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工業革命贖罪！一份「關鍵報告」，讓英國下定決心脫胎換骨？｜天下雜誌

除了過往教訓，英國會如此重視氣候變遷，原因其實很務實：經濟。

2006年，英國財務大臣布朗委託經濟學家史登（ Nicholas Stern）研究氣候變遷對英國經濟的衝擊。

曾任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者的史登，發表的《史登報告：氣候變遷對於經濟的影響》，對英國的氣候變遷政策影響深遠。

「這是全球第一本評估氣候變遷成本的分析報告，」長期參與深度減碳研究計劃的中研院經濟所研究員蕭代基說，本報告首度將面對氣候變遷不作為，對未來世代可能的影響量化計算出來。

為氣候變遷制定法律

史登分析發現，面對氣候變遷，如果當今的人們不作為，未來世代會遭受的損失，將遠大於減緩氣候變遷所需投入的成本。

「由此，英國政府決定，針對減緩溫室氣體排放，這一代人應該努力去做、儘早去做，」蕭代基點出此份報告的重要性。

朝野與民間凝聚共識後，直到2008年，最後一塊拼圖也補上。

英國氣象學家，同時也是「氣候變遷法」（Climate Change Act）草創人物之一的何博安（Brian Hoskins），去年訪台時講述他協助政府對抗氣候變遷的30年歷程，津津樂道。

推動英國氣候變遷委員會的靈魂人物何博安，以數字證明經濟成長與碳排放脫鉤，是先進國家的趨勢。（英國在台辦事處提供）

史登報告出爐後，對抗氣候變遷已成英國政府的共識，開始制定「氣候變遷法」。2008年，曾擔任環境保護智庫成員的何博安，加入氣候變遷委員會（CCC），負責提減碳目標給英國政府。

委員會為維持獨立性，由產業界、能源學者、環境學者組成，沒有非政府組織或政府成員。何博安與委員們深知，減碳是長期抗戰，但政治人物眼光只看短期，他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提出長期規劃目標：碳預算（Carbon Budget）。

英國在台辦事處副代表畢騰安（Andrew Pittam）在一次演講中指出，英國為2008年至2032年，規劃了5本碳預算書，目前為止都成功達標。

委員會提出的目標，也隨著國際趨勢演進，日漸積極。

英國前首相梅伊去年6月宣布，英國要在2050年前達到淨零碳排（net zero），亦即全國排放的溫室氣體，都要透過種樹或碳捕捉封存等手段來抵消。

「英國引領世界進入工業革命，現在應該引領世界，告別高碳生活方式，」何博安說。

官民之間如何上下同心

令人訝異的是，政府之所以會做如此有野心的宣示，企業界扮演很大助力。英國工業總會（Confederation of British Industry，簡稱CBI）就主張，減碳攸關英國企業在全球的未來競爭力。

針對氣候變遷議題，英國為何能從政府到企業界，凝聚堅強共識？

蕭代基分析3個原因：

第一，英國的政體屬內閣制，立法與行政能相互結合，較有利於國家做長期的政策目標規劃。

第二，政府內每個單位都聘有科學家，獨立提供專業意見，政策制定者尊重科學家的意見，並據此制定政策方向。

而英國氣候變遷委員會（CCC）就是這樣的組織。CCC首席經濟學家高特（Adrian Gault），就曾投書台灣媒體指出，在英國的氣候變遷法尚未制定前，相關部門或產業對減碳目標都偏謹慎保守，希望由其他單位來完成。

因此英國政府成立氣候變遷委員會，由專家組成、且不受政府管轄，針對減碳目標提供建言，並監督目標履行進度。

第三，英國之所以積極把對抗氣候變遷變成外交的一項重要主軸，其實很實際：經濟。

蕭代基點出，對外貿易是英國重要命脈，如果全球只有英國積極減碳，其他國家什麼也不做，英國相當於是做白工。

從史登報告已看出，不作為的經濟代價，是大到無法承受的。

有鑑於此，英國積極任命氣候變遷大使，過去幾年，每年都有來自英國的氣候變遷大使、學者或智庫研究員來台，與台灣官員洽談綠色金融、碳稅、碳交易等議題，展現英國在氣候外交的投入。

英國如何讓全國上下總動員？為了減碳動起來，有重要的三支箭：

【第一支箭：政府】由上而下，讓排碳有價

首先是讓減碳有法律強制力。英國是全球第一個將「碳預算」制度入法的國家。

所謂「碳預算」，意思是借用政府編列預算的概念，「編列」各部門每5年應該要減排的幅度，經過國會通過後，就成為具有法律強制力的減排目標，各單位必續徹底執行。

另一個關鍵是課徵碳稅。「以價制量」，是最有效但也最讓許多政治人物談之色變的工具。

「英國近年燃煤使用與排碳大幅減少，主要原因就是碳稅，」倫敦政經學院格蘭瑟姆氣候變遷與環境研究所政策研究員柏克（Joshua Burke），今年訪台時說。（看更多：抗暖增加「碳稅」！究竟是好是壞？）

