴來自香港的廣東腔國語,他似乎很難走進中國古代的建築。
 但當他手執教鞭站在幻燈機前,一張細細說著中國庭園建築的造園手法時,確曾使無數聽者動容,心神嚮往地沈浸在古人的生活環境中。
 他指,出為了應付工業社會的新經驗,我們總是把西方的東西照本宣科地拿來用,以致忽略了自己的文化庫存;現在應是從固有的文化出發,發展自我的時候了。

走出創新的路

 這番體認並非與生俱來。事實上,在蛻變的無數腳跡中,他也歷經抄襲、模倣西方的過程;然而十餘年間的思索、歷鍊,終究使他柳暗花明地找到創新的手法。
 他在香港長大、澳門唸中學,由於沒有升學的壓力,他享受了一段隨心所欲畫房子、搭花棚、做鞋櫃的早年,因此打下對建築設計的興趣根基;到台灣讀成功大學建築工程系時,他輕而易舉地贏得師長的賞識。
 成大建築系素來講求實際,系風踏實,著重「動手做」的訓練。雖然他感觸敏銳,能迅捷地把看過的東西消化成為己有,回想起來他認為,那時的做法仍是某種程度的抄襲。
 「我幾乎不動腦筋,從不去推究潮流、背景含有的意義,」他坦率地批評十年前的自己。
 相形之下,東海建築系較重理論,是啟發思想的地方。在東海大學任助教的經驗,使他的觀念突破以往的範限。「我開始瞭解建築是由文化背景啟發出來的形象,不再以為『照抄』就對了,」他表示。
 黃永洪帶著新的認識赴美進「耶魯」唸建築研究所,正巧感受到機械化大量生產的「國際式樣」退潮,本位文化、人本精神重新被反省、重視的趨勢。
 在大開眼界的同時,他發現,作品曾經被他臨摹的大師,都把老祖宗的遺產牢牢藏進記憶的匣子。近在眼前的大師們慫恿他到處參觀旅行,以瞭解各種建築格式的源起。
 「起初我總相信靈感,以為這些大師定是比常人多靈感,」他分析:「其實不然。他們還是把過去的歷史放在腦中,消化之後變成今天的作品。」
 幡然的領悟使他停止抄襲。他不願再「依樣畫葫蘆」,因為他具有不同的文化傳承,但自己卻無可提供。他走了一段非常基本的路,作品只求實用,不出任何花招。
 「我深受壓力,因此下定決心,非要從文化發展出自己的創作不可!」他說。
 黃永洪認定建築設計跟文化有密切關係,離開本位文化,感動力就會削薄很多。然而,束裝再回東海任教,站在講台上的他卻並未表現出文化誠意,在別人眼中,他仍是二個「傳達西方觀念」的人。
撇開旁人的眼光,從傳統中找靈感的意念在他心中並未止息。「我是行動派,沒等先研究,一有機會就動手做了,」他說。
 這個機會是他的「家」。利用九坪大的空間,他設計了三層高的階梯,一個大圓洞,洞旁擺著一套奇形桌椅;透過圓洞,右方的鋁門窗上畫出花形窗,框窗框有翠竹數枝。
 對於這個作品,朋友給他的批語好壞參半。有人說它像太空艙,黃永洪辯稱,在他的心目中,這是蘇州庭園:階梯是庭園的踏石,圓洞的月洞門,奇形桌椅是湖石假山……。
 別人的批評喚起他的注意,他開始認真思考,如何把傳統建築的格式真正運用到生活。
 不過,在執業後,他便陷入日以繼夜的繁忙中。
他和建築師李祖原合作,參與環球商業大樓及其他諸多建築的設計工室。
 「我忙於應付業主的要求,達到業主的指示,總覺得自己的理想似乎失落了。」經過兩年的衝刺,他漸感身心交疲,終於斷然放棄一切,赴美「養身充電」,準備再出發。

