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鼎台大醫學院失利，胃癌專家吳明賢如何敗部復活任台大醫院院長？

以抗生素除菌治療胃潰瘍已成主流，幽門螺旋桿菌發現者更因此在2005年獲頒諾貝爾獎。許多學者認為幽門螺旋桿菌已無研究空間，但當時的吳明賢，可不這麼想。

世衛組織旗下的國際癌症研究組織，雖已將幽門螺旋桿菌列為第一級胃癌致癌因子，但仍缺乏實證研究。吳明賢好奇，如果找到所有感染幽門桿菌的患者，加以治療，能不能進一步預防癌症？

在25年前，他首度踏上馬祖島，當時當地胃癌發生率是台灣本島3到5倍。經過團隊長期流行病學調查、大規模篩檢，找出無症狀感染者並予以治療，5年減少67%消化性潰瘍發生率，12年減少47%胃癌發生率。這是全球第一個長期追蹤，證實除菌可預防胃癌的研究。

如今，馬祖居民幽門螺旋桿菌帶菌率從最高70%降到10%，比台北市約25％還低。預期2025年可望根除胃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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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菌最怕抗生素殺不死，徒增抗藥性。吳明賢率領的團隊，找出有效對付幽門螺旋桿菌的新處方，14天序列性療法優於傳統的三合一療法，另也以老藥新用方式，證實鉍鹽合併療法有最好的殺菌效果，因此兩度登上頂級醫學期刊《刺絡針》。

早年治療胃潰瘍只能開刀，切除一半的胃或是迷走神經，如今靠服用特定抗生素，就能預防潰瘍或胃癌，「要跟外科醫師說聲對不起，因為病人都被我們治療好了，」吳明賢打趣說。（看更多：經常胃痛別輕忽！不只胃潰瘍，小心胃癌找上門）

20多年時間，幾乎都與幽門螺旋桿菌、胃癌纏鬥，吳明賢在學術研究上鍥而不捨的精神，如同他最欣賞的日本戰國名將德川家康，以耐心奪天下。

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消化醫學中心院長、台大名譽教授林肇堂，對於得意門生接掌龍頭醫院形容吳明賢是「千里馬」，是少數能橫跨臨床服務與基礎醫學研究的醫師，視病如親又具備高EQ溝通力，是其核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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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看過這麼好的學生！」林肇堂回憶，住院醫師時期的吳明賢想專攻胃腸科，在拜師之前，就仔細讀過林肇堂撰寫的兩本消化醫學專書，求知欲令他印象深刻。

研究幽門螺旋桿菌時，他將國內外文獻全部念過，了解過去的研究者為何做這樣的研究，又有哪些是過去沒想到的，借古鑑今找到研究方向。

《天下》採訪時，吳明賢信手捻來幽門螺旋桿菌發現的故事。澳洲醫師馬歇爾爾（Barry J. Marshall）自己吞食幽門螺旋桿菌，揪出幽門螺旋桿菌是造成胃潰瘍和胃炎的元兇，破除百年來潰瘍是胃酸導致的迷思，這也讓他獲得諾貝爾獎。

曾與馬歇爾有兩面之緣的吳明賢，對於馬歇爾勇於嘗試破除迷思的研究精神相當敬佩，也帶給他莫大啟發。

放下身段的高EQ天才

1995年剛升上主治醫師的吳明賢，同時攻讀台大臨床醫學研究所博士班，由林肇堂與前副總統、當時在台大公衛所任教的陳建仁共同指導，以胃癌為主題，之後一同到馬祖進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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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熱血醫師，冒險搭著小型8人座飛機，或坐上搖晃8小時的台馬輪，才能踏上馬祖。醫療設備都得從台灣帶去，到了港口要搬上岸時，潮水漲退不斷波動，眾人得小心翼翼，深怕設備掉進海裡。

吳明賢回憶，在胃癌發生率高的馬祖，第一年胃鏡廣篩，卻未發現任何胃癌患者。

這後來才發現，真正有症狀的患者，因身體不適，反而不願出門做胃鏡檢查。之後他們選擇主動出擊，下鄉巡迴深入村落，而非坐在醫院枯等。

吳明賢日後也在本島持續進行胃腸臨床與基礎醫學研究。他找來台大藥理所教授陳青周、生化學教授周綠蘋以及中研究研究員林俊宏，組成跨臨床及基礎的團隊，背後的故事，也展現吳明賢放下身段的高EQ。

