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總是急於離開?我是哪裡卡住了?
成年之後,我無論是求學、工作、生活幾乎都在海外,平均每三個月才出差回台灣一次。停留兩個星期期間,總是帶給我一種禁錮的窒息感。一開始覺得焦躁不安時,原本以為是因為台灣太小了,但是想一想,我在波士頓居住的司光屯小島更小,卻不曾帶給我這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回想在台灣接受的義務教育,那段日子似乎沒有太多的色彩,只是一道蒼白的影子。當時一切以升學為導向的教育,每天的生活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補習、填鴨式的教育,不知道為什麼整天像軍隊一樣在整隊、喊愛國口號,更別說各式各樣的體罰。「少一分打一下」對於我這個不擅長背誦朝代、戰爭、詩詞、成語,也不能理解許多數學和科學大道理的孩子來說,「快樂」似乎只是課文裡面才會出現的詞語。
在小學最後兩、三年的時光,我轉學到了一個新的城市、新的學校、新的班級,那些不快樂的現實開始高速運轉。每當回憶起那段蒼白的成長,我所感受到的,就是同樣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當初之所以急於離開,跟後來回到台灣兩個星期後就覺得必須趕快搭上飛機,是同樣的急迫感,好像只剩最後一班難民船,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但是,這些當然都只是我腦海中的想像。
我開始問自己,究竟我是被台灣卡住,還是被自己的回憶卡住?是被城市的鋼筋水泥牆壁卡住,還是被平庸的童年卡住?我是被僵固的社會制度卡住,還是被自己的頭腦卡住?
在思索這些問題的時候,總會在黑暗中,看到一道隱隱約約的光。
那道光裡,是十歲的我笨拙的身影,在週末的白天,跟幾個孩子一起站在國小自然實驗室的窗戶旁邊,專注地調整著酸和鹼的比例,二十四小時用燈光孵著受精的鴨蛋,努力記錄著我看到的、想到的每一個細節。
那道光裡,是十一歲的我,在下課後躲在圖書館,尋找百科全書裡神奇的篇章,提醒我白天的實驗裡,是不是躲藏著什麼我原本不知道的事。
那道光裡,是十二歲的我,在科展的會場,渾身顫抖地面對著評審老師,試著為自己的努力爭取認可,學會面對周圍四面八方的壓力和雜音。
那段時間,我的班導謝老師是自然老師,她似乎可以看穿我這個轉學生在傳統教育裡的不適應與不快樂,於是她總是讓我藉著做科學展覽的名義,在上課以及課外的時間,待在實驗室跟圖書館裡,沉浸在那個需要探索、需要不斷用燒杯和試紙調整的科學世界。漸漸地,無論是學期中、週末或是寒暑假,我也都因為「謝老師要我做科展」這面擋箭牌,可以安安靜靜地探索自己,不斷調整我適應不良的真實世界。
獲得勇氣的那一天,帶給我美好的人生禮物
奇妙的是,小學畢業以後,對於那段時光的回憶、痛苦,隨著成長和學習獨立漸漸淡去,記得的只剩下我無止境做著科學展覽的樣子。雖然有時候只得了佳作,甚至沒有得名……當時一起做實驗的同學,都是大人心目中的「好學生」,他們掉了不甘心的眼淚。但是在「結果」導向的傳統教育裡,安靜的我、討厭競爭的我、畢業時獲頒區長獎一本字典的我,在那些失敗的片刻,意識到我不一定能成功,也不需要成功,只要能找到一些喜歡的事物,就能繼續過下去。
而我喜歡那無止境的體驗和探索的「過程」,對我來說,那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繼續下一個實驗,我就能繼續活著,繼續學習。
那段做科展的日子,像隧道盡頭的一道光,帶我逐步向前。當我慢慢長大獨立、成年,離開了台灣傳統的教育制度,背起了行囊走向世界,才發現小學時跟著謝老師做科展的兩、三年,養成我一輩子喜歡探索新事物的習慣;對一切感到好奇,重視過程甚於結果,並且變得勇敢,對於各式各樣的失敗能夠泰然接受,即使到多年後的現在,仍然如此。
當時謝老師允許一個不愛念書、不愛競爭的孩子去自由探索,學會用平常心面對失敗,是一次又一次的科學展覽,帶給我的美好人生禮物。
不知不覺中,因為謝老師的引導,我從人生第一次的卡關中走了出來 。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老師自己的人生可能也卡住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因為在畢業那一天,謝老師立刻爽朗地邀請我們一起去參加她的婚禮,在那個單親媽媽幾乎等於某種醜聞的保守年代,一個女老師邀請她班上的小學生,去參加自己和周叔叔再婚的喜宴,是多麼不可思議!也難怪當我回家告訴媽媽這件事時,對人情世故反應能力向來不怎麼強的媽媽也尷尬地呆了好一會兒,最後只吞吞吐吐問了我一句:
「那要包多少?」
「老師說第二次不用包。」我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我記得那個超現實的場景,看著中年的女老師披上白紗,嬌羞地依偎在一個年紀
比她大上一截的忠厚眼鏡男身旁,同桌靜靜吃著喜酒的,還有她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的女兒,在那風氣保守的年代,似乎伴隨著潘朵拉盒子打開的疑惑,散發著一股自由解放的奇妙氣息。而那頓有點荒謬的喜宴,可能是我童年最快樂的一天,我第一次對自己有脫離鐵窗鐵門的禁錮,窺探到未來一些什麼的感覺。
「原來還可以這樣!」
對我來說,那是個比區長獎或樂天知足獎好一百倍的畢業禮物,甚至比班上好學生得到的市長獎、議長獎更好。我感覺像是老師又開始參加另一個科學展覽,只是這次,實驗的對象不是待解剖的青蛙,也不是快孵出的鴨蛋,也不是黏了口香糖的頭髮,而是老師自己的人生。
應該是從那一天開始,我就獲得了勇氣,從此把自己的人生當成有趣的科學實驗—有時候會爆炸,頭髮會燒起來的那種。
本文摘自大田出版《野蠻生長:學會放任自己,擺脫被困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