從2001年開始，英國政府就針對排碳能源的銷售課徵「氣候變遷捐」，包括煤炭、汽油、天然氣等。

2013年開始，政府又針對排碳的發電業，加上碳價格支持費率（Carbon Price Support）。簡單來說，原本低廉的「灰電」因反映外部成本而變貴了。

因此，過去6年間，英國的燃煤發電佔比從30%降到2%。2018年比起2009年，全國減少了44%的排碳量。

柏克指出，英國目前的碳價為每噸二氧化碳40英鎊左右，為了要達到淨零排放，至2050年，需要提高到每噸碳排100到120英鎊。但他也提醒，碳稅成敗最主要的因素還是在如何使用這筆經費。

以比例來說，加拿大卑詩省每收到一百加幣碳稅，就拿出130元用於投資，其中90元幫助產業升級，40元補貼家戶，就是為了讓人民有感又支持的政策。

【第二支箭：企業】厚植全球競爭力的遠見

對於企業來說，對抗氣候變遷儘管短期可能增加成本，但是永續經營才是正道。

北英格蘭的諾森伯蘭郡正進行著英國30年來規模最大的植樹計劃，預計在354公頃的土地上種植66萬棵樹，減碳更增加就業。（Getty Images）

相當於台灣工業總會的CBI認為，只要定好長期目標，企業就可以訂定因應方式。（見文末專訪）

在英國，低碳產業不僅成長比其他產業快，更是創造外匯的要角。

根據英國統計局資料，2017年英國低碳與再生能源相關產業的產值，超過445億英鎊，年成長6.8%，成長速度是英國其他產業的4倍。

其中，有50億英鎊是出口產值，年成長超過三成，主要在離岸風電與低排放車輛等方面。

低碳發展方向能得到企業界支持，是因為政府並非要求現有企業犧牲，而是以未來投資的方向規劃。

去年在歐盟支持下，蘇格蘭亞伯丁市議會與8家當地企業合作，引進10輛全氫能動力、零排碳的公車試運行。至今年1月期間，這10輛車創造了110萬英里乘客里程，是全歐洲行駛里程數最高。

蘇格蘭亞伯丁市議員貝爾（Philip Bell），是該市氫能計劃發言人，他受訪時解釋，發展氫能是個一石三鳥的策略：可協助當地發展新經濟型態、讓空氣變乾淨，又可降低碳排放。

貝爾說，因為乾淨又安靜的氫動力車很受市民歡迎，如今亞伯丁已有超過60輛氫巴士，包括全球第一輛氫能雙層巴士，以及氫動力垃圾車。此外，市議會也決議將新建一個能源轉型示範區。

從亞伯丁的案例可看出，低碳發展若能順應世界趨勢，帶來未來新商機，從地方政府到企業都會支持。

【第三支箭：民間】公民氣候審議凝聚共識

英國凝聚民間對減碳的共識，不是靠大拜拜式的開研討會，或請專家對民眾講道，而是透過舉辦「氣候公民大會」，直接向人民請教。

今年2月，英國政府隨機發出3萬封邀請函給民眾，再從願意參與的人中挑選110人，連續4個週末舉辦氣候公民大會，讓大家討論：每個人可做些什麼，以達到2050年淨零碳排的目標。

這批參加者組成多元，包含了各種年齡、性別、教育程度、種族、對氣候變遷的態度等。他們有分組討論，也有機會和專家交換意見。

「氣候變遷對我們這一代人是個危機，」一位20多歲的工程師說，社會的文化就是用過就丟，「我們需要教育年輕一代如何修補衣服與機器，而不是盲目過著消費主義的生活，」他說。

經過討論，大家腦力激盪出更多具體做法，讓民眾在做每個決定前，都能確定是否有助於減緩氣候變遷。例如要求企業在產品上標示碳足跡的想法，就讓多數與會者支持，也有人提出「修理咖啡館」的想法，以提升大家對共享經濟、循環經濟的認識。

台灣其實也有類似做法。

「溫室氣體管理法」規定，台灣下半年要提出未來5年的第二階段溫室氣體排放管制措施，將比之前更具野心。

環保署環管處處長蔡玲儀表示，環保署下半年將以公民對話平台方式，凝聚人民共識，6月底收斂意見後，請各部門在規劃二階減碳做法時，納入民眾意見，作為下階段溫室氣體排放管制的做法，下半年再召集政府部門開公聽會，將做法落地。

