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保衛戰

近三年來，國際金價產生了戲劇性暴漲暴跌的現象，最近更是呈現明顯的滑落趨勢，頗令世人矚目。由於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黃金與美元乃最重要的國際清償工具，兩者間替代性甚高，因而彼此價格有互為消長的現象，一般而言，我們發現，黃金的價格與美元價格常呈反方向的變動。因此，美元與黃金幾乎已成一體的兩面，本文擬從美元討論起。

方向未必一致

　當我們提到外匯活動中美元的下跌，係指美元可買到的外幣（如馬克、法郎、日圓等）減少了。也就是說，用美元購買外國的財貨與勞務時，價格變為昂貴了。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外匯價格的高低乃相對的觀念，所以，美元的下跌，自然代表其他幣值的上升。然而，是否其他幣值全部均上升呢？事實並不盡然。
　以一九八○年與一九七五年的資料觀察，在這段期間中，以美元表示的德國馬克價格上漲二七％、日圓上漲三八％、瑞士法郎上升四九％、英鎊上升八％，然而同期間加拿大元卻下降一四％，義大利里拉更下降二六％。這些數字告訴我們，美元以外的外幣變動幅度與方向未必一致，那為何說美元下跌呢？主要係指美國本身所需較大數量的外幣相對於美元而言。
　像馬克及日圓，對美國所以重要，係因西德是美國重要的購買者，而日本則為重要的銷售者之故。至於像巴拉圭幣的升降，對美國的影響便小多了。各國對這種外幣價值，依其重要性加權的計算均頗重視，所得到的綜合性匯率便稱做「有效匯率」，可用以衡量該國幣值在複雜的國際市場上的相對位置。
　美元何以下跌？最好的說明恐怕仍應由供給與需求的改變著手。為了方便，我們將市場分成兩類：一、經常交易美元市場，美國係用於經常性貿易及交易所需。二、資本美元市場，主要為實現投資方面所需的美元。今分述如下：
　一、第一類市場－－經常交易美元市場
　此類市場中，美元買賣雙方包括廠商、個人及政府，均以經常交易為主。此市場中美元的需求來自：（一）欲進口美國財貨及勞務的外國商人，（二）想到美國旅行的外國觀光客，（三）欲寄紅利或利潤至美國的國外廠商等。當然，也有美元的供給集團：（一）美國的進口商（必須支付美元以換取外幣），（二）在美國境內的美國或外國廠商，想把所賺的利潤匯回總公司或國外分公司，（三）美國或外國居民賣出美元，換取外匯，匯給國外親友等。

供過於求

　以上兩種對美元的供給與需求，即構成所謂「經常帳餘額」。這餘額變動的情形大約是：一九七○年代初期大幅下降，隨後急速上升，然後再下降。
　一九六八年以前，外國人購買美元的經常交易遠大於美國人銷售的美元，但是一九七○年代以後，整個情況有所扭轉。原因係由石油輸出國所造成之石油危機肇端，形成美國購油支出巨幅上升，「商品帳餘額」（出口減掉進口）戲劇性下降所致。一九七二年美國的購油支出為五十億美元，一九七四年增為兩百七十億美元，一九八○年更增至九百億美元。當然，石油的衝擊不是商品帳餘額下降的唯一理由。近年來美國生產力成長的遲滯，造成競爭力式微；國際農產情況及美國本身的物價膨脹均有影響。在美元供給超過需求的情況下，美元下跌了。
　二、第二類市場－資本美元市場
　透過供需影響美元價格的市場實不僅限於經常性交易而已。另外尚有資本交易（如廠房設置、股票購買）。
　第一種資本流量便逕稱「投資」，乃美國廠商在國外擴展其廠房與設備方面的活動，當然也包括外國公司在美國境內的類似活動。一九七八年美國廠商投資於國外的生產措施達一百七十億美元（由煉油廠至超級市場），而外國公司在美國購買或直接建立的投資僅六十億美元。
　第二種稱資產投資，乃由想增加自己海外證券及股票投資的美國人或廠商所組成。一九七九年此種資產餘額情況亦對美國不利。
　若將直接投資與資產投資合併計算，一九七九年之外匯市場上，美元供給超過需求達三百億之多。而美國資本外流所以如此龐大，主要係因美國多國性公司成長較速所致。一九七○年至一九七九年，美國海外直接投資由七百六十億美元爬升至一千六百八十億美元，然而外國對美國境內的直接投資卻僅從一百三十億美元升至四百億美元。

