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以來,歐美雜誌界出現了兩位深具個人魅力的傳奇女主編。一位是人稱「穿著Prada的惡魔」的《Vogue》總編輯安娜溫圖,另一位是外號「穿著高跟鞋的史達林」的《浮華世界》、《紐約客》總編輯蒂娜布朗(Tina Brown)。
「我確實常穿著Manolo Blahnik(名牌尖頭高跟鞋)走來走去,發號施令,」布朗坦承。
媒體形容她才華洋溢,性格多變,是「傳媒業的完美主義者」,如果擺在她面前的不是完美的報導,她會說「回去給我重寫一次。」
幾十年來,喜歡挑戰的布朗不斷有新嘗試,包括創立新聞網站《每日野獸》(Daily Beast)、接手《新聞週刊》,還寫了幾本暢銷書。
近年來,她專注經營會議和網路直播活動,尤其是每年春季舉行的「世界女性峰會」(Women in the World Summit),已成為知名全球女性論壇,號稱是「女性達沃斯」。婦女節前夕,66歲的布朗接受訪問,盤點2020年的「女力」。以下是訪問重點整理:
2020年對於女權來說,有點讓人失望,因為最新的進展,美國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只剩下幾個「老白男」在角逐。
不過,這次大選有三位非常優秀的女性(華倫、克羅布查、賀錦麗)參選,我覺得是一種進步。希拉蕊曾跟我說,上次只有她參選,各界都聚焦在她的性別上。如今,當大家談論華倫或克羅布查時,不會再用過去那種負面的觀點來嘲諷或弱化女性。
幾個「老白男」角逐美國總統
儘管女性參選人無法出線,但我判斷,民主黨最後勝出的男性候選人勢必會找一位女性搭檔,我希望他們選擇像艾布蘭斯(Stacey Abrams,非裔女性)這麼有才幹的人,聽說現在大家都爭取她。
2020年的另一個進步,是偉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的性侵案被判有罪。我原先一直認為這案子很難告得成,因為幾個原告跟偉恩斯坦的關係有點複雜,而法院審理性侵案的最大問題,是受害者永遠必須要像白紙般純潔,大家才會相信她的指控。但這次,陪審團採信了這幾位女性的話,讓我看到了進展。
偉恩斯坦案的一個啟示,是你必須勇於把不對的事情說出來。不僅這樣,從偉恩斯坦、比爾寇斯比到川普,我們的社會有一把女性的怒火在延燒,不只對性侵者,更對於性別平等運動的進展太慢,感到憤怒。
舉個例子,大家都說平權在進步,我每次參加會議,都聽到一堆企業的男性CEO大談他們公司的女性職涯管道(pipeline)有多完善,我心想,哇,這些管道一定塞爆許多升不上去的女性。(笑聲)
很多女性實在是聽膩了這種場面話,她們的能力一流,扛下大部份的重擔,但就是得不到晉升高層的機會,本來就很憤怒了,然後又看到有權有勢者的性騷擾層出不窮。最誇張的例子,是川普在電視節目《前進好萊塢》那段貶抑女性的錄音曝光後,竟然還會勝選,他用那麼不堪的話形容女性,真的無所謂嗎?怎麼會是這種結果?我認為,這些都導致女性憤怒的情緒日益高張。
問題是,我們聽到了大量的憤怒之聲,卻沒看到足夠的實質改變。今天美國大企業的女性執行長和高管人數,反而變少了。為什麼會這樣,我也很納悶。
這些年來,我愈來愈意識到,外界對於成功女性的描述,跟男性非常不同。當我帶領《紐約客》的記者打拚出一篇篇深度報導,獲得年度最佳雜誌獎時,他們總是說,蒂娜布朗為該雜誌帶來了活力……,聽起來我好像只是個啦啦隊。如果我是男性總編輯,他們一定不會這麼形容,這種不願意給予我認真評價的用語,曾讓我非常火大。
女性只能當保姆和啦啦隊?
