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隆工程中心主任朱信：「做出中國人設計的第一部車」

問：工程中心成立的目標是什麼？
答：就是希望能完成第一部由中國人自己設計的汽車。
問：有必要，有能力這樣做嗎？
答：基本上來說，做生意如果只為追求利潤，就不應當這樣做，但是為了有一個包含上、下游的完整工業，而不只是懂得製造，就必須這麼做。
問：這個決定是在什麼情況之下達成的？
答：這是吳董事長的決定，不過裕隆公司一開始就不是採取做生意的方法來經營，而是將重心放在工業上，因此才決定成立這個中心。
問：中心未來的前途如何？
答：我們雖然是經過相當的研究以後，才訂定了長期計劃，但不能夠期望羅馬能在一天之內造成，不過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遇到不能克服的困難。

能用的儘量用

問：可否界定一下何謂新的車種？
答：我們所謂的新車種，是指車子有新造型，這包含車子的內外部份，有新的造型，才可能有新的車身，有了新的車身以後，其他的配合部份，如車身支持裝置，也會有所改變。有一點需要強調的是，為了生產成本的問題，我們不可能將全部現有的零件改製，能夠利用的要儘量利用。
問：你的意思是牽涉到車身的設計和製造的問題？
答：是的，不過我們這個單位只負責設計，而不從事製造。但是所謂一個好的設計，也必須考慮到成本的問題，以便能在目前國內的市場及可見的外銷市場上，有相當的銷售量。
問：像通用（ＧＭ）汽車公司在發展新車種時，往往要投入很多的時間、人力和財力。裕隆公司在國內是一個很大的公司，但在國際上卻不見得很大，就此情況而言，裕隆有足夠的條件來擔負這樣一個長期的計劃嗎？

大小不是問題

答：這要看你如何來面對問題。世界上固然有像通用汽車這樣的大公司在從事設計，但是也有很多小公司在做。我們很注重其他國家汽車業的模式，像瑞典的Saab及Volvo我們就很重視，他們的車子年產量並不多，只有十幾萬，但他們有本身的設計，在世界上也有一定的市場。值得注意的一點是，瑞典的人口比臺灣少，汽車外銷量卻達百分之八十，這主要是因為他們有技術。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瑞典的噴射戰鬥機是Saab製造的，坦克車是由Volvo製造的。換句話說，他們的技術在其他方面也有貢獻。因此公司的大小並不是關鍵，重要的是有沒有設計的能力。目前我們並不要求一定要做到每個車種都由自己來製造，但是希望達到要做的時候就有能力去做的地步。
問：瑞典模式固然值得我們學習，可是一旦我們做了，在人力和技術上，會有什麼樣的問題呢？
答：所謂技術的問題，實際上就是人的問題。目前我們在人的培植方面，有若干途徑，第一是請國外專家來協助，但國外的專家在國內的時間多半不長，無法有長期的頁獻，因此只擔當技術上的顧問，而不主管重要的計劃。第二是派專人出國受訓。此外，我們可以購買好的車種，從中研究學習。至於資料方面，美國汽車學會（ＳＥＡ）大多將資料公開，對我們很有幫助，因此我們將一九六五年以後的資料都加以收集。
　總而言之，技術存在於人身上，人來了，技術也跟著來，但如果人走了，沒有留下技術，等於說技術也走了，所以我們的重點還是放在本身人員的訓練上。

沒有惡習

　今天臺灣的大學和研究所畢業生，素質並不算差，像我們引用的一些人裡面，有不少是國內大學和研究所的畢業生，他們在工作上的表現都非常好，完成了許多重要的工作。有些國外的專家，來到我們這裡以後，也深深感到這些人的表現，和國外比起來，並不算差，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我想或許是因為這些人沒有惡習所致，尤其像在使用電腦設計這方面，國外的人員因為過去是靠經驗來設計，一旦改用電腦設計以後，會有一種抗拒感，而我們由於以前連設計的經驗都沒有，所以在使用電腦設計的時候，能夠很快的接受事實。
　由於大家的表現好，使我們感到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讓這些人覺得他們所做的事是有意義的，而且要使他們覺得在我們這裡工作，能夠成就他們的事業，因為唯有如此，他們才可能長時期工作下去，本身的技術水準也才能提高，並且生根。
問：那要如何使他們覺得是在替自己做事呢？

給予機會和責任

　答：首先是能夠給他們再教育的機會，其次是給他們責任。通常我喜歡找大學剛畢業，對汽車沒有經驗但有興趣的人來工作，因為他們沒有惡習。在他們進來之後，我將最重要的事交給他們做，在他們能力不及的時候，再找其他專家來協助。
　問：你把重要的工作交給沒有經驗的人來做，不會發生問題嗎？
　答：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令人驚奇的是，這些人的能力往往比外在所顯現的要高很多，如果不把工作交給他們，也許看不出他們有什麼能力，而一旦交給他們以後，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做得很好。我們採取這種作法的用意是：先讓他們自我發展，自己設法去解決問題，就像大學作論文一樣。因為有挑戰，才可能全力以赴，也才能有效發揮一已所長。
　問：你們有沒有時間表？新車種的設計在什麼時候要完成？
　答：有，但目前不能奉告。不過和其他的公司比起來可能會慢一點點。但進度慢比進度快，在技術上所遭遇的困難可能要多一些。舉例來說，國外的公司多半是四、五年，如果我把進度定為十年，十年以後的市場、技術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很難預料。
　問：你剛提到你們公司已用電腦來設計，其他汽車廠是否也已發展到這個階段了。
　答：坦白地說，我們的成果目前雖然比不上其他先進的汽車廠，但是我們在使用電腦設計的計劃、意願和工程訓練各方面，都好得多，因為我們的發展在他們之後。我們現在沒有用手來畫的繪圖員，百分之百都使用電腦來設計。

