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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買票走進一個劇場,被告知沒有觀眾席,隨處可以坐,你會感到緊張?自在?興奮?還是掏出筆,準備寫客訴單?
六月底,在如中國宮殿般的兩廳院裡,2018駐館藝術家,編舞者林祐如的《台灣製造》說服「殿堂」拿掉實驗劇場的觀眾席,把燈光全場打好打滿。五位本土舞者遊走在觀眾群中,將身體記憶裡,曾經跳過的陣頭、佛朗明哥舞、國民健康操…..融入舞蹈中,刺激觀眾思考,什麼是台灣?那裡是舞台?「傳統上,表演就是要面台,把最漂亮的一面展現給觀眾看。但我要讓人從觀看開始,就去掉框架、框線,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她解釋到:「這與兩廳院戰爭超久,她們很擔心沒有每個人都看得清楚,觀眾會不會投訴。」

最終,林祐如贏了,也沒有人客訴。《台灣製造》是2019兩廳院新點子平台的七檔節目之一,也是林祐如第一次編30分鐘以上的舞。「這是我們不數回收率,可以放膽去試、去失敗的平台。新點子與駐館家都是針對比較年輕、未來性的藝術家,我們在賭一把,」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解釋。
2019台灣藝文界的大事,就是最具國際票房號召力的台灣藝術家退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文化界最愛的話題就是誰能接班雲門?好作品在那裡?新藝術家出不來?」三進三出兩廳院的劉怡汝說,這個話題,其實已在台灣文化界討論了十多年以上。
台灣文化界的痛點:誰是下一個林懷民?
沒有人是相同的,也許本來就不該有下一個林懷民。但台灣需要好作品、新藝術家,卻是一個迫切,必須解決的痛點。劉怡汝分析,過去三十年,兩廳院是唯一一個國家劇場,與年輕藝術家斷層有非常大的關聯。
她解釋,由於只有一個場館,被迫要雨露均霑。一年只有365天,每個藝術家都只能分到二天、三天,最多只能一個禮拜,這對需要大量在舞台工作的戲劇、舞蹈家是致命傷。

「一個禮拜,拆裝台大概就得用掉四天。你都還沒有熟悉這個舞台,還沒有機會雕琢作品到最好的狀態,你就得硬上了,」她說,文化界總是挖苦自己:「每一檔節目的首演都是總彩排,因為永遠都來不及,導演跟觀眾一樣,同時第一次看到上舞台後的作品全貌。」
她說,因為在作品雕琢不足,很多作品慌慌張張地演。不好看,反應不好,又慌慌張張地下,然後就永遠不會再演。浪費了大量資源,浪費了藝術家的體力、精力,創作出很多無法留下的作品,台灣新銳藝術家常常陷入這樣的循環裡。
但近兩年,隨著高雄衛武營、台中歌劇院落成,表演場館不足的壓力紓解,擁有成熟、穩定觀眾群的兩廳院,開始思考轉型。「其實好作品的核心就是時間跟空間,我們要想辦法讓藝術家有長一點的時間去磨作品,」劉怡汝說,兩廳院設計的一套育成藝術家的流程,作品從實驗劇場開始,反應好再進到大劇場,最後透過國際間的場館串連,中長期把台灣的好作品推上國際舞台。
由兩廳院帶頭建立生態系
早在2014年,兩廳院就有長期駐館藝術家的計劃。兩年前,劉怡汝上任,將名額由原先一人變成三到四人,新增短期駐館、Gap Year招募更年輕的藝術家。2019年整個藝術基地計劃收了十個人。
「能夠被信任、被支撐,已經是很大的給予,」2018年駐館藝術家林祐如說。從小在台灣長大的她,2014年第一次到法國駐村,深受震撼,開始對探索自己是誰?但具體要做什麼,其實並不清楚。回國後,她創作了極受好評的舞作《朵朵》,兩廳院請她送案,成為2018年駐館藝術家。
除了具體的藝術工作坊,她送給兩廳院的案子,只寫到「我要做一個作品,關於我自己,關於我的環境。」沒想到,兩廳院竟然接受了。除了給她一年35萬薪水,也給製作費、場地費與免費的排練室。「她對我最大的幫助是,給了我一個空間,可以創作,是一種支撐,」林祐如說。
「沒有這個機會,我沒有膽,把這個東西做出來,」旅法舞蹈家林怡芳剛剛發布了她的創作《微塵共感》。她的微塵,一開始選用比較不安全的小蘇打粉,有公共安全的問題。後來,她運用駐館的經費,試了很多種材料,最後換用太白粉,透過舞台上太白粉固體、液體、粉末三種狀態,讓街舞出身的舞者彼此互動、也跟環境共感。這個作品由兩廳院與法國鳳凰劇院、法國舞蹈中心共製,也將在法國演出。
兩廳院兩年前與法國鳳凰劇院結盟,今年又簽下西班牙花市劇院、巴黎夏佑宮展開共製、節目互換的契約,是將台灣藝術家送入國際市場的最後一哩。

雲門史上最密集的國際巡演
兩廳院建立的國際網路,第一個受益者就是雲門。明年初,剛剛接掌藝術總監的鄭宗龍將率領雲門舞集,到歐洲巡演自己的舞作《十三聲》。兩個月,二十一場,創下雲門國際巡演最密集的紀錄,背後就是透過鳳凰劇院的網絡。
「劇場是這樣,大家一定會拉兄弟姐妹場館一起來降低成本,如此巡演的效益會變高。一個場館後面代表的是10幾、20個歐陸的場館,」劉怡汝解釋,兩廳院積極國際結盟的理由。
「其實協助新興藝術家,跟培育新創是一樣的,」五月帶著自己劇院製作的《宅想新世界》來台,法國鳳凰劇院總監杜勒葉接受《天下》專訪時說:「場館一定要承擔一些風險。藝術節目不能故步自封 否則不會有進一步的成就。」
培養藝術家,跟培育新創一樣
杜勒葉經營鳳凰劇院十年,十年來鳳凰預算加倍,更是法國文化部選中的四個「歐洲創新基地」之一。大學念藝評、藝術史,研究所唸的是商管碩士。他成功培育出戲劇新秀戈瑟蘭(Julien Gosselin),票房收入爆增十倍。
杜勒葉借用義大利慢食的概念,強調培育藝術家必須慢製作(slow production)。鳳凰劇院一個計畫,設定目標通常是四年。他相信,好作品不能只靠急就章宣傳、製造話題,而是要在上游製作時就廣納專業藝評、觀眾、其餘演出場地的意見,不斷改善,等到時機成熟,再推上舞台,才能提升成功率。「但過程中,藝術家必須達成每一個里程碑的要求,否則就會被淘汰掉,」他也強調。

杜勒葉對台灣藝術家的觀察是:性格鮮明,有野心,想躍升國際舞台。「但到國外演出,需要很多準備工作,台灣藝術家必須更積極參與各式各樣的場合,而不是一開始就想賣作品,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醞釀。」
劉怡汝認為,近十年來,歐美都在尋找亞洲的作品。台灣創作風氣極為自由,比日韓前衛,比東南亞禁忌少,資源相對也多,其實有不錯的優勢。關鍵在,台灣能不能做出好作品。「我下一階段的挑戰是淘汰,」她說,創新其實需要一定的紀律。
尋找下一張代表台灣的名片,兩廳院已經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