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馬偕兒童醫院資深新生兒科醫師、早產兒基金會董事許瓊心這天，在醫院正好遇見爸爸媽媽抱著許瓊心的小患者要出院。她一改剛剛在咖啡廳受訪時拘謹的表情，湧出真心的笑容，對還聽不懂話的小嬰兒說：「你好棒，要回家了！好好長大，不要讓爸媽太累喔～」轉頭立刻關心的叮嚀媽媽：「他吐奶的狀況還好嗎？藥還有嗎？回去之後要注意……」
馬偕兒童醫院10樓的新生兒加護病房（NICU），是許瓊心的第二個家。從1975年她以住院醫師身分進入馬偕紀念醫院到現在，即使已退休，70歲的許瓊心仍在馬偕兒童醫院擔任兼任主治醫師看顧巴掌仙子，已服務超過40個年頭。
人人都說，沒看過像許瓊心這麼「寵」病人和家屬的醫師。以她的行醫年資，當然可以看完診早早回家休息，但只要 NICU 裡還有她的小患者，她就遵循多年來的習慣，一定要看過半夜12點由檢驗科發出的最後一次檢驗報告、下完當天最後一次醫囑，才能安心回家。連當年錄取她的馬偕兒童醫院名譽顧問醫師黃富源，至今仍稱呼她「許阿姨」，「如此溫暖的醫師，在我看來她真的是唯一了，」黃富源在為她新書寫的推薦序提到。
個性低調、說話聲音輕柔的許瓊心，只要提到小嬰兒，眼睛就放出光芒，嬌小身體迸發出無比能量。這麼多年來守護 NICU 到深夜，也親自長時間在病房照顧早產兒，有時忙到兩天只睡5小時，對此，許瓊心表示：「我體力還不錯，只要一週有幾次完整7～10小時的補眠，中間有幾天不睡、睡少一點，我是可以的。」但她隨後俏皮的說：「照顧小嬰兒沒問題，如果是要處理行政事務，或是做演講的 PPT，就沒力了。」許瓊心說，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在馬偕待得夠久，
「我只想好好珍惜，還能在這裡照顧孩子的每一天。」
丈夫全力支持，成就兒科的醫師媽媽
一開始，許瓊心對「當醫師」並無太大憧憬，只因身為藥劑師的媽媽說：「女孩子就是要讀醫啊！」就乖乖以醫科為第一志願，從高雄醫學大學畢業後進入馬偕紀念醫院服務，因緣際會受到當年小兒科主任黃富源賞識，成為 NICU 的專責主治醫師。
會踏上兒科醫師這條路，除了她本身非常喜愛小孩之外，也從孩子身上看到無窮的韌性和希望，許瓊心感性的說：「看到這麼小的寶寶全身插滿管子，成人早就受不了，他們這麼努力喝奶、呼吸，就是想要活下去。」尤其出院多年後的孩子回來看「許阿姨」，就是許瓊心最開心的時候，「當初這麼小，現在比我還高壯，真的很有成就感。」說起她的小病人們，許瓊心不禁眉飛色舞的形容。
然而在 NICU 如此長時間、高壓力的工作狀態，要怎麼平衡家庭生活和工作？許瓊心自我解嘲：「現在還沒被我丈夫 Fired（開除）掉，應該是我太愛乾淨了。」她表示，現在家裡的收納跟清潔還是要靠她，丈夫和女兒會把家裡「弄亂」。不過，也曾經讓丈夫女兒受不了，因為許瓊心有壓力的時候，不管深夜幾點，都會大張旗鼓打掃家裡，全家人都沒得睡。她不好意思的說：「打掃能讓我平靜，女兒說我晚上用吸塵器太吵了，後來我就不用。」
雖然許瓊心半開玩笑形容自己在家的「功能」，但她的丈夫、耳鼻喉科醫師、台北榮民總醫院前副院長連江豐，在生活上也全力支持另一半能當個「24小時服務」的兒科醫師。連江豐在《親愛的醫師媽媽》一書中俏皮形容：「如果醫生有分等級，許瓊心就是最高等級——瘋狂等級那種。」當許瓊心必須在醫院過夜時，連江豐還會抽空送換洗衣物到馬偕、順便帶午餐給妻子，或在許瓊心晚歸時，煮好一鍋湯留給老婆。對此，許瓊心非常感謝：「生活上的瑣事都靠先生。」
雖然忙碌，許瓊心自認是個盡心陪伴孩子的媽媽，仍為女兒每日做便當到國中畢業，「你們不會相信，我收集的食譜有這～～麼高！」她生動的用兩隻手指比出約30公分的高度，展現自己的「媽媽力」。怎麼利用時間煮飯？許瓊心用她熟悉的老方法：睡少一點、動作快一點。她以包水餃為例，假日把水餃肉餡、皮等材料備好後，深夜沒人打擾時就卯起來包！「我會看著時鐘包，跟時間比賽挑戰自己、滿有趣的。」只要1個小時，許瓊心就能把1斤的豬肉餡全部包好。
許瓊心對病人好、對家人好，但是自己對美食、旅遊都缺乏欲望，甚至一整週吃同樣的餐也沒關係，通常是她的同事或護理人員看不下去，說：「許醫師，妳又吃一樣的！」忍不住幫她準備便當，買排隊美食或帶早餐，就多留一份給她，許瓊心笑瞇瞇的說：「我很幸運啊！家人和同事都對我很好。」這些力量，讓許瓊心可以無後顧之憂的照顧小病人。
失去愛女 二女兒到來是最大安慰
