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十年還是不到十年的時候,我因工作的關係,訪問傷兵療養院,此處收容著因戰爭半身不遂的傷兵。 他們雖然活了下來,但這輩子的身體狀況怕是再難有什麼改善。其中有好幾位是有婦之夫,帶著妻子窩在宛如軍營的療養院裡一起生活。那時正值梅花開花的季節,我依稀記得療養院所在的深山開滿了梅花。住在那裡的妻子們,現在會在哪裡呢?現在也像當時一樣,對於自己所選的路,給予肯定的答案嗎?
如果是摯愛的丈夫,即便他今後只能坐輪椅,只要能活著回來,做妻子的還是會萬分感恩。但隨著世界變得繁華,日本人的生活也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這時,一直待在收容戰後歸國傷兵的療養院的妻子們,面對一輩子再也無法站起來的丈夫,還能懷抱著與當初一樣的愛嗎?
當然,其中一定還是有人能保持初衷。她們的一生,就像我記憶中那所療養院後山的梅花一樣,充滿聖潔芬芳。但如果其中有妻子拋棄了她的丈夫,我也絕不會責怪她。人世之中,往往能看到神的存在。但若說人世之中只有人的存在,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所謂人,就是一種平凡且總是優先考慮自己能否生存的生物。
跟年輕時生場病的狀況不同,人類一旦長壽,就要當心伴侶會不會因為年紀大了而人格丕變。
我母親在十幾年前的某個夜裡,腦部突然軟化(註:因腦血栓等使腦部缺乏營養,造成腦部中風),精神狀態退化到原來的五分之一。她變得沉默不語,天黑了也不開燈,只會呆坐在全黑的房間裡。以前的她,個性非常熱情開朗,開朗到有時候真讓我難以招架。不僅家事做得好,也愛讀書,對於抽象的哲學也甚感興趣。卻在一夜之中,變成獨留形骸的行屍走肉。
我彷彿跟著母親的亡靈一起生活,那恐懼,堪比肉身的疼痛更令人覺得痛。母親雖然還活著,我卻只能當她已經死了。
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老公身上,我能一如既往對待「這個人」嗎?或者,如果今天是我變成這樣,與老公一起生活的已經不是我了,而是一具亡骸。若真如此,我會因為過去對他的尊敬與感謝,而與 「這個人」一起生活。
但「這個人」已經不是以前的他了。夫妻的關係,就像沙上樓閣一般,沒有健康為基礎的話,都是枉然。
三十幾歲時,我長期受失眠所苦,與其說我痛苦,家人更是不勝其擾。這世上,有很多夫妻的其中一方都有失眠的問題。見到這樣的夫妻時,我往往會很單純地認為失眠的一方是麻煩製造者,另一方則是飽受困擾的受害者。
「某某某的先生身形富態,又常常漫不經心的表情,果然,聽說他有失眠的問題,」某天我跟老公這麼聊到。之所以用「果然」這個字眼,因為就我個人經驗,舉止表現愈開朗的人,愈可能患有憂鬱症。
「所幸症狀控制得宜,而且他太太就像外表那樣,看起來很健康,她說從來沒有失眠過呢。只要夫妻的其中一方很健康,這婚姻關係就容易維繫。」
「什麼是健康?」老公反問道,「我反倒覺得從沒失眠過的太太很奇怪!」
當下,我才發現所謂的健康,不是客觀的事實,而是主觀的認知。有那種主觀認為自己已經生病的妻子,也有那種,說來有點奇怪,主觀認為自己沒有生病、如我之流的老婆。不知道哪一種才是令人困擾的存在呢?如果說愈能自覺的疾病愈容易治癒,那毫無自覺、如我之流的老婆,說不定真的病得不輕。不管你屬於哪一種,我想再次強調的是,踏入婚姻,你就必須連配偶的病,也概括承受。
(本文反映專家、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老派新潮婚姻之必要: 曾野綾子的婚姻相處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