在健全的公民社會中，唯有良好溝通，才能確保減碳的政策為人所知、身體力行。

柏克認為，英國舉辦氣候公民大會是正面的一步。政府跟人民溝通，最重要的訊息是：低碳轉型並非要從人民手中拿走什麼，而是要改善生活品質、人民健康，也是經濟成長的契機。他強調，根據統計，在低碳產業領域的經濟成長會比其他領域更顯著。

「要跟人民溝通，碳中和的未來，生活會有怎樣的改變，」他指出，要強調不只是消費者要行動，而是政府、企業都要有行動，才可能達到低碳未來。

儘管疫情打亂一切，英國脫碳行動仍持續。在COP26宣布因新冠疫情延期後，英國氣候經濟學家史登公開喊話，呼籲一種新的經濟成長方式，是永續有彈性的，與自然更密切和諧。「這將是明年COP26的挑戰和機會，我們必須善用這段時間，」他說。

這不只針對英國，在台灣的你我，也無可忽視。（責任編輯：陳郁雁）

【越洋專訪】英國工總：19萬家企業的代言人：政府資助創新製程，幫企業加速「脫碳」？

薩克瑞指出，英國企業把減碳要求當成對未來的投資，而非額外負擔。（CBI提供）

面對全球對於低碳轉型的需求，英國工業總會（CBI）甚至比政府走得還前面。英國工業總會能源與基礎建設主管薩克瑞（Tom Thackray），接受《天下雜誌》越洋專訪時強調，英國產業將挑戰視為機會，認知到改變是必須，主張與政府攜手合作，而非站在對立面。

他們主張最重要的，是要了解低碳轉型的必要行動與所需成本，並向政府提出政策支持需求。以下為專訪紀要：

問：CBI的使命之一是「確保英國有穩定、負擔得起的低碳能源」。相較之下，與CBI扮演類似角色的台灣工總往往只重視前兩者。「低碳」為什麼對英國產業發展如此重要？

答：英國的能源政策長久以來都面對兩難──能源要安全、負擔得起，又要能符合減碳需求。因此「低碳」的重要性近年愈來愈高，引起了英國企業、大眾和政府的關注。

如果不做，就會落後

但對英國的工業部門來說，能源價格還是重要因素。因為能源佔營運成本很大一部份，而且他們還必須在競爭激烈的全球市場中運作。

幸運的是，由於近年再生能源成本急劇下降，低碳能源已成為可負擔的能源。CBI希望看到英國產業，尤其是能源密集型產業，有能力在全球競爭。

我們呼籲英國政府，要確保所有國家在應對氣候變遷的影響上，都貢獻心力，才能確保公平競爭。

英國希望在低碳發展上做全球的領頭羊，並鼓勵難以減排的行業進行深度脫碳，這是因為如果不做，就會在國際上落後。

隨著各國愈來愈重視永續發展，英國工業要減碳，才能確保企業能持續創造新價值，以及出口產品和技術。

問：政府有哪些關鍵政策，確保產業支持極具野心的淨零排放目標？

答：政府需要提出完善的減排計劃，以及如何對產業提供必要的支持協助。

英國有具法律約束力的碳預算機制，這表示各產業部門的排放量都會被追蹤與受到限制，企業也認知到自己有義務達成目標。

這就需要高度的政策透明度，和完整行政問責制的配套，確保政府能提出具體政策來幫助企業達到長期目標。

問：可否舉個英國產業朝向低碳轉型的案例？

答：當前，英國工業部門正逐步走上脫碳之路。許多企業還在試驗低碳的替代製程，我們呼籲政府要適度資助，以使這些試驗將來能擴大規模。

是義務也是創新商機

舉例來說，蘇格蘭奧克尼一家琴酒製造廠（The Orkney Distillery）就與歐洲海洋能源中心（EMEC）合作，後者以海洋能與風能發電產氫，試驗以氫能蒸餾琴酒的製程，此計劃名為「HySpirits」，去年獲得英國商業、能源暨工業策略部十五萬英鎊補助。

該部宣布將投入3.9億英鎊經費，協助企業研究如何轉向更減碳的製程。

「使用綠色氫能作為替代燃料，不但能創造新的就業機會，還能幫助工業製程變得更潔淨，」英國氣候變遷大臣鄧肯說。這樣的研究計劃有助於英國在2030年建立更完整的氫能產業鏈，進而在2050年達到淨零碳排的目標。

CBI呼籲政府和產業界，將2020開始的這十年，定為應對氣候變遷關鍵行動的10年。

我們希望呼籲工業部門脫碳，同時提出部署碳捕捉、再利用和封存，以及發展大規模氫能，這是實現零碳排目標的關鍵技術。

英國最大的德拉克斯發電廠將於明年停止燃煤，並轉型為生質能發電廠，實驗碳捕捉封存計劃。（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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