家人和同事的支持，也來自理解這些早產兒需要許瓊心的幫助。在NICU 裡，偶有出生不滿1,500公克的極低體重早產兒，每分每秒都在與生命拔河，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跌落生死的懸崖，許瓊心總是在懸崖的另一邊，試圖接起這些小生命。除了源自於醫師的責任與關懷，對許瓊心夫婦來說，失去孩子的椎心之痛，他們也曾親身經歷。
34年前，小一的大女兒連蘭瑩在幾天之內2次表示頭痛，但睡一覺起來又沒事了，身為兒科醫師的許瓊心已覺得有異，約好週一帶女兒到小兒神經科看診，沒想到週日晚上，事情就發生了。許瓊心記得，週日晚上10點多，突然聽到女兒在廁所痛得大叫的哭喊聲，趕去一看，沒想到女兒已經昏迷了！雖然立刻帶女兒趕到馬偕醫院，但深入檢查後發現，連蘭瑩的小小腦袋裡有一顆極度惡性、充滿血管的腦瘤，又長在不容易壓迫神經的地方，因此沒有明顯徵兆。
一開始，許瓊心和丈夫沒有放棄，大女兒連開了兩次刀，一次切除腦瘤、一次因為腦壓太高再開刀，但連蘭瑩一直昏迷不醒，只能靠機器維生，身為醫師的夫妻倆了解這代表什麼意義，討論之後決定放手，讓女兒好走。「我們完全沒有機會跟她說再見，那種感覺真的心好痛！」許瓊心在《親愛的醫師媽媽》一書中，訴說對女兒沒變過的思念。
失去愛女後，許瓊心的日子像行屍走肉，每天開車下班都流著淚想念女兒，日子愈來愈過不下去。於是，已經39歲的她決定再拚一次，借助生殖醫學的力量希望能再有孩子，二女兒連蘭誼的到來，重新點亮夫妻倆的生活。
因此，她格外能同理病人家屬的心情。當小患者撐不下去、家屬失去孩子時，許瓊心成了爸媽最有力量的陪伴者：「我都老實跟他們說，不可能好過的。」許瓊心坦承，專業諮商師也許不會同意她「再生一個」的想法，「但對我來說，二女兒出現對我的生命，真的是最大安慰。」喜歡孩子的她甚至打趣說：「看到現在生殖醫學這麼進步，當年二女兒出生後，我應該再拚一個的，好可惜！」對患者家屬來說，她的存在超越一般醫師治療疾病的範圍，可以安撫爸媽脆弱無助的心。
女兒從小習慣「媽媽要接病人的電話」
寵病人的許瓊心，只要遇到情況危急的小病人，就會把手機號碼留給家屬，還說：「真的遇到問題就打給我，24小時都可以。」二女兒從小就習慣媽媽要隨時接電話，幫助另外一頭心焦的家長。「女兒小時候還會學我的口氣講電話，會對著話筒自導自演說『拉肚子就不能喝牛奶！』她知道媽媽在做很重要的事情。」說起這段回憶，許瓊心漾起溫暖的微笑，那是來自對女兒理解的感謝。
晚飯後是許瓊心和女兒的親子時光，她說：「這段時間我就很專心跟女兒相處，比起長時間，相處的品質更重要，孩子能感覺得到。」許瓊心曾擔心過，女兒是否缺少母親的陪伴，讀幼兒園時，她曾問女兒：「媽媽辭職回家陪妳好嗎？」沒想到女兒一口回絕，說：「不行，媽媽就是要上班的。」
期待女兒從醫，成為母女最大衝突
親子關係中，許瓊心也和所有的為人父母一樣，有著「保護或放手」的掙扎和學習。她不諱言：「我是橡皮擦媽媽，覺得字寫不好就該擦掉重寫。」最後是女兒吃不消、爸爸看不下去，由丈夫接手陪寫作業的大任。
至於母女倆最大的衝突，則出現在女兒高中時，許瓊心主張：「我希望她學醫，我跟丈夫都是學醫，她走這條路我會比較安心。」但連蘭誼有自己的看法，最後選了文組，許瓊心氣到一個星期不跟女兒說話。到後來，許瓊心想起，自己帶新進醫師時，有些人就算聰明有潛力，最後仍放棄成為醫師，就是因為對學醫沒有認同感，要逼女兒去做不喜歡的事情嗎？最終母親的心，讓她放手讓女兒去飛。
然而身為媽媽的期待，不免會冒出頭來。二女兒已完成終身大事，許瓊心受訪時忍不住吐露內心願望：「當然希望她快點有小孩啊～早點生比較好，但我不敢講啦！她會不高興。」那種混雜著期待、又怕引起女兒不快的小心翼翼，與天下父母一模一樣。
採訪最後，問起許瓊心未來的規劃，不打算環遊世界、也不想停下腳步休息，心還是在小兒醫療上。她說：「現在早產兒的治療到了一個瓶頸點，很多問題都是在懷孕時就可以避免的，希望未來這塊跟婦產科有多一點連結，從高危險的孕產婦就開始……」不管經過多少年、為早產兒付出多少時間，這位「瘋狂等級」的醫師媽媽，永遠把小寶寶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許瓊心｜小檔案
1974年畢業於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為馬偕紀念醫院小兒科第一位女性住院醫師，曾任馬偕兒童醫院資深主治醫師，退休後再任馬偕兒童醫院兼任主治醫師。在兒科第一線服務超過40個年頭，長期關注、治療早產兒，推動各項早產兒治療的指引與健保用藥補助。現任新生兒科醫學會理事長、早產兒基金會董事，著有《親愛的醫師媽媽》一書，敘述她從醫至今的心路歷程。
（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