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界的人才荒

最近轟動國內電腦界的新聞，是王安電腦公司為了拓展業務，一口氣重金禮聘了別家電腦公司的三位高級主管。其中原屬神通電腦公司的業務大將朱厚天，據聞是以二百萬元的年薪被敦聘為王安的副總經理。
　一時電腦界傳說紛云。有的羨慕、有的佩服，也有些人懷疑這二百萬年薪的真實性。
　當事人朱厚天堅稱「二百萬元」的數字是「謠言」，他搖頭嘆息：「為什麼大家總是那麼愛談錢，我實際上拿的和原來在神通的差不了多少。」
　但無論「二百萬元年薪」的數字是否確實無誤，電腦界中上級人才嚴重缺乏，高薪挖角之風盛行卻是不爭的事實。人才的「供需失調」，尤以電腦軟體界為甚。
　人用來指揮電腦的種種程序指示，業界一般稱為軟體，而有關的電腦機器設備稱為硬體。
　大力倡導資訊業的政務委員李國鼎前些時曾指出：「我們（資訊界）目前所面臨的最大困難，是人力的發展和技術的跟進……人力已呈嚴重缺乏。」

薪水偏高

　人才供不應求，不僅助長了挖角的習氣，也使得電腦業的薪水普遍高過其他行業。
　「二百萬的年薪實在太高了，」一位電腦公司的主持人說：「在美國也不過如此。」
　電腦界的人才荒，除了因為「供不應求」之外，更重要的是市場上所供給的，並非業者所急需的人才。目前初級的電腦操作人員及寫電腦程式的程式設計師並不感到不足，而業界所缺的正是像朱厚天似的，既有專業知識及訓練，又有豐富的實際工作經驗，以及熟悉管理及業務的主管人才。
　神通的董事長苗豐強，除了惋惜大將之離去外，也承認：「現在我們真正缺的，還是專業經理級的人才。」
　挾雄厚之財力，由中國信託、嘉新水泥、神通合資成立的軟體公司–中國嘉通–的負責人張安平也同意這種看法。這家即將在年底正式開張的電腦軟體公司，徵募人才時，才登了一天的廣告，就來了四百多位應徵者，多為程式設計師。但經過約談之後，張安平說，無法選滿二十位人員的名額。
　應徵人員踴躍，顯現出有許多人都不安於位，或為了賺錢，月薪多一、二千元就想跳；或因原公司吸引力不移，不能當作發展長期事業之依靠；或因一般電腦公司本身不注重培養、訓練及維繫人才。這正顯示國內軟體界人才問題重重，張安平說。

缺乏中高級人才

　另一家軟體公司中佳電腦，去年招考系統分析師四名，在一千九百多名應徵者當中，挑選之後，只取了二名。中佳總經理張中一也說；「臺灣不缺基礎人才，缺的是中高級人才。」
　許多業者及學者都認為中高級人才不必由學電腦專門科系畢業的人擔任，而最好是向商學院裡去找，這樣才能分析所設計的程式系統是否適合工商界的需要。
　在政大企研所任教的張鍾潛指出，一般人認為領導電腦資訊中心的必須是「電腦人」，必須自電腦專門科系畢業，是錯誤的看法。他認為由學管理或其他商學科系而又懂電腦的人來擔任中、上級主管會更恰當。
　「就像工廠的廠長不一定非要由學工程的人來當不可，」他說。
　軟體的設計需要有一組人共同集中腦力，來完成整個案子的規劃設計。如何管理這群人，使能發揮最大潛力，如何作好最初的整體規劃，並分配給每個組員，在在都需要高度的管理才能，張鍾潛說。