陳青周回憶，當年為了指導博士生進行幽門螺旋桿菌研究，盼透過林肇堂找上吳明賢。養出菌株後，吳竟要求與陳青周共組研究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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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陳青周大感意外，吳明賢是臨床醫師，為何要研究基礎醫學？此後吳明賢果真每週跟著討論，而且吸收新知的速度奇快，原本對細胞訊息傳遞等基礎醫學一竅不通，很快就精通。

吳明賢、陳青周的團隊，日後陸續發現細菌、宿主敏感性及環境三者交互作用，造成不同程度胃炎，是演變成多種疾病的主因。

「他（吳明賢）不只是當提供檢體的『軍火商』，還要一起參戰，」林肇堂認為，一名好醫師能發現好的臨床問題，但要找到答案，得靠基礎醫學研究。兼顧臨床與基礎醫學研究，是吳明賢與其他臨床醫師不同之處。

李宜家則以「天才」形容吳明賢，「他大量閱讀，常有非常新奇的idea（點子），是一般人不容易想到的。」

相較於鄰近的中國或日韓，台灣人口少，在臨床試驗較不具競爭力，吳明賢深知唯有團結合作才是解方，因此他發揮跨領域溝通能力，擔任台灣特定疾病臨床試驗合作聯盟總主持人，整合台大、中研院、榮總、馬偕等臨床與基礎研究者，一改先前各自為政狀況。

實地投入馬祖胃癌防治的台大醫院內科教授李宜家認為，吳明賢統籌的臨床試驗聯盟，涵蓋北中南東各區的臨床研究案，原本醫院各據山頭，卻願意攜手合作，關鍵就是吳的人和，「他若為人高傲，即便是強押大家也不願配合，」李宜家說。

吳明賢的高EQ，從學生時代就見端倪。

他的台大醫學系同窗、台大醫院胸腔外科主治醫師李章銘回憶，吳明賢不只會唸書，人緣也佳，醫學系最後一年，眾人忙國考焦頭爛額之際，他自願擔任畢業班代。迄今他們每年舉辦同學會，吳就是號召者之一。（看更多：台大3年就停辦　各校搶設學士後醫學系，台灣真的缺醫生嗎？）

吳明賢的好人緣，從他上任後，院長室門口擺放上百盆慶賀花籃可見端倪，據了解，吳明賢還一一致謝函。

去年吳明賢問鼎台大醫學院院長，一度是呼聲最高的人選，最後卻以一票之差意外落馬。他坦言，「有一點失落。」

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今他卻得以接掌台大醫院，掌握更多預算與資源，他也矢志引領院內醫師投入服務、教學與研究。

不能把病人當作壞掉的機器

吳明賢過去在台大醫院每週三的門診，幾乎每診人數都破百，從白天一路看診到晚上，但無論病患再多，他問診都維持一貫的耐心與仔細。

他認為，醫學是科學，但執行醫療是一門藝術，醫學訓練再熟練，也必須有人文素養，否則只是淪為醫匠，而非醫者。

有時醫療糾紛是因醫病溝通關懷不夠，而非醫術不好，行醫必須同理心，吳明賢說，「不是把病人當作壞掉的機器。」

吳明賢視病如親且交友廣闊，老同學李章銘也深感佩服。他觀察，吳明賢不是因對方社會地位顯赫才交往，一般民眾的問題也主動關心，「從企業家到市井小民都能談心，」李章銘說。

最著名的故事，「殯葬天王」龍巖集團總裁李世聰，曾因中風鬼門關前走一遭，當時救命恩人，就是吳明賢。

當年李在一場飯局上台高歌，唱到一半手上麥克風突然滑落，在場的吳明賢察覺不妙，立刻將李世聰送到台大緊急手術，而逃過死劫，兩人更因而建立好交情。

先前曾爆發台大醫師涉論文造假案，吳明賢認為，根本問題在研究功利化。（看更多：錢．謊言．假論文Ⅱ：醫生拚升等，看診、研究兩頭燒）

擅長臨床診療的醫師，為升等做研究就容易走偏，「擅長防守的球員上場打擊，就不對了，」吳明賢比喻。

以球隊總教練自詡的他，要帶領院內的明星球員，從台灣打到國際盃。

除加強抽審、吹哨等內控機制外，也要建立制度，讓擅長臨床與做研究的醫師相互合作，在對的位置發揮所長。

看診能治療眼前的病患，研究則能造福群眾，「退休後，不是看你發表多少論文在頂尖期刊，而是看你幫助多少人，」吳明賢說。（責任編輯：陳郁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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