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藝人通常會避免談及娛樂外的話題，但因為爸爸是計程車司機，他對這個產業有些觀察和了解，「計程車司機永遠不知道開車門的人是誰，上了車，便需要對乘客負責，也對彼此的生命負責。」關於某些民眾對計程車司機的批評，像是：「愛繞路」、「抽菸嚼檳榔，車上很臭」、「很愛聊政治話題」…… Lulu 不是很認同：「這樣的說法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總有好的計程車司機呀！我爸就是，他把乘客當自己家人一樣照顧，親切的問候、跟乘客確認車內溫度、廣播音量大小、希望的行駛路線、幫忙搬運行李……至於政治，我那對政治一竅不通的老爸，常連誰選上都不知道呢！」身為一位計程車司機的女兒，Lulu 從自己的感受與了解，為這群正直的好司機發聲。
家翔大哥看到女兒這篇文章時，偷偷掉淚，「我以前其實有點自卑，覺得自己只是開計程車的，但她居然毫不掩飾地說出來，不覺得爸爸做這個工作不好，我真的很感動，生這個女兒值得了！」
Lulu 的媽媽說：「他開計程車，我當保母，我們的工作並不是那麼光鮮亮麗，但身為藝人的她有勇氣講出來，我覺得養這個女兒，很開心！」雖然擔心女兒會被輿論抨擊，但夫妻倆也因女兒的體貼懂事而深受感動。
「我們的重心就是這個家，就是兩個孩子。」家翔大哥說，原本因採訪而稍顯緊張的表情逐漸柔和下來。
打不死的蟑螂
走進他們的家，小小的客廳裡充滿大嫂的用心布置：右邊牆上貼滿一家四口的照片和Lulu的宣傳海報，正前方的電視櫃上擺滿兩個女兒的獎盃，左邊牆上掛滿了獎狀和小女兒的大幅炭筆畫作，不僅有兩姊妹從小到大的成長軌跡，更是值得珍藏一輩子的寶物。
家翔大哥的父親是大陸的流亡學生，來台後，在谷關山上的小學教書，他的母親是原住民，父親對母親相當寵愛，「媽媽在家裡並不用做太多家事，也不需餐餐煮飯。」家翔大哥是家中長子，從小就肩負照顧弟妹的責任，「只要弟妹一哭，我爸就會拿藤條打我。」在父親嚴格的教育下，養成他自律、負責的個性。
國中時，他隻身離家到東勢就學，住在教會的學生中心，高中到台中市區一邊念汽車修護，一邊在 YAMAHA 公司的倉庫當送貨員。
「我那時候都叫她張姊。」當時大嫂是總公司的行政人員，每次他去總公司時，因為個性內向，總是小聲地打招呼，常常只有熱情的大嫂會回應，所以對她的印象特別深刻。
「那時候，總公司就有五、六個男同事在追她了，但我根本不知道。」他追求大嫂的時候，完全無視其他人的存在。「他真的是打不死的蟑螂！死纏爛打、緊迫盯人，臉皮又厚，我中間跟他提分手好幾次，他還是一直出現。」
那時的大嫂每週日上空中大學，家翔大哥就用打工賺來的錢買了一輛超帥氣的Kawasaki摩托車，騎到校門口等著接大嫂下課，「我遠遠看到，心想『那誰啊？』近看發現居然是他，天啊！好丟臉喔！」想不到，外表老實樸素的家翔大哥年輕時也會耍帥。
Kawasaki 的翹屁股設計，讓後座一定要抱緊前座的騎士，「那時候她一直說，奇怪！這車怎麼是斜的，然後一直問我這椅墊可不可以換？這個椅墊會越坐越軟嗎？我跟她說會，結果幾年都不會軟，哈哈！」這一抱，也讓家翔大哥抱得美人心。
載著大嫂回家時，大嫂爸爸一見就大罵：「哩這個毋家囝！」大哥說：「之後每次去她家，摩托車都停很遠。」心中早將大嫂視為老婆的他，不敢輕忽未來岳父的想法。
在青澀的歲月相識，到他成為海軍陸戰隊士官長，很快就過了七年。家翔大哥二十三歲時，爸爸因肝硬化，身體狀況不佳，催促著他們結婚。但他外省和原住民的家庭背景，在那個省籍情節嚴重的年代，婚姻難免幾經波折，「她媽媽倒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但她爸爸對我完全不屑一顧。」家翔大哥努力爭取岳父的認同，終於將大嫂娶進門，他說：「我把張姊變老婆了。」
堅定完成小時候的願望