要懂業務

　除了內部管理需要管理技巧外，軟體公司對外推展業務也需要懂得管理及行銷、會計、貿易等商業知識。小組領導人要了解企業精神，懂得分析客戶的經營管理制度，才能使設計出來的程式符合客戶的需要。
　王安電腦推廣及系統部經理李振中說：「要跟管理的人談管理的話，就必需有足夠的管理常識。」
　中國嘉通的張安平也指出，國內軟體界一般技術水準不錯，但缺乏業務分析能力，再加上一般用戶對電腦功能不了解，往往以「駕牛車的心態來想飛機」，產生了許多不必要的錯誤與浪費。
　新竹電子研究所管理資訊服務部經理周哲水說：「我們的程式員多半喜歡用商學院的，這樣，當他們走向系統分析的路時，才能很快進入情況。」
　軟體人才缺乏不是臺灣特有，而是世界性的普遍現象。美國一九八○年的統計，顯示軟體高級人力供需間的差距，是需求量高過供給量四○％。因人才難求，軟體人員的起薪漲幅每年是一五％。大過其他行業，日本的情況同樣嚴重。
　類似詳細現況的分析統計，在大聲疾呼要發展無煙囪軟體工業的中華民國，很難找到。但資訊工業策進會曾預測到一九八四年我國所需的資訊人才將達二萬三千人，而有關科系所能訓練出來的人尚不到一萬一千人，不足的人數將達一倍以上。
　許多業者批評，人才缺乏除了電腦企業界本身需要檢討外，政府欠缺強有力的輔導措施及培育人才計畫也是原因。目前大的電腦制度多半是公家機構在做，但由於公營薪資偏低，無法留住人才，加上事事以比價為準，本位主義作祟以及唯恐圖利也人等因素，又不肯將軟體設計交由民間去，這也導致了軟體設計水準無法大幅提高。

小公司林立

　人才不足的另一個原因，是有很多新電腦公司成立。美商格拉曼電腦公司總經理洪達偉表示，小公司「如雨後春筍」般的成長，很可能會擾亂軟體業的人力市場。
　由於政府的大力提倡，和表面上看起來不需什麼大資本，兩三個人就可以憑「本事」吃飯，使這個新興的行業在「數量」上成長很快。
　根據資訊策進會的資料，去年之中就有十家軟體公司成立，使登記有案的純軟體公司急增到四十家。神通電腦的苗豐強說：「就跟牛肉麵店一樣，倒了一家，又來一家。每個人都想自已做老板。」
　新加入的軟體公司，大部份都是資本在幾十萬，員工在十人以內的小公司。大眾電腦副總經理孫繼成形容這些公司是「跑單幫的小貿易公司」。他擔心這些小公司抱著「賺一票是一票，做了再說」的小貿易公司經營態度，一下接太多案子，到後來兼顧不及，唯有草草收場。
　美商格拉曼電腦公司總經理洪達偉也認為，這些「考慮不週到，倉促成立公司，倉促接生意」的小公司會造成殺價競爭。不合理的估價往往使案子做了三分之一，就做不下去了。一百萬合約的軟體，可能只做了第一個系統的十萬塊錢，軟體公司就發現再做下去必定虧本。於是回頭要求客戶加錢，客戶不肯，案子就從此懸在那裡。
　洪達偉形容那些小軟體公司的作風是「看到苗頭不對就跑」。後果不僅用戶受害，整個軟體業界的信用也因此大打折扣。

苗頭不對就跑

　估價不準是軟體公司常犯的錯誤。洪達偉說：「軟體的價錢實在很難捏拿得準。」系統管理有限公司總經理郭譽琪也認為，製作軟體時間人力的安排，都很難有長遠的計畫。
　主要原因在製作軟體是靠腦力的工作，王安電腦的李振中將之比作「譜曲」。作曲者的創作速度，很難把握。
　雖然有人提倡軟體生產工程化，主張生產時的分工和標準化，但創作的成分仍是免不了的。
　但更困擾軟體業者的，是外界資訊常識缺乏，認識不清的問題。尤其是客戶仍無法認定軟體的價值，雖然在國外軟體的成本，已明顯地有大過硬體的趨勢。
　王安電腦的李振中認為，主要原因還在國內仍為「硬體帶領軟體」的階段。硬體是機器，機器的價值總是較容易為人認定的。客戶多半是先買了硬體，才考慮到軟體的需要。因此軟體公司的業務必需跟著硬體的銷售跑，賣了機器，才有人要做軟體。而硬體公司為銷售競爭，希望能賣更多機器，到後來就殺價賣硬體，並免費奉送軟體。使客戶誤認為軟體本來就該奉送，有價值的仍然是硬體。