蘇州園林的啟示

 度假一年回台灣時,他把行篋中最珍貴的部份公開。一套經詮釋註解整理出的幻燈片,引領每一位觀眾神遊他出發的起點–蘇州庭園。這是一年來他在美搜集的具體成果。
 他解釋,蘇州是個商業繁盛的大城市,生活節奏緊湊;居處當地的官、商為了平衡工作壓力,想盡辦法把田園的情趣搬到城市來,在熱鬧的城市中擴展空間,將自然掬攬在身邊。
 「今天的台北和當時的蘇州雖有極大的時空差距,但卻有共同的需要。高度的經濟發展使得市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緊張,不僅生活型態顯現像大壓力,連居住環境也是如此,」他又指出。
 因此,他認為,忙於功名利祿的同時,若能居處在可以往舒展方向發展的空間,對我們的生活應有某種程度的幫助。
 這一回,他一本「行動派」的精神,先替他和張棣合夥經營的「藝力」公司的辦公室改頭換面,借蘇州園林中造園的手法,設計出景觀上十分園林化的格局;又成立研究室,以」住「為大前題,園繞著這個題目,從傳統中找靈感,然後研究分析,希望有一天能引進現實生活,被社會接納。
 關心他的人擔心他被蘇州園林「綁」住,視野縮短;他倒沒有這樣的顧慮。
 「我不會局限在園林,」他說:「從大的生活空間–城市、辦公室、住宅,到小的生活點滴–書桌、坐椅、盆景,我都願意用揉合傳統和現代的精神來涵蓋。」
 「藝力」的研究室接掌和純商業無關的案件,同時為該公司提供專業服務的部門帶來信心。「著重研究發展足以顯示公司潛力,」一位該公司市場部門的同仁認為:「求新、求變才能不患淘汰。」
 黃永洪為研究室吸收的人員,也各有奇特的個性。他發現,某些年輕人有能力、肯負責,但就是無法按照一定的時間上下班。他不願放棄這種人,「應該有一個地方容納他們,讓他們自由生活,自己對自己負責,」他說。
 事實上,能夠加入研究室的人除了工作能力外,也有與黃永洪相同的看法。「放眼望去,台北市找不出幾棟和傳統文化有聯繫的建築,」今年才二十四歲的研究員季鐵生就常自己問自己:「為什麼我們要生活在西方的建築環境?為什麼我們不能把身邊的環境塑造成中國的環境?」

取擷「東」、「西」特長

 當年輕的研究員從西方的環境重新回頭找「中國」時,黃永洪身兼引路的老師,他把轉換方向的技巧原則性地勾畫出來。
 「結合西方的邏輯思考、效率、機能與舒適,加上中國無可解釋的情調和趣味,」黃永洪說:「便是我們的終極目標。」
 事實上,如何揉合東、西方的比重,往往因「案」而異。例如,辦公室和住宅的功能不同,在空間和動線的安排上,自會產生差別。
 到目前為止,「文建會」是研究室最具代表性的工作成果。取「中國」特長時,他仍以園林建築為汲取靈感的源泉。他認為,在社會結構變遷、倫理次序更迭的今天,給人自由奔放感受的「園林」,比傳統的宮殿或民宅更容納入現實生活。
 因此,就格局的安排而言,他喜歡取法園林建築揭示的利用空間的技巧,講求層次美。
 空間的穿透在園林用得很多。「文建會」的三道圓形拱門,便是希望達到一層又一層、景深不盡的效果。「藝力」的辦公室,也表現了善用「小空間」之妙。據說,很多訪客到「藝力」時,都喜歡穿過迴廊,到黃永洪工作的一角,欣賞層層八角窗框出的樹石遠景。
 「寸土寸金的現代社會,很難用大片土地做視覺享受,」他解釋:「我學會在每一個小角落添加趣味,最後自然可造成一個饒富情趣的作業空間。」
 就動線而言,黃永洪仍把「機能」奉為辦公室的最高圭臬,避免迴廊曲折。不過,若做住宅設計,他採取不同的觀點。
 他覺得,家應是一個舒展一天工作壓力的地方,不需極端強調機能;他情願把動線拉鬆、打散,使得每到一個空間,必得通過一些附屬空間。換句話說,在做兩件事之間,若能處處穿插情趣,走幾步也百走不厭;「希望能藉此提高生活品質,」他說。
 就圖案而言,他靈活地運用地平窗、花窗、扇形、八角窗等紋路,不同的是,窗和門不僅用來跟外界交通,也都是景緻。
 除了整體設計外,「藝力」的研究室還做分類研究。針對個別的專長和興趣,有人追考傢俱、石頭、有人探討植物,希望得知每一樣東西應如何重現或保留,才能對現代社會有價值,進而發揚光大。
 石令人古、水令人遠。選石綴山,是中國庭園的一項特色。研究石頭的季鐵生用鋁片、陶土等材料做實驗,期能在不破壞自然景觀的同時,做出表現石頭意境的造型,供室內擺設用。