婚後隔年老婆懷孕，考量職業軍人會隨部隊調動而搬家，他決定轉換職場，不僅趕在退伍前考取計程車執照，更在退伍當天下午就到車行租車，開始了他的小黃人生。
大嫂一開始不贊成他開計程車，「既然他學汽車修護，就應該先去當黑手、學技術，兩年後可以自己開修車廠，但他死都不肯！執意要開計程車。」家翔大哥接著說：「開修車廠要有本錢，但我不想靠老婆的錢。就連我租車半年後買車，也是偷偷買了才讓老婆知道。」
剛開始開車時，曾在車站遇到一位老先生，對他說出台語地名，他聽不懂而錯失載客機會，後來問了其他司機才得知，那趟的車資很可觀，讓他頗為懊惱。
「不會講台語，就會錯失機會。」不過，他能學會台語也得感謝乘客，「我每週一、三、五要載一位老太太去市場，她都講台語，我一直跟她對話，久了就學會了。」此外，他跟大嫂在家也講台語，讓他的台語再「輪轉」一點，也獲得岳父對他更多的認同，「我娶了老婆第二年，她爸才跟我說話。」
因為很年輕就開車，老婆除了擔心他的安全，也擔心他被人「拐騙」，「以前有小姐坐車沒帶錢，跟我說晚上陪我，睡抵債，我說：『不要！我有老婆了。』」
開車初期，台灣非法賭博「大家樂」興盛，有些司機會在跑車休息時間，或是排班候客的時候聚賭，「我聽過，有人光賭象棋就輸掉一台車。」在那樣的氛圍下，即使有同事相邀，他也絲毫不為所動，「今天我只要跟你玩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說不要就是不要！」對於他的堅定立場，大嫂說：「這遺傳自我公公，很堅持自己的原則！」
「我從來不辦信用卡，因為信用卡就是借錢來用，我們都告訴孩子『你有能力花才花』，所以 Lulu 以前也一直沒辦信用卡，現在因為出門要付的錢比較大筆，帶現金不方便才辦卡。」他以潛移默化的方式教育孩子，談到接送孩子上學十多年，「我們約好六點，就是準時出發，她們從沒遲到過。」向來自律的他，以身作則地影響著兩個女兒。
慈父嚴母陪伴孩子
一九九二年，台灣發生了震驚社會的幼稚園火燒車事件。當時 Lulu 剛好讀幼稚園，家翔大哥擔心女兒安全，便轉職去開娃娃車，女兒長大一點後才回去開計程車。自她們幼稚園開始，他每天接送兩個寶貝女兒到高中畢業。
當年每週還會固定去載那位要去市場的老奶奶，Lulu 說：「爸爸都會提早十分鐘到奶奶家門口等，小時候不懂事，覺得為什麼不讓我們多睡一點，跟奶奶約七點，七點來就可以了呀！但爸爸都跟我們說：『奶奶若是提早出來沒見到我會很緊張，你們先在車上睡一會兒吧！』」除了這份體貼，她也說，爸爸對待奶奶就像家人般親切，沒有乘客和司機間的疏離。
「我一直覺得，『爸爸是計程車司機』是一件非常驕傲的事，我覺得超炫的！」她聊起國中上英文課時，老師請大家說自己是如何上學的，同學們的回答多是：「I go to school by bus.」「I go to school by train.」或是「I go to school on foot.」她舉手回答：「I go to school by taxi.」同學們都投以羨慕和驚訝的眼光，「他們也覺得，『爸爸是計程車司機』這件事情很酷！」
直到她上高中，爸爸依舊每天接送，「我下課的時候，校門外都有一台擦得亮晶晶的計程車等著接我下課。一開始同學們不知道是我爸的車，還會在經過時讚嘆計程車很乾淨，看到我上車，都會擠上來要搭順風車，那時候同學最常說：『欸，你爸很帥耶！』」
家翔大哥笑說：「開計程車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配合家庭時間。」兩個女兒從小到大的所有活動，他從不缺席，「我覺得孩子的成長就只有那段時間，所以要陪著他們。他們開心，我就開心。」除了陪伴，他說自己負責開車就好，大嫂接著說：「他就是隨時stand by，我計畫打點好所有行程，跟他說：『爸爸走了！』然後就出門。」
對於老婆的付出，他說：「老婆要扮黑臉又要扮白臉，家裡的事情都是她在打理，小孩的教育主要也是靠她。我小時候在山上長大，出來後覺得自己就像井底之蛙，我希望自己的小孩不要像我這樣。」為了孩子，他堅持住在市區，盡力給她們一個好的學習環境。