外界認識不清

　國民電腦（ＮＣＲ）系統工程部經理陳英俊說，甚至還有些客戶抱有錯誤印象，認為軟體是屬於售後服務的一種，應該完全免費。這種情況下，軟體的價格就怎麼也提不上來了。
　李振中指出，現在四萬塊錢一個人月–即軟體業一個人工作一個月的成本–根本無法應付軟體公司的開支，最少要六萬塊一個人月才勉強划算。
　永新電腦公司系統部經理翁明國認為，車馬費、勞保費及各種雜費加起來，每個人至少要替公司賺自己薪水二•五倍以上的錢，公司才能維持下去。所以每個人月至少要十萬塊錢，公司才不致倒閉。
　懂得精打細算的客戶–企業老板卻忍不住要問：「但是我公司僱用一個經理都不要四萬塊錢一個月呀！」
　軟體業者也有他們的解釋：軟體的生產，除了人力設計外，還需要硬體設備，來作上機試驗。花數百萬買設備也好，每個月租機器也好，都不會是筆很小的支出。甚至一個案子下來，有三分之一的收入要花在機器上面。再加上電腦界人員的一般待遇的確比其他企業來得高，人事支出和其他為維持場面的支出，像高級商業地段的大廈辦公室，各種交際支出都是龐大的數字。李振中的估計，一次生意，不論是一個案子也好，一件小系統也好，不到六十萬絕對賠本。
　另一個造成估價不準的原因，國民電腦的陳英俊認為，是雙方往往「簽約過早，而內容又不確定」。軟體公司在接案子時，尚未正式設計程式前，總要先派人到客戶的公司去作事前的分析規劃，和客戶溝通，了解客戶的經營管理系統和客戶的需要。然後才正式開始簽約設計程式。這段事前分析規劃的期間，軟體公司的投資很大。若在規劃期間就草草簽約，因為無法了解客戶的實際需要，到後來發現客戶的需求比原先估計得大，軟體公司就要賠本了。
　而且國內的收款習慣，有的是整套軟體設計完成，上機作業後付款。業者預作的投資太大，上機後客戶是否合用也不太有保障。李振中認為較合理的付款方式，應是三三三一的分段式。即事前規劃完後付三○％，規格書寫好後付三○％，上電腦後付三○％，最後的一○％在一定的保證期後，客戶沒有不滿意或需改動時，再完全付清。這似乎對客戶或軟體公司雙方來講，都比較合理。
　永新電腦的翁明國卻認為這種付款方式太理想化了。「那裡有人願意出這種錢？」他說。

信用有問題

　為什麼沒人願意出錢？中佳電腦的張中一認為，這跟業者本身的信用不能說沒有關係。信用是建立在品質上的，根據洪達偉的說法，殺價競爭除了會產生「未完成的懸案」外，還會有千奇百怪的「偷工減料」。都嚴重影響軟體的品質，和軟體業界的信用。
　軟體不像硬體，表面看得出來。一個軟體的好壞，往往要在使用了兩三年之後，才真能測出。偷工減料在客戶水準不見得高的臺灣，是再簡單不過的把戲。洪達偉形容這像做西裝：「價錢好，手工也就好。價錢低，做個一半襯裡，少做兩個口袋，不識貨的客戶馬馬虎虎也就過去了。」品質就成了殺價競爭的小軟體公司的最大缺陷。
　偷工減料最先能想到的，就是省掉維護費。客戶便用電腦一段日子之後，發覺原先設計的軟體不合需要，或因客戶內部經營系統有了新改變，需要加添新的要求時，再找軟體公司來維護的機會很多。這很麻煩，也很費錢。最好是在最初設計時就把一切都預先考慮到。

偷工減料盛行

　但做一個案子，設計時要考慮給日後的更動，預留空間及彈性，得花費許多額外的人工及心血。軟體公司為節省成本，很可能就把程式做死，毫不考慮客戶將來成長的，或不適用。洪達偉比喻說：「就像為省布料，把西裝做得緊緊地貼身，完全不考慮將來穿的人會長胖，或是需要運動。」結果提供的軟體常常是將來根本無法改動，或需要花更多費用來做修改的。
　另一習見的偷工減料法，是減少對使用者的訓練時間。訓練客戶內部的使用者，除了要教他們了解系統外，還得編寫手冊。通常訓練一個人了解整個系統，需要至少兩個星期。編寫說明系統的手冊，所須的時間可能更長久。
　這些手冊要將電腦程式設計過程，清清楚楚地記載，並保留下來，作為日後使用者的作業手冊。是份很繁瑣卻非常重要的工作。缺少這一步，就等於缺少對整個電腦系統的明確記錄。一切都只存在初使用那一兩個人的腦筋裡，他們一走，整個系統就癱瘓了。沒有其他人懂得如何操作整個系統。
　但為了節省開支，為防止自己設計的程式被抄襲或盜用，軟體公司都不願意做這個收尾的工作。這些都是殺價競爭帶來的不良後果，深深影響了用戶對軟體品質的信心。

