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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膨脹的老年照護需求,正在台日之間掀起一股新的人力之爭。
感受最深的,就是讓長輩24小時入住、勞力密集的住宿型機構。
週四早上,台北長安東路的角落,坐著輪椅、插著鼻胃管的長輩們,在台籍和印尼工作人員的輔助下,齊聚在客廳準備上課。
5月份剛接待日本長照集團來參訪,私立龍江老人長期照顧中心主任暨臺北市社區銀髮族長期照顧發展協會理事長吳第明觀察,「他們(日本)還想來台灣挖人,而且是那種在台灣做過照顧服務員的人。」(延伸閱讀:【圖解六大情境】你和你爸媽一定會遇到的長照未來)
吳第明舉例,專做越南人力仲介的機構,就計劃直接在當地開設住宿型機構,吸納曾在台灣擔任照護工作的越南人回鄉,甚至接著往日本移動。
台日照護人力之戰開打?
不只外籍照護工,苗栗海青老人養護中心執行長暨老人福利機構協會理事長賴添福,也在去年帶團到日本時發現,沖繩的語言學校開始招攬台灣人到當地「遊學」,但每週2天在校上課,其餘時間則安排到照護機構做事,形同在台灣挖人到當地幫忙照護。
日漸擴大的照護人力缺口,是日本積極向海外招手的主因。
6月26日,為期2天、由台灣居家服務策略聯盟等舉辦的「亞太長期照顧發展策略國際研討會」結束前,日本照護機構合掌苑理事長森一成,在台上分享「阿米巴式管理」的創新做法。
言談間,森一成形容日本照護人力的缺乏,直言「以前有人來面試都不用倒茶,現在不只要倒茶,還要送點心、送禮物,不然他們都不想來。」
成立超過65年的合掌苑,旗下老人照護機構多半設在東京町田市和橫濱。為了紓解人力缺口,森一成對《天下》表示,現在院內除了1位全職員工之外,年底前還有8位來自越南的「技能實習生」即將加入。
以大阪、奈良為主要據點、旗下約400名員工的日本照護集團Wellgroup,則是去年開始引進30位外籍技能實習生,預計年底前要增加到50位。其中越南籍佔比近7成。
這批技能實習生,就是日本加速引進外籍照護人力的縮影。
「技能實習2.0」加速吸納照護人力
今年4月生效的「出入國管理法及難民認定法」(簡稱入管法),如同日本「正式開放接受外籍移工,」在日本宇都宮大學博士暨相模女子大學、國際醫療福祉大學兼任講師鄭安君分析。
日本政府並非從未接受過外籍移工,但這次的目的、規模都大不相同。
早在2008年,日本就以EPA為基礎的合作模式,讓越南、印尼、菲律賓等國民可以到日本工作最多5年,再把技能帶回家鄉。技能實習制度的出現,就是日本政府用來促進國際合作,強調經濟貢獻的結果。
只是,在高齡少子化的大浪中,日本照護人力的供需失衡,愈來愈多本國年輕人不願踏入這個行業,而且流動率居高不下。「技能實習生」之名,讓外籍照護人力時常遭到低薪、高工時的剝削,日本照護機構依舊難以補足人力缺口。(延伸閱讀:日本每小時3人孤獨死⋯⋯,台灣人準備好了嗎?)
和日本簽訂EPA的越南、菲律賓、印尼之中,過去10年也只有4300人真正到日本做照護,而且5年內若沒有考到「介護福祉士」的國家證照,就得返鄉。
2017年11月的「技能實習法」,形同日本法務省和厚生勞動省合力,為外籍技能實習生建立一套完整制度,保障在日工作期間不受仲介或照護機構的剝削。
最大的差別在於,「技能實習」制度是以經濟互惠為名,要讓東南亞的人力到日本「學習」。但4月推出的「特定技能」如同「技能實習2.0」,日本政府首次坦承國內人力不足,不得不用外籍移工來弭平供需之間的落差,預計未來5年內引進照護人力6萬人,只是人力缺口的5分之1。
但截至今年5月底,台灣的外籍家庭看護工約24萬人,日本的政策目標相當於在未來5年內快速吸納台灣4分之1的量,誘因在哪裡?

在「技能實習2.0」的制度下,以照護領域來說,技能實習生5年實習期滿後,只要符合資格,就可以換發「特別技能1號」簽證再留5年,期滿也可以再用「照護」類的簽證停留,形同連接到移民的可能。
吳第明觀察,日本端出的優惠,還包括外籍照護工的薪資和日本當地人一樣,介於16到20萬日圓之間(約4到5萬台幣),相較台灣外籍家庭、養護看護工的2到3萬台幣,幾乎是2倍,是一大吸引力。
但日本不只端出牛肉,也以扎實的考試和職前訓練嚴格篩選。
4月才登場的新制,才剛開始在菲律賓等人力出口國舉辦測驗,日語能力、照護知識都過關的人,才能接著和日本照護機構簽約、辦理簽證,最快7月上路。
儘管4月上路的新制才剛起步,但「技能實習」制度早已鴨子划水,在台灣的照護機構掀起波瀾。
越南籍照護工,就是台日交鋒的第一波。
越南總理也挺日 擠壓赴台工作照護人力?