大嫂從小就是孩子王，很喜歡小孩，婚後當保母帶別人的孩子，也帶自己的孩子，但她直言不諱地說：「我是又凶又嚴的媽媽，總跟她們說，要做就做最好的，不然就不要做。」雖然嚴格，但身為保母的她將每個孩子視如己出，至今已帶過二、三十個孩子，大家都還常聯繫，「有一年母親節，家裡收到六個蛋糕，我跟他們說，你們下次協調一下，不然冰箱也冰不下。」她笑著說。
在大嫂的教育下，兩個女兒從小就養成自動自發的好習慣，自我要求也相當高。Lulu高中時，有一次數學考了四十幾分，大嫂生氣地說：「你給我一個交代！」Lulu 顫抖地說：「媽媽，我要跟你解釋一下，這次的數學真的很難，能拿到及格真的是天才。」大嫂查看了全班的成績後，發現分數真的都很低，十幾分的大有人在，Lulu 已算中上成績，「好，這個理由我接受，但下次至少要六十分。」下次考試，Lulu 就達到了她的要求。
大嫂也教女兒彈鋼琴，但妹妹學琴的興致不高，某次她教妹妹時，妹妺生氣地說：「你教別人都那麼溫柔，為什麼對我這樣，我不要學了！」那是妹妹第一次反抗，她也開始認真思考，應該讓孩子摸索自己的興趣。
罄其所有讓孩子跟著興趣走
「我對孩子很愧疚的一點是，孩子都很棒，但我們賺錢很憨慢，能給她們的很有限。」夫妻倆最常爭吵的，都是孩子的教育費用，「開車的缺點，就是賺錢只夠家用。」大哥說，有時想跟大嫂商量晚一點付補習費，大嫂都直接拒絕，「不行！孩子的教育耽誤不得！」因為計程車這一行有開就有賺，大嫂的解決之道，往往只有這一句：「你去跑車！」
老婆都這麼說了，老公能不拚命嗎？「那時，我每天早上四點半就出門開車，到晚上十點多百貨公司關門載完客人才回家，出門前老婆小孩都還在睡，回到家她們也都睡著了。」Lulu 也回應著：「小時候過年時，爸爸總是最後一個來圍爐的。」雖然跑車很累，但看到她們睡得無比安穩，就能消除他一天的疲勞。
妹妹國小時遇到畫畫啟蒙老師，踏上繪畫這條路，「週末我都載著她們到處去比賽賺外快，姊姊參加演講、朗讀比賽，妹妹是畫畫、寫生比賽。」看著客廳滿滿的獎盃和獎狀，我不禁想，原來這就是她們從小自己貼補家用、賺補習費的另一種方式。
妹妹一路升學都是念美術，許多用品如畫具、顏料或器材都價格不菲。國中時，有次到美術社買材料，一小袋材料就要價三千多元，家翔大哥被金額嚇到了，跟大嫂說：「那一小包要三千！我跑兩天還沒三千。」大嫂趕緊制止他：「你閉嘴！不要讓孩子聽到。」
大嫂知道，妹妹買的都是不可或缺的用品。某次她發現妹妹的顏料盒中有些沒看過的，便問了妹妺，妹妹解釋：「這條進口的顏料太貴了，我用不到那麼多，就跟同學借，一次二十塊。」「這個是同學擠到剩下一點不要了，我就拿來用。」這些話讓她相當心疼，「如果我們可以給她們更好的，她們一定可以爬得更高。」
妹妹考上研究所時，計畫先休學去澳洲打工遊學，「當時我曾想跟妹妹說，你可不可以務實一點，把你學的這塊趕快出社會運用，或是半工半讀也好，至少早點去工作。」但終究沒說出口，「我看她做這件事時是很開心的。」回到父母的初心，只希望孩子快樂就好。
「她去澳洲之前跟我們保證，回來後，三年就會讀完研究所，她也真的說到做到。」妹妹不負爸媽的期望，畢業前開始應徵工作，畢業隔週就到知名企業上班了。
「她們有自己的理想，自己去拚，我們做父母的就是支持，能夠給就盡量給，給好、給足、給滿。」大嫂雖有些擔心，但還是為孩子找到人生的方向而開心，大哥也說：「我希望她們保持初衷，有禮貌，態度一致。」一邊說著對孩子的期許，一邊看著照片中的她們，臉上有著濃濃的「孩子真的長大了」的感慨。
羅賓漢和他的一家人
Lulu 在2017年發行的專輯裡，最後一首〈羅賓漢〉就是她為爸爸寫的歌，「我跟妹妹最常在我爸車上聽到的，就是無線電對講機裡傳來的『呼叫羅賓漢』！」
早期計程車司機之間大多使用無線電聯繫，每位司機在加入車行時，都必須有一個在無線電中稱呼的台號，家翔大哥的台號就是「羅賓漢」。他個性比較內向，卻有如羅賓漢般堅毅負責、熱心助人、直率善良。Lulu 說：「有次我跟妹妹在約定的地點等爸爸來接，看到爸爸載了一位坐輪椅的阿嬤，他抱著阿嬤下車，放上輪椅，再協助阿嬤進屋子裡。」
