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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澎湖龍門沙灘,烈日下3000多人參加夏季大淨灘,他們頭戴斗笠、圍著毛巾,把沙灘上的垃圾夾進垃圾袋,不一會兒就裝滿了。
其中一位淨灘者有點特別。他走路慢慢的,甚至有點一跛一跛。他不在意一般垃圾,專門只找大塊的、沾滿沙土的保麗龍來搬。淨灘清出的垃圾,只有兩成重量是保麗龍,但體積卻可能佔到六成。
他是韓國華僑高月清,來自桃園中壢的齊輝環保科技。光寶科技觀察到海廢議題中,大家只注意到保特瓶,但其實佔最大體積又難以處理的,是保麗龍。光寶從去年開始協助澎湖與金門運輸處理堆積如山的海廢保麗龍,再製回收添加進鍵盤滑鼠,但是因為齊輝的獨門回收技術,才變成可能。(延伸閱讀:保麗龍廢棄物變鍵盤 這不是噱頭,是為大客戶的訂單!)
「我以前賣花,看電視都只看到花。現在做保麗龍回收,不管到哪裡,眼裡只看到保麗龍。」他笑說。
韓國華僑在台創業,幕後推手是習近平?
為何一位韓國華僑會在台灣創業,做的還是一般人想都想不到的保麗龍回收?
沒想到,這居然與習近平有關。
近十年前,高月清做翻譯工作,客戶是中國、台灣、韓國間的蘭花貿易商,把中國的國蘭賣到韓國,韓國的虎頭蘭賣到中國。
2012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台後,開始強力打貪腐,蘭花變得乏人問津,原本500元人民幣一盆,降到50人民幣。被迫思考轉換跑道之際,高月清聽朋友說,亞洲國家用很多保麗龍,但保麗龍回收這件事情,在亞洲卻很少人在做。光是台灣,一天就產出超過40噸保麗龍。他就這樣一頭栽進去。(延伸閱讀:最煎熬的分手?他們開始囤起保麗龍杯)

「後來發現為什麼沒人做,是因為太困難了,」但台大機械系畢業的高月清,富有研究精神,不輕言放棄。
保麗龍回收的困難在哪?簡而言之,回收過程耗時耗能,回收出來產品價值不高。比較大型的保麗龍回收廠商,例如合力旺、廠久、隆泰興等稍具規模的公司,處理的保麗龍主要是偏大型、乾淨的,例如運送冷氣的防碰撞包材,或建築隔熱材料。處理起來單純,可以大量蒐集、大量處理,加工再製成PS(聚苯乙烯)造粒也相對容易。
至於海廢保麗龍,是最沒有人想收的。高月清說,海廢保麗龍特別髒,可能長時間浸泡在海中,還得陰乾才能處理,更別提沙土、海藻、藤壺等各種海中生物附著,都讓回收的難度加倍。
傳統保麗龍回收是採用電熔法,用高熱將保麗龍融化,再取出聚苯乙烯,但此方法耗用大量電力,以及電熔保麗龍過程會產生刺鼻異味,過去就曾發生過許多起清潔隊以電熔法處理保麗龍,但卻臭到被居民抗議的事件。此外,電熔法也僅能處理大塊、乾淨的保麗龍,而無法處理帶泥沙的海廢保麗龍。(延伸閱讀:王永慶化腐朽為神奇 為何成了彰化人「忘不了」的味道?)
由於以上種種困難,台灣保麗龍回收率僅不到兩成,與超過九成回收的寶特瓶相比,可說是雲泥之別。
高月清研究出的回收法,用的是溶劑。「把保麗龍想像成是棉花糖,電熔法就好比是用熱去烤,把棉花糖還原為砂糖,但我是把棉花糖溶在水裡,然後再把水抽乾,還原成砂糖,」他說。
就像是用水煮而非乾煎,不會有電熔法的異味與噪音,也較好控制溫度,不會燒焦。(延伸閱讀:真正敵人不是洋垃圾!誰讓台灣回收神話幻滅?)
每20分鐘就得起身看機器,指甲沒乾淨過
高月清陸續在台灣與中國大陸取得專利,但在這之前也有段被騙的辛酸史。
他一開始投入自己與家人800萬積蓄,從韓國買了號稱可以把保麗龍直接變成PS材料的機器,買回來發現受騙,用兩三次就故障,不只賠了大筆銀子,還輸了官司,投資的錢血本無歸。後來他硬著頭皮,自己動手改良機器,2016年底,終於成功做出第一塊來自回收保麗龍的再生PS。
高月清可說臥薪嘗膽。自從2015年在台創業,太太和3個孩子都留在蘇州,整整兩年期間,他只去看過家人兩次。直到去年,他才開始寄錢回家。
高月清之所以能持續這樣做下去,是靠著妹妹高月姣的精神與資金支持。
這對兄妹,甚至還成為2017年一部紀錄片《20分》的主角。(延伸閱讀:你不要的羽絨被,可以換超市禮券!台灣兩大羽絨家族在想什麼?)
紀錄片工作者陳蔚慈,因為記錄海廢保麗龍處理,認識了高月清與高月姣,捕捉到了兄妹因為錢而吵架的片段。妹妹眼見哥哥將所有營收都投入設備研發,每天只吃一個排骨便當果腹,還不忘留幾口飯給土狗小黃,一方面又心疼他一頭熱,還是不離不棄持續資助。
掛名齊輝環保科技負責人的高月姣,是最大股東,也是不支薪的長工。
走進齊輝位於中壢的工廠,才能理解什麼叫辛苦。空間不大的廠房內,海廢保麗龍已堆到近兩層樓高,遮蔽大部份的光線。空氣中瀰漫一股揮發性溶劑氣味,一位戴著口罩的工人在溶劑中攪拌保麗龍塊,液體再經鍋爐加熱,產線末端緩緩流出淺棕色的PS,一接觸到空氣就開始降溫固化,工人再把一塊塊的PS丟到太空包當中,等待出貨。許多海廢保麗龍塊上面還附著已經乾掉變黑的海藻,還有海蟑螂爬進爬出。
紀錄片的片名為何叫做《20分》?因為產線高度仰賴人工,高月清的手機設定了幾十個鬧鐘,每20分鐘就響起一次。將近兩年的時間,高月清半夜就睡在辦公室的舊沙發上,每20分鐘起身看一次機器,整晚都睡不好。
原本在科技公司上班的高月姣,不僅把積蓄全投入了哥哥的事業,還經常要進工廠幫忙顧機器,也一樣是每20分要起來看料,比顧小孩還辛苦。
「這幾年我的指甲從來沒有乾淨過,」高月姣說,再怎麼骯髒的保麗龍,她都要去幫哥哥搬,「因為他沒有別人了。」(延伸閱讀:姊姊,可以讓你成為更好的人!妹妹也是)
談起這位讓她掛心的大哥,高月姣心情有點複雜。
妹妹辭職,支持帕金森哥哥的最後一哩路
幾年前,她知道離開蘭花貿易的高月清回到韓國沒全職工作,而是到工地接粉刷的粗重工作,就覺得心疼,覺得不論如何,得幫他一把。
她為了幫哥哥經營齊輝,辭掉了穩定工作,靠著接韓國團導遊司機工作維持收入。有好幾次,前腳才剛開車送客人去機場,回程就幫哥哥載回收保麗龍到工廠。