美元下跌的問題

　美元的下跌，對不同的利益團體影響亦異，而站在整個國家福利的立場，亦無任何理由厚此薄彼。那麼一國又如何決定其匯率呢？答案是：一國亟力找尋的匯率，乃是約略可使其通貨供需平衡，亦即使該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通貨，能維持一種穩定的均衡關係。
　這種均衡若無法維持，將會產生何種變化呢？若匯率過高，則對該國而言，將鼓舞進口，抑制其出口。結果引起出口產業的失業，進而影響到整個經濟。歷史上高估匯率最有名的例子，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英格蘭，當時邱吉爾首相把匯率訂成一英鎊對五美元之高水準。在那匯率下，英鎊之需求遠少於供給，英格蘭的出口直線下降，經濟跟著走下坡。當時英格蘭遭到相當嚴重的蕭條，直到英鎊對美元的匯率降到一比四才略有好轉。但是，低估的匯率也有問題。若匯率低估，則出口順暢，使該國貨幣供給增加，造成物價膨脹壓力。因此，我們可以說：
　－高估的匯率將導致失業。
　－低估的匯率將導致物價膨脹。

保衛的意義

　所以，保衛美元的意義，係找出一個匯率，在此匯率下，因交易目的及資本流動而引起的外匯總供需，可以得到約略的平衡。
　美元下跌之淨效果的衡量，係就業增加所帶來的利益，減去高物價膨脹所形成的成本而得。這還是直接之害，尚有一項威脅隱伏其中。這威脅乃是－－美元的下跌將對整個世界經濟產生嚴重的危機。美國以外的國家，只要是握有美元資產的，必定會開始計算其業已減少的財富，因為用他們自己的貨幣換算，價值必降低不少。
　在商業及金融方面亦同，美國銀行家擔心許多存款者將會把資金提出，改存到其他外國銀行，造成美國本身資金流動性的降低，金融緊縮。擁有股票及證券的美國人，由於擔憂美元轉疲，紛紛將之脫手，改成其他資金保存，譬如換成黃金（這就造成金價漲、美元跌的現象）便屬一例。而股市的下跌與美元之滑落，勢必使許多公司緊縮其資本支出，形成金融界的恐慌，造成ＧＮＰ的下降。
　保衛美元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是：阻止進口流量的增加。任何能使美國商品帳餘額轉好轉措施，無疑地均能改善美元的供需情況，強化美元的地位。但是，這樣的策略好嗎？
　有些進口項目，假如美國政府宣佈禁止進口，其意義恐怕不止保衛而已，甚至還有加強國力的作用。譬如，利用代替能源（如太陽能或煤）取代進口的原油，或利用節約能源措施降低其進口原油，對美國而言，將為增強其能源自主且又保衛美元的措施。
　但是，如禁止國外便宜鞋類、紡織品、鋼鐵等進口，則美國政府分明係保衛其國內不具效率的產業，並剝奪了美國人民使用便宜產品的方式處罰他們。這可用高關稅壁壘達成其目的。貨物進入美國的機會驟減，但對美國人民有益嗎？
　由另一個角度來看，進口實將付出某些人失業的代價。若為了獲取更便宜的鋼鐵或汽車，卻使數十萬鋼鐵或汽車工人失業，是否值得呢？

政治因素不可忽略

　對於這情況，大部份經濟學家喜持此論調：應將進口廉價財貨所獲得的利益，加上將資源有效利用所得的好處，往往會超過失業所造成的成本。不過，這種說法頗為有趣，比方我們從國外輸入較廉價的經濟學家，並要求國內經濟專家另謀出路，他們又作何感想？所以，解決美元下跌的方法固然不少，但政治因素仍不可忽略，誰將獲益，誰會受損？恐怕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
　除了對進口採抑制方式，也有些國家對出口採補貼手段。無論用何種方式，目的均在影響經常帳餘額。那麼對資本帳又如何呢？當然，美國可以通過一項法令，目的僅在防止美國公司獲得外國的資產。可是，所將遭遇的問題卻是兩面的。
　第一，任何干預資本自中移動的措施均會降低市場制度的效率。這恐非其所願。
　第二，美國由海外投資流回的利潤，實已形成支持美元價值的強大力量。以一九七九年的資料觀察，美國設在海外的工廠賺款高達六百六十億美元，而設在美國的外國公司卻只匯回三百四十億美元。由此可知，美國仍是大贏家。任何限制直接投資的措施或法令，遲早均會對美國自己不利，影響其利得。
　另外還有一種方法，可在資本市場中使用，以保衛美元。那就是以提高利率的方式，吸收資產投資或短期資本，使之流入美國。

問題叢生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利用提高利率的途徑保衛美元，問題仍多，因為提高利率儘管有加強吸收資本流入美國之效，卻也使美國自己國內的投資裹足不前，造成經濟衰退的現象。所以，保衛美元另一項必須付出的代價變成必須容忍更高的失業。由此分析，美元保衛可謂問題叢生，困難重重，充滿挑戰。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而能否把握機先，當為勝算之最重要關鍵。（林富松任教於交通大學管科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