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信業灰姑娘vs.巨龍　台美日組5G顛覆者聯盟，能擊敗華為？

廣達雲端業務負責人、資深副總暨雲達總經理楊麒令，當時正好飛到美國，他記得自己剛到矽谷，就接到屬下電話，「重要客戶來了！」一聽是樂天，立刻訂了7月飛往東京的機票。

廣達早已佈局電信市場。楊麒令從2016年就看到行動網路走向虛擬化的趨勢，想將原英特爾x86處理器的雲端伺服器，伸入電信產業，開始投資電信機房、邊緣設備所需的軟體。但傳統電信商很難信任從沒有電信產業經驗的台灣科技廠，廣達過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

好不容易，等到樂天主動找上門。

在樂天東京總部會議室裡等著楊麒令的，正是樂天5G計劃總負責人、樂天副社長平井康文和埃敏。

「一小時的會議，我們一拍即合，當天就done deal（敲定生意），」去之前完全不知道樂天計劃時間表，楊麒令沒想到樂天這麼急，「他們希望我們3個月後交貨。」

楊麒令過了一段每個月都要飛去東京的生活，目的是了解樂天電信的運營流程，如何做客戶服務，最長還曾住過一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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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台灣，就立刻成立一個新的軟體研發團隊，」楊麒令坦言，5G虛擬化架構，軟硬體搭配複雜度遠高於過去做的臉書、Google的開放運算（OCP）設備。

4G轉5G，只要軟體升級

他一手成立的電信業務專門團隊，已經有300多人，光軟體工程師就超過百人。

3個月後，廣達準時交貨。「2016年就投入，本來手上就有現成的機器，只是依據樂天的需求微調，很快就能達成交貨，」楊麒令掩不住驕傲。

伺服器業務佔廣達整體營收四分之一，資深副總暨雲達總經理楊麒令，是廣達搭上5G列車的關鍵人物。（王建棟攝）

經過一年多測試，2020年4月，樂天宣布4G商轉，廣達的雲端伺服器就在背後支撐運轉。

「之後（樂天的）5G就是based on現在4G的硬體架構，就能提供服務，只需用軟體升級到5G的版本就可以，」楊麒令直言，對樂天來說是合乎經濟效益。

虛擬化的真正衝擊

「5G最重要的其實是虛擬化，」通信技術大老、交通大學資工系終身講座教授林一平指出，雖然過去媒體報導5G的焦點，都集中在大頻寬、低延遲、海量連結這些應用面的技術，但5G技術標準最重要的變革，其實發生在消費者看不到的地方——電信機房裡頭的核心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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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投身通信產業多年的中磊總經理王煒眼裡，虛擬化的真正衝擊，是讓整個技術平台從封閉轉為開放。

他形容，過去3G、4G時代的產業生態系是個「交響樂團」，「靠中間指揮者的角色在運籌。」

然而長久以來，這支指揮棒掌握在華為、諾基亞、愛立信三位「老大哥」手上。「我們這些人要進入，困難度很高，」王煒說。

樂天模式：電信商奪回指揮棒

現在的「樂天模式」，是指揮棒重新奪回電信商手中。「電信商掌握了指揮棒，自己定規格、找合作伙伴，我們比較容易進入，」他坦言。

但為什麼是樂天這個電信業新人，第一個奪回指揮棒，成為產業顛覆者？

首先，電商起家的樂天，是亞洲最頂尖的網路科技公司之一，也經營自己的雲端服務，母集團人才濟濟，有2000多個專精雲端相關技術的軟體、系統工程師，技術能力較傳統電信公司，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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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樂天的DNA本來就具有網路公司特有的大膽個性。「敢冒險、錯了馬上改，」楊麒令對三木谷浩史等樂天主管印象深刻。

電信業最重要的特性之一，就是必須「向下相容」。最新的5G手機必須相容4G、3G——代表必須要兼顧10年前的過時設備與軟體。

像樂天、甚至4年前的Reliance Jio這類新進場（greenfield）服務商，與中華電信、遠傳等老牌（brownfield）服務商相比，便凸顯沒有歷史包袱的優勢，可以直接擁抱最新科技。

現在，環顧全球，看到5G的變革機會，愈來愈多像樂天的「鯰魚」躍躍欲試，準備攪動各國電信產業。這些新進者，也都將成為廣達、中磊等「顛覆者聯盟」成員的潛在客戶。

「最近愈來愈多人來詢問，」楊麒令微笑著承認，但不願透露廠商名稱。

剛宣布要投資100億美元、成為美國第4家5G業者的衛星電視網Dish Network，很可能是其中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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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部在科羅拉多州的Dish Network創辦人暨董事長厄根（Charles Ergen）一再宣稱，會仿效樂天模式。「我們已從這間日本企業學到很多，」他在最近一次法說會說。

（點圖可放大）

傳統電信商也開始擁抱開放

樂天模式重要成員，英特爾資料中心事業群副總裁坎貝（Lynn Comp）接受《天下》越洋電訪時說，現在連指標型電信商對5G虛擬化也產生興趣，「從歐洲到美國都有，英特爾都是其背後伙伴。」去年，威訊（Verizon）已在全美31個城市試驗虛擬化架構。西班牙電信（Telefónica）今年也在歐洲和拉丁美洲進行試點。