最近,我收到一家重量級出版商某位總編輯的郵件,告訴我她離職了,原因是公司不讓她參加更高職位的甄選,但她絕對可以勝任。
離譜的是,公司在對外聲明中說,吉莉安是個穩重可靠的同事,深具團隊精神……,天啊,把她寫得像是個保姆,事實上她渾身是勁又超級創新,做出了許多暢銷書,結果被當成好人一枚。
我回信給她,分享我的想法,她說她的感受跟我完全一樣。她曾經跟公司高層據理力爭:「你們怎麼不選我而選了這人?他對出版根本一竅不通!」結果總裁回答,「我們以為你會教他啊!」(全場大笑)
她簡直傻眼,「我才不想留下來教一個薪水比我更高的人怎麼做事。」「唉,吉莉安,你就是這麼好鬥。」這句話成了讓她走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差別待遇,是許多女性都有的切身體驗,我認為,比起職場性騷,這種看待和描述女性的用語,更讓女性感到厭煩和忿忿不滿。
鼓勵男性扮演導師和支持者
我擁護男女平權,但並不仇恨男性,其實,男性可以扮演很好的導師和支持者。以我自己為例,一路走來,多半是男性願意相信我,從我的父親開始,後來我遇到了康泰納仕出版集團編輯總監利伯曼,他成為我的導師,不但了解我,更教了我很多東西。
所以,男性該做的,是看到女性的潛力,最重要的是,要在她們做好準備之前,就給她們機會。因為女性的一大問題,就是她們總會說,不行啦,我還沒準備好,我還不夠了解,不該做這個。男性應該幫助她們克服猶豫,給她們機會去磨練能力,接受挑戰,成為領導者。
我很幸運,在25歲就獲得了這種機會,成為英國一家快倒閉的小雜誌《閒談》(Tatler)總編輯,當時沒人想要這職位,老闆就讓我來試試看,他真的相信我,放手讓我去做。幾年後,《閒談》被康泰納仕老闆紐豪斯收購,他也願意給我機會,把我調到美國去當《浮華世界》總編輯。所以我很幸運,遇到了幾位非常支持我的男性。
我從2010年開始舉辦「世界女性峰會」,每年的主題都是「向掌權者說真話」(truth to power),因為我一直很佩服世界各地那些面對壓迫,依然無所畏懼的女性,希望讓她們來到美國,敘說自己勇敢對抗各種不公和打壓的故事。
表揚向掌權者說真話的女性
我們邀請的第一個女性是賴比瑞亞的和平鬥士葛波薇(Leymah Gbowee),當年她帶領大批婦女,穿著象徵渴望和平的白襯衫,發起非暴力抗爭,終結了賴國血腥的內戰,後來還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我覺得她非常了不起,她本來想當老師,卻因為受不了戰爭的殘暴,決定挺身而出。當別人質疑,「為什麼是你?」她回答,「為什麼不是我呢?」
今年,我們將邀請在眾議院彈劾調查案中作證的前美國國安會官員希爾(Fiona Hill),因為她有著正直的人格和無比的勇氣,站出來揭發川普的謊言。另外,還會邀請兩名來自敘利亞北部、跟ISIS打仗的庫德族女戰士,以及參與香港民主抗爭的歌手何韻詩等。
我非常敬佩這些女性,她們或許不是名人,但是充滿了不屈不撓的韌性和勇氣。像去年,我們請來因為爭取女性開車權而被捕入獄的沙烏地阿拉伯女權運動者哈斯洛爾的妹妹,由她來揭穿沙國王儲讓女性開車合法化的改革,其實只是公關作秀,她的姊姊至今仍關在監獄,飽受虐待。
這些勇敢女性的故事非常震撼人心,但新聞媒體卻很少報導,美國人對國際事務的興趣真的低到不行,所以我決定創辦這個峰會,讓她們來說自己的故事。你會聽到與會者說,「我從不知道這種事竟會在沙烏地發生」或「原來賴比瑞亞發生了這場革命」,他們的視野因此更寬,更加了解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