適應現代需要

 改良傳統桌椅適應現代需要,也在研究室中進行得有聲有色。中國自古相傳的太師椅氣氛嚴肅,坐來令人腰骨酸痛。像跟這種不合時宜的傢俱開玩笑一般,黃永洪戲謔地買了三張太師椅,並把它們漆成耀眼的綠色,放在自家客廳內,做為供人參觀的擺飾。
 然而,研究室的太師椅,卻是刺激改良的樣本。他們幾經試驗,把椅子的高度降低,坐墊擴大到沙發的氣派,角度合於現代工學的標準,並增加色彩的寬容性,準備先成立展示中心,再繼續研究,降低製作成本,等合乎經濟效益時,大量生產問世,讓現代中國人有屬於「現代中國」的座椅。
 這種格調淡雅、講求舒適與效率,但又頗具南方建築傳統形式的「現代中國」設計,市場行情究竟如何?
 「藝力」公司的另一位負責人,學管理的張棣指出,由於在設計上牽涉的細部工作繁多,施工的困難也有待突破,一般說來,「現代中國」的格局設計所耗時間較多、費用較,高但仍有許多人表示興趣。
 「愈是在國外待過,受西潮衝擊,有尋根熱誠的人,愈能和我們的工作產生共鳴,」黃永洪說。
 黃永洪也曾把他的空間觀念與對淡雅色彩的喜好,應用到他幫許多大飯店所做的中國餐廳設計中;案例遠至澳洲的蓮苑中國餐廳,近至即將開幕的台北環亞凱悅大飯店。
 事實上他一面進行這類工作,一面仍在研究,希望透過不同層次,把觀念推廣。
 他強調,這個方向需要大家認同,當整個社會都有這種想法時,他的工作才算有意義。
 社會的共識似乎難以預期。一位室內設計同業認為,黃永洪求好、求變的精神,以及對理想的執著,很值得尊敬。「但我懷疑,僅憑一己的力量,何能改變整體的文化觀?」他說。
 縱然如此,黃永洪的努力已被多數人肯定。任教於台大環境工程研究所的夏鑄九認為,以千秋的眼光看,吸收傳統形式在文化演化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他個人發揮創造力,同時也為文化演化增添了力量,」夏鑄九替這位尋找「現代中國」塑型的設計師,下了如是的註腳。

您已經是訂戶? 登入
線上+紙本閱讀
訂閱看完整內容
  • 解鎖訂戶限定文章
  • 國際最新變化資訊
  • 台灣產業深度解析
  • 不限篇數暢讀天下
  • 6月限定訂閱優惠
查看訂閱方案

你是學生嗎?完成驗證即可享每月$99元優惠

你可能有興趣
#Shorts|光與鹽管理顧問創辦人陳淑芬:天下學習幫助我們的學員,更加進步和成長。
最新訊息
你是學生嗎?限定優惠$99/月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