儘管兄妹有時候會因為錢的緣故吵架,吵完後高月姣還是會拿錢給哥哥。「不管怎樣,齊輝一定會持續做下去,因為這是大哥的最後一條路,」高月姣說。
原來,高月清幾年前得了帕金森氏症,這是他走路一拐一拐的原因。「大哥從韓國看完病回來,我們大家相擁而泣,我覺得,大哥想要做什麼就讓他做吧,」
從此可說全家積蓄都投入了保麗龍回收,除了高月姣,還有她在中國工作的二哥,就連老母親要做假牙的錢,都先拿去讓大哥周轉了。(延伸閱讀:科學家發現:帕金森氏症聞得出來)
還好,齊輝從之前每年入不敷出,現已慢慢上軌道。從2015年營業額不到10萬元,2019年已有350萬營業額,讓高月清能把一些債務陸續還清。
齊輝的營業額,主要還是來自廢棄物處理費。一般廠商處理一卡車保麗龍的費用約1.5萬至2萬,平均250公斤;處理海廢一公斤,光寶給40塊;造粒出來,一公斤可賣14塊,由於一般廠商賣53塊,所以很多人排隊買。
光寶科技已和金門與澎湖環保局達成共識,將提供兩套貨櫃模組的保麗龍減容設備,預計今年第一季就會送到金門與澎湖,協助把龐大佔空間的保麗龍減少九成體積,溶劑再載回齊輝工廠做回收處理。

針對齊輝未來的營運展望,高月姣期待人們調整對廢棄物的觀念。她認為,製造廢棄物、請人處理廢棄物應該是有價的,否則台灣將被廢棄物淹沒,循環經濟也會是緣木求魚。
針對齊輝的商業模式,經濟部石化產業高值化推動辦公室執行長黃國維認為,作為階段性的處理方案很好,但有其技術跟地域上的限制。他指出,目前在澎湖可以成功,是因為有台灣本島的化工業支持,但離開台灣恐怕就難以複製,這是齊輝接下來要思考的嚴肅議題。
如今,高月清的3個孩子已陸續搬到桃園來念書,最大的念高中,兩個小的念國中。有孩子在身邊陪伴,是他甜蜜的負荷。「他們佔了我很多時間啊,」他笑說。
至於老母親的假牙,後來也幫她做好了。經過5年多的夙夜匪懈,高月清儘管行動還是緩慢,齊輝已慢慢站穩了腳步。 (責任編輯:曹凱婷)
齊輝環保科技小檔案
成立/2015年
董事長/高月姣
總經理/高月清
員工數/3人
主要業務/保麗龍回收
經營成績/2019年營收350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