一分錢，一分貨

　洪達偉的結論是：「軟體的產品是一分錢，一分貨的。」
　堅持絕不殺價的山川電腦經理駱憶黎認為，過去因為軟體的品質不移，使八○％以上的電腦用戶，對電腦都有不滿。光有機器不知應用，使「電腦變成昂貴的豬腦」。他建議，應成立軟體公會，使軟體業者能互相交換意見，協調軟體市場的價格高低、漲幅，來避免惡性的降價競爭。
　今年七月剛成立的永新電腦，經理翁明國承認新軟體公司的最大困難，就是價格。「每個人要活下去就只好降價，」他說。
　他認為無論什麼樣的價錢，都可以作軟體，只是品質不同而已。可見降價競爭，影響的是軟體的品質。品質不佳，影響客戶對軟體業的信心。客戶缺乏信心，軟體的市場就會更縮小。市場萎縮，對業者的影響是更多人才無法發揮。軟體業的最重要資源–人才不能充份利用，又影響了軟體的品質……這樣的惡性循環，對軟體工業發展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儘管軟體公司面臨著人力、財力、品質管制等方面的重大問題；儘管有人批評一直不斷的新加入者是「趕搭列車」、是「不了解市場，擾亂市場」、是中國人「寧為雞首不為牛後」老板癖的表現，眾多軟體公司還能夠存在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大眾電腦的孫繼成就認為，目前國內仍處於硬體帶動軟體的階段。賣硬體的代理商無法兼顧每個客戶的個別需求，所以代理銷售硬體的公司，就找小的軟體公司來替客戶服務。軟體公司要配合硬體公司的銷售來拓展其業務。

軟體公司存在有必要

　「市場上既然有這種需求，小的軟體公司自然就有存在的必要，」孫繼成說。
　國民電腦的陳英俊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認為硬體公司尤其不願做的，是以後「沒完沒了」的軟體維護工作。由於硬體公司附設軟體部門的人力有限，無法應付客戶的要求，「軟體公司的存在就是必要使用電腦一段日子之後，發覺原先設計的軟體不合需要，或因客戶內部經營系統有了新改變，需要加的，」他說。
　宏電腦的施振榮但認為，小公司的成立，「是自然的現象」。但是他擔心他們成立的時機是否足夠成熟。施振榮特別強調：「社會不應該阻止個人的創業雄心，卻應阻止不成熟的人出來。」
　不成熟的創業者本身能力不夠，他們不僅不能提供好的服務，更因為生存的問題迫在眉睫，不得不做一些傷害市場的事–像殺價競爭。結果不但破壞了整個市場，對個人來說，因每天只擔心繼續生存的問題，發展反面受到限制。
　儘管問題重重，險象叢生，每年還是有不少膽大藝卻不一定高的人「下海」從事軟體公司的行業。
　神通電腦的苗豐強說：「他們不進來就不曉得其中的困難。」

戰國時代

　究竟是什麼吸引住這麼多願意「鋌而走險」的人呢？
　有人形容電腦界目前的景況是戰國時代的小國林立，互爭天下，究竟鹿死誰手還未成定數。或許就是因為大局還未定，未來充滿著各種可能性、挑戰性，才會那麼吸引人。
　新竹電子研究所的周哲水說：「任何新工業的發展，都要有人搖旗吶喊，至於誰勝誰負，就得各憑本事，﹂『成者為王，敗者為烈士』了！」
　前仆後繼開創新局的豪氣，對正待起步的資訊工業應該是有幫助。但對冷靜的電腦業者來說，這樣「悲慘」的嘶殺未免是浪費資源。宏電腦的施振榮說：「我們沒有必要不成功便成仁嘛！」
　他認為：在公平的原則下，做合理的競爭，輸了的人要能退而求其次。大小公司能並存，每個人做自己可以做的事，建立一個有秩序的市場，為大眾服務。「這樣，整個軟體工業才真能有所發展，」他說。
　許多業者都認為電腦軟體是極為值得培植開發的行業。因為中國人的智慧一向不比外國人弱，加上國內的教育發達，訓練出許多大學程度的人力資源，更何況軟體的技術轉移較易，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的軟體技術落後美、日的差距並不大。
　正如張安平說的：「只要我們努力，軟體業的前途還是大有可為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