朝高品質發展

　問：像Saab, Volvo出產的汽車是以高品質為主，將來國內汽車的品質是否能夠有效控制，或是達到Saab, Volvo的品質水準呢？
　答：這個問題，一直是我們所擔心的，但朝向高品質發展，是不可改變的現實情況。我們生產汽車一向採取高低品質合一的作法，即是同時生產高級車和大眾化品質的汽車，而大眾化的車子將來一定會走國際合作的路線，因為我們的市場有限。以日本的大車廠日產和豐田來說，目前研究發展一種普通車所能分攤的費用，通常是每輛車一千元台幣，而以我們的預算和台灣的市場情形來看，即使我們有合理的外銷數量，也無法做到這個地步，因此在普通車方面，我們只能走國際合作的路線、成為國際汽車網的一部分。
　在高品質汽車的生產方面，由於成本售價利潤都比較大，一部車子所能分攤的研究發展費用較高，因此可以自行發展。換句話說，如果生產普通車，不僅技術無法掌握，金錢上也無法克服困難；而生產高級車，在技術上也許有困難，但是將來還可能有回收。
　我們的品質之所以還不夠優良，一方面是因為本身的工業水準不夠，二方面是因為我們的敬業精神不好，三方面則是因為我們並非由設計起家，也就是說我們沒有設計的基礎。第三方面可以說是一個關鍵因素，如果自己沒有設計原圖，就無法對品質的優劣有所要求。因為品質有一定的標準，如果沒有標準，大家就無所適從，也無法分辨高下了。所謂標準，也就是設計的藍圖，沒有設計，就不能談標準的問題。因此假使我們能著重設計，品質水準就有可能提高。
　問：從你的觀點來看，吳董事長有那些特色？
　答：吳董事長基本上是個讀書人，不是但生意人。老實說，如果她是個生意人，我和一些同僚就不可能來為她做事了。
　問：你所謂的讀書人是基於何種標準？
　答：讀書人是講原則的，是有所不為的。
　問：有那些例子呢？
　答：比方說她把公司的目標放在辦工業，而下放在做生意的態度。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做研究常有失敗的危險。基本上而言，我們的研究也許四、五年以後可以做得出來，但也有可能做不出來，換言之，錢或許就丟到水裡去了。而且如果找一個財政專家來算一算，台灣的汽車工業要自己從事發展的話，應該只從事裝配的工作，而不該從事設計。但是吳董事長卻堅持要建立完整的工業，並且一再強調要為國家效力，我想只有中國讀書人才有這種想法，所以這點是很值得欽佩的。
　此外，她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例如：工程中心在建立之初，她要我來主持，我曾要求她讓我在人事方面，有全權處置的權力，她當即答應我的要求，並且從未干涉過中心的任何事，我認為這在我與她沒有深交的狀況下，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因為這使得我在處理事務的時候，沒有後顧之憂，也就是說我只要擔心技術性的問題，而不需要擔心我與老板之間的關係是否會惡化的問題，因此我和同僚都能工作得很愉快。

互助與互信

　在此我要附帶的提出一件事，今天在裕隆，無論大小成員，在考慮公司本身的利益之前，總是以國家的利益為第一，因為我們深深的了解到，我們每個人都是中華民國的一份子，如果國家情況不好，任何人都不可能承受利益。因為我們的態度誠懇，因此很希望政府或是社會對我們也能夠有一絲尊重，而不要攻擊某某人是暴利者，或是說裕隆公司的成員都是被財閥收買的人。這種自以為是的態度，只會損害政府與民間企業的互重與互信。而我們的國家是這樣的小，如果大家不能互相尊敬和互相信任，將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所以政府對民間企業不應該有任何的懷疑。
　問：你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看法？是不是大家對裕隆的印象不好？
　答：並不是指對裕隆的印象好不好的問題，而是覺得政府不應該懷疑我們設立工程中心的動機，更不應該以為我們所做的事是為了圖謀私利，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公平的，而且也使得我們和政府無法合作做任何事情。

高人一等

　政府總是說只能保障大眾利益，不能保障個人私利，贊成政府決策的都是保護國家利益者，不贊成的都是當然的業者。還有在新竹金屬工業研究所舉辦的討論會中，中鋼的工程師口口聲聲稱我們的工程師為「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不如他們憑藉了什麼而讓我們遭受如此的羞辱？很多在公家機關任職的人，常有高人一等的感覺，這種態度是不對的，裕隆本身雖然有很多缺點，但是政府所經營的事是否一定比裕隆好，很有商榷的必要。因此，我希望政府對我們要公平一些，不要預先就定下了我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