6月26日,越南總理阮春福在接受《日本經濟新聞》採訪時提到「技能實習2.0」新制,宣示越南的人才出口「將時時以日本為最優先。」
目前為止,赴日擔任照護工作的技能實習生,也確實以越南為主。據日本法務省統計,2017年底為止,越南籍的技能實習生就佔了45.1%,遠超過排名第2的中國28.3%。
對台灣來說,雖然越南籍社福外籍勞工僅佔總數的11%。但截至5月底,在台工作的外籍養護看護工1.5萬人裡,7成來自越南,印尼則佔2成。(延伸閱讀:「照顧阿嬤,讓我想起了我媽媽......」你我所不知道的外籍看護阿力)
也就是說,越南籍照護人力,是支撐台灣老人養護機構運作的重要動力。一旦日本加速深耕越南移工,養護機構可能首先受到衝擊。
賴添福分析,越南人對華語熟悉,學習速度很快,也很會察言觀色。只是過去越南人也有過逃跑紀錄,導致部份台灣照護機構為了降低管理風險,轉向進口印尼人力。以苗栗海青來說,現在印尼和越南籍工作人員的比例大約6:4。
而日本技能實習制度的吸引力,可能正在越南慢慢發酵。
越南海外勞工管理局統計顯示,去年8月赴海外工作的總人數約1.3萬人,其中來台工作者超過5千,較前期減少650人。但赴日工作人數罕見地超過來台人數,達到6884人,較前期增加近2千人,成長幅度最大。
人力仲介公司東南亞集團行銷企劃經理蔡岳吟觀察,「以前還可以找到有護理或照護訓練背景的越南人來台灣,但現在這些人都會先去日本,來台灣的多半是沒有學過的,只能從頭訓練起。」
越南籍照護人力來台意願的轉變,除了日本招手的拉力,還有越南當地經濟成長帶來的阻力。招募人力的重鎮,正在從胡志明市向外,往北越、中越的內陸移動。
越南只是第一站,台灣照護人力的硬戰在印尼。
去年底,台灣家庭看護工外勞人數超過24萬,相當於5年內成長23%。其中又以印尼籍的19.3萬為最多,菲律賓2.9萬居次,越南籍則是1.8萬人左右。
但勞動部統計顯示,今年印尼籍的社福外籍勞工中,35~44歲總人數約8.4萬人,首次超過25~34歲的區間,相差約4千人。整體來說,34歲以下的印尼籍照護工人數都在減少。
「我比較不擔心日本,我擔心的是當地國家的經濟發展,」蔡岳吟說。
迎戰日本 台灣能雙管齊下?
日本全國技能協同組合聯合會專務理事井村昌司觀察,技能實習從1.0到2.0不過一年多,以照護領域來說,兩者之間幾乎沒有差別。僅管今年應該可以看到外籍照護人力依循「技能實習2.0」赴日工作,但短期之內需求不會有太大漲幅。
但日本照護產業想得更遠。井村昌司表示,照護人力的升遷、職涯發展受限,也是造成人才流失的一大原因。全國技能協同組合聯合會就在8年前開始打造「career path」制度,希望讓外籍移工和日本人一樣,可以在照護產業做出技術提升、升遷管道順暢、薪資成長的正向循環。
「我希望,未來日本、台灣、韓國可以合作,確保人才供給,而不是相互競爭,」井村昌司認為,用不斷調高薪水來競爭,可能會造成傷害,不如跨國打造照護人才的資格認證,讓好的人才不管到哪裡都能工作。
問題是,台灣有多少籌碼可以用調薪吸引外籍照護人力?除了薪資水準,我們又該如何在這波照護人才移動的跨國競賽中維持優勢?
吳第明認為,增加外籍照護人力,和減緩台籍照服員流失,必須雙管齊下。
薪資成長停滯,是我們在這場跨國競爭的一大弱勢。隨著居家照服員的薪資上調,台籍照服員往居家流動,接連離開相對低薪的照護機構。再加上台籍、外籍照護人數要1:1的規範,也讓24小時運作的住宿型機構無法擴大用人。(延伸閱讀:薪水比照服員多一倍,錄取率5%的「教練管家」都在做什麼?)
只是,在長照法和老人福利法的規定下,長照機構必須自給自足,不能依靠政府補助,而且收費項目和金額,必須經過主管機關核定。對於人力需求最大的住宿型機構來說,人力成本的增加幾乎是難以負荷的重擔。
賴添福分析,長期來說,日本積極招攬海外移工補足照護人力缺口,我們也推出「新經濟移民法」來應戰,但競爭條件能不能勝過日本,留住外籍照護人力?我們也許還無法太過樂觀。(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