「爸爸的教育就是『不張揚並且身體力行』，像溫開水一樣，淡淡的，不慍不火，像是個守護天使，用一種不展露鋒芒的力量，默默守候在我們身旁。」而她的歌詞如實反映了這個身影，「懂事的時候，你還是牽著我的手；擔心的守候，校園門口等我。」
「我眼中的爸爸一直是很巨大的。小時候跟爸爸出去跑車，爸爸旁邊就是車窗外的風景，所以一直以來對爸爸的印象，都伴隨著漂亮風景的一幕。」她將從小到大對爸爸的情感寫入歌裡，「長大後，才明白你有多愛我，為我操心淚流，為了我你都斑白了頭……有你的時候，我才敢繼續向前走，請你永遠永遠載著我。」說出的愛，遠不及她心中的萬分之一。
「我聽了一直哭，但我一直聽一直聽，Lulu 問我幹嘛一直聽，我說我要多聽幾次，麻痺自己，這樣才不會流眼淚。」
家翔大哥最在乎的，不是 Lulu 在螢光幕上的成就，而是他的孩子是否平安健康，「她主持金曲三十的時候，腳拇指外翻很嚴重，還要穿高跟鞋，你看她在舞台上都沒有表現出來，但她痛到一直吃止痛藥。那天一結束，我們到後台就看到她累癱在化妝室，跟我們喊著『腳好痛』，媽媽一抱她，兩個人就哭了起來。」嘴上描述當時的情景，臉上是萬分心疼。
「我覺得家就是一個責任，它是一個很溫馨、很溫暖的地方，有老婆小孩就是完美了。」大哥說出家對他的意義，大嫂接著說：「我的人生裡，先生擺第一，第二是小孩，再來是對這個家的責任，最後是我自己，有時甚至會忘了自己。」大哥聽完眼眶慢慢紅了，「我真的是很感謝她，要是沒有她，兩個女兒不會有這樣的成就。」
那麼，大哥有沒有對大嫂說過愛你呢？大嫂立馬說：「沒有！」大哥急忙澄清：「有啊！你忘了，我有說過，我愛你入骨耶！」一句充滿感情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莫名有些可愛，惹得我們都笑了。大嫂忍不住爆料：「他是在看電視播愛情片時跟我說的，我那時候還回他：『你是照著字幕在唸嗎？』」我們聽了忍不住大笑起來。
大嫂又說：「他就是這樣，前陣子我開刀，要進手術房前，他握著我的手說：『祝妳一切順利！』然後把我推開。欸！我們是夫妻，不是路人甲欸，那個畫面就像《我們這一家》的那個花媽在說這句話的樣子。」大哥急忙解釋：「不是啦！那時候護士也在旁邊，然後又說要趕快進去了，吼！你老公我才疏學淺，臨時腦袋就蹦出來這一句嘛！」
她也聊起眼中的大哥：「他太古意了！」比如說，某次載到通緝犯搭霸王車，他不僅車資兩千元沒拿到，還把自己一早上賺的五百元借給對方，「他太常被騙，我就跟他說，不要隨便相信別人，但老婆是永遠的，到死都跟在你旁邊的，不會害你，所以老婆的話要聽。」
我忍不住跟大哥說：「大哥，雖然你常常被騙，但你也騙了一個老婆回來，還是一輩子的喔！」大嫂聽了笑開懷。
「每天他早上出門前要先親我一下，睡覺前我親他一下。」我驚訝地問：「每天嗎？」大哥爽快地回答：「當然！這樣出門工作才順心順利啊！」大嫂：「有時候吵架，他出門前我會很生氣地說：『今天休息，不親了！』」大哥下班回家就會安撫大嫂，要她別生氣了，「因為聖經說『不含怒到日落』，做夫妻嘛，吵架是難免，有時候連看個電視都會意見不和鬥鬥嘴，回家陪個不是就好了。」
這就是生活，充滿了喜怒哀樂的各種元素，更是這溫馨一家的可愛寫照。
大嫂微笑說著：「我們家四個人都在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年輕時就清楚自己喜歡的事物，並朝著方向前進，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而家翔大哥與大嫂不僅自己做到了，更引導著兩個孩子找到人生的方向，一起朝著喜歡的事情努力奮鬥著。
本文摘自商周出版《計程人生：23段用愛跳表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