「我們正在協助、目睹整個電信產業轉型，大約到今年底，預估會有50%的核心網路基礎架構虛擬化，到2024年虛擬化程度則大約會來到80%，」坎貝說。

在本次5G頻譜競標異軍突起，標下頻寬僅次於中華電信的遠傳，也積極投入虛擬化。

「虛擬化可以有更多選擇，很多標準都開放出來，不一定跟傳統電信設備商採購，我們可以跟戴爾、廣達這些廠商採購雲端設備，再加上一些軟體進來，」遠傳電信網路暨技術事業群副總余澄燦說。

他舉例，最近新冠肺炎疫情迫使大量企業員工在家辦公，視訊會議頻寬使用量短時間內暴衝。

遠傳電信正積極投入5G企業專網應用。（王建棟攝）

在虛擬化架構，軟體會快速從其他閒置的伺服器調撥頻寬因應需求。而在傳統架構，「只能夠去添購設備，」余澄燦說，「用虛擬化架構來做，比較有彈性。」

他坐在板橋電信機房所在的辦公室，這棟樓背後大片機房放置著虛擬化使用的x86雲端伺服器，部份也是廣達做的。

「但不像樂天百分之百使用虛擬化架構，我們先針對新增頻寬，在核心網路5%到10%逐步採用，畢竟我們還有700萬用戶的權益要顧，」余澄燦坦言，傳統電信商背負既有網路架構的包袱，需穩定性，不能像樂天那樣一步到位。

對抗華為，5G背後的政治盤算

2019年3月，因應虛擬化、開放的業界聲浪，諾基亞與愛立信陸續加入運營商主導、致力於更開放無線接入網路技術的組織O-RAN聯盟。「運營商客人朝這方向走，我們當然也有準備，」諾基亞大中華區副總裁暨台灣諾基亞通信總經理劉明達透露，諾基亞3年前已提出虛擬化架構白皮書，定位其角色。

華為成為三大設備供應商中，唯一一家尚未加入的公司。

華為公開宣稱，那是因為開放式架構所支持的白牌產品（伺服器、交換機），效能還不到位。

「我們有個專門的研發團隊，在研究4G基站使用搭載英特爾CPU的白牌硬體的表現，發現其功耗要高出10倍，」華為無線產品線首席營銷官周躍峰在倫敦記者會表示，「5G更加複雜。就現有的英特爾CPU技術而言，我們還沒看到在5G基站中進行使用（白牌產品）的可能性。」

華為在5G專利佈局上領先，讓美國產生極大警覺，加速發展自己的電信生態圈。（達志影像／路透社）

華為反對的，美國當然要支持。

今年1月，以參議院情報委員會副主席、民主黨籍參議員沃納（Mark R. Warner）為首，美國6位跨黨派參議員提出法案，要求政府注資協助O-RAN，提撥頻譜拍賣收益至少7.5億美元成立「公共無線供應鏈創新基金」，扶植可替代華為的5G供應鏈。

這宣告美國政府將出錢、出力、出市場，支持樂天、廣達、Altiostar、英特爾、思科的陣營，希望扶植出美國國家隊，以對抗華為。

《經濟學人》4月一篇文章「5G政治學」支持這做法，認為扶植更多公司，讓電信技術更開放、創新，是比一味打壓、制裁華為，更符合「美國精神」的做法。

或許因為疫情影響，美國總統川普尚未簽署該法案。

但他已在3月間，連續簽署2個抵制華為的法案，從國家安全、經濟面多管齊下，進一步杜絕華為在美國的生存空間，包括政府補貼鄉下的小型電信商換掉華為產品。

也因此，這場開放與封閉之戰，已不是企業間的競合，拉高一個層次，成為美中大國爭霸的政治角力戰。

3月，美國總統川普簽署「2020年安全的5G和超越法案」、「安全可信通信網絡法」，從國安、經濟面進一步杜絕華為在美國生存空間。（Getty Images）

身為O-RAN成員之一，埃敏已數度進出白宮，參加美國主導的5G峰會。

曾在美國華為任職、擔任副總的埃敏，在《天下》專訪時，很技巧地避開敏感政治話題。他承認，樂天並未採用華為產品，但與日本政府在去年宣布禁用華為無關。

「華為技術很好，但提供給我們的並不是我們想要的電信雲，」他說。

「我們要的，是標準化、商品化的設備，我可以定規格，掌握軟體，然後讓ODM代工，」埃敏直言。

可以確定的是，在美國政府力挺下，未來會有更多新、舊電信業者大膽擁抱開放方案，有更多國家、更多消費者，使用「顛覆者聯盟」提供的台廠伺服器、交換機、小基站5G上網。

台灣一個全新的千億元產業，也隱然成形。更好的是，這些高利潤、高附加價值的電信產品，相當比例在台灣製造，直接貢獻GDP與就業機會。

因為，廣達、中磊，以及不屬於樂天供應鏈、但打入其他電信公司的研華、智邦，這幾家系統廠，正好也是這一波台商回台擴廠的要角，而資安要求最高、各國最擔心被中國竊密的電信設備，未來勢必最優先在台設產線。

「5G設備、台灣製造」這個台灣產業長久以來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5G台灣隊　完整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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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