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緩慢平穩的呼吸聲，是從呼吸器打出空氣，一口一口灌進病人氣切管中的聲音，呼吸照護病房總是寂靜無聲，因為氣切後的病人就算想說話，也發不出聲音。這不只是導演陳志漢紀錄片電影《一念》的片段，同一個時刻全台灣4,000多個患者，不管有意識的、沒知覺的，只能躺在呼吸照護病房，任由他人幫忙灌食、擦澡、處理排泄物，空洞眼神看著病房天花板，渡過餘生。
醫師不是來推病人下地獄的
吳育政曾是彰化基督教醫院資深的急重症醫師，天天在加護病房與死神拔河，某次病人家屬坦承後悔當初請他救到底，因為病人纏綿病榻好幾年才痛苦離世，「我開始思考，醫療是為了什麼？只要患者心臟還能跳就好？這樣算是活著嗎？」吳育政驚覺：
雖把病人「救活」，下場卻只能繼續在呼吸病房「等死」。
所謂無效醫療，意指在沒有希望可以改善病患狀況下，仍然堅持進行的醫療行為。「去全台呼吸照護病房走一圈，他們躺在那裡動彈不得，一躺就是三五年......我不敢想像自己躺在那裡，根本是人間地獄‧‧‧‧‧‧‧太殘酷了。」提到無效醫療就慷慨激昂的吳育政，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表情黯淡，語氣低迷。「我從鬼門關拉病人回來，不是為了要推他下地獄，這......這有違醫師想救人的目標。」為了反對無效醫療，現任大林慈濟麻醉科主治醫師的吳育政積極投書、到處演講，強調善終的概念。
生命的終點在哪裡？這些躺在床上的病人會不會想活下去？人命關天，吳育政也常反覆思考。在只有幫浦打氣聲的呼吸照護病房中，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直到吳育政遇見最特別的病人──進育。
吳育政看過幾千個無聲的氣切患者，進育是唯一能說話的：「呼吸病房聽不到病人的聲音，更別說能清楚講話。」目前27歲的進育，17歲時就因車禍而全身癱瘓，氣切後理論上無法發聲，雖然已經躺在床上近10年了，他卻能借力使力，藉著呼吸器的力量說話。關於生命這題，進育的答案是：「如果真的可以選，我還是想走了算了，我不想拖累別人。」
面對求生意志低落的進育，吳育政不是沒有過掙扎：「他還這麼年輕，萬一20年後有方法可以治療他，會不會後悔？」在等待《病主法》生效的期間，吳育政決定帶進育做點「好玩」的事情，想辦法帶著呼吸器推出醫院，看山、看人；曬太陽、感覺下雨的空氣，找護理系的學生來跟進育聊，他心目中生死該有的模樣。沒想到，進育主動告訴吳育政，有醫師在做脊椎癱瘓的治療，希望吳育政幫忙了解看看。也許這些日子的陪伴，讓進育看到一點光，「不管最後是什麼方式，我跟進育都相信，有一天他能離開病房。」吳育政篤定的說。
誰有權利決定媽媽的生死？
彰基加護病房裡，大學剛畢業的維維，正面臨此生最大的抉擇。維維母親經歷二次中風的身體已不聽使喚，失去自行咳痰的能力，如果不氣切，隨時都可能因為一口痰嗆著就上天堂；如果切了，必須依賴呼吸器，可能是下個臥床10年的進育。
維維沒有手足、爸爸也不在，一直以來與媽媽相依為命，母子感情緊密，在病床旁，他總是輕柔摸著媽媽的額頭，說：「媽咪不哭，你不要緊張。」一次一次慢慢地在母親耳邊解釋接下來的醫療處置，但他們都知道，不會好起來了。安撫完媽媽後，轉過身維維馬上振作精神與主治醫師團隊開會，決定媽媽接下來的治療方向，切還是不切？大家等著維維與媽媽的決定。
原本想讓母親以安寧方式照顧的維維，無意間發現了媽媽的秘密───原來，他是被領養的孩子。
這一刻維維動搖了：「當初媽媽沒有放棄我，現在的決定對嗎？我是不是應該讓她活著，不管是不是有意義的生活？」一念之間，維維沒有信心能找到對媽媽最好的答案......
生命的最後一題，沒有標準答案
面對維維的難題，吳育政坦白地說：「醫生可以做的，就是提供選擇的路，而不是讓病人像生產線，救回來就下轉呼吸病房。」至於該如何面對這題，吳育政感嘆表示，他演講多年，每個聽眾都說自己不想這樣躺著，「但如果是你的家人躺在那邊呢？」大部分的人就沉默了。
人不是神，對於家屬不願承擔病人的生死，吳育政深深同理，因此花時間跟病人家屬深聊，並在關鍵時刻召開「村民大會」，把所有親人找來、甚至是認識的左右鄰居，大家攤開來談，這個決定就會慢慢成形。
遇過各種家屬的他，處理過二房、三房的家庭糾紛，也在病人住國外的遠房親戚堅持要醫師繼續治療時，吳育政淡淡拋下一句：「那接下來你要顧嗎？」堵住對方的嘴。他表示：「治療不難，難的是找出家屬可以接受，對病人也好的選擇。」他總是不厭其煩向家屬解釋，因此吳育政擔任急重症醫師時，病人的死亡率比其他醫師高了一些、轉入呼吸病房的比例也最低，「花時間跟他們溝通一念之間選擇結果是什麼，不希望再看到病人受苦、家屬後悔。」他說，待在呼吸病房超過3年的患者，久病床前無孝子，很少人來探望，好像就這麼被遺忘。
問起維維和進育的近況，吳育政只說：「他們現在很好。」話鋒一轉，他說：「他們兩個都很勇敢，希望不要打擾他們的生活。」剛剛那個重砲批評健保被浪費，無效醫療是政府、醫院、醫師和病人共業的吳育政，柔軟了下來，他懂家屬的痛，張開雙臂想救的，不只病人、還有家屬。「如果10年後，呼吸照護病房的人能少一半，我當這個醫師就值得了。」直到訪問最後，吳育政仍殷殷提醒：「跟家人好好討論生死這題，讓家人有自信做決定，像我就跟老婆、兩個兒子講好了，如果我的時候到了，不必強求，骨灰帶回去故鄉金門，就好。」
4/12上映的紀錄片《一念》，探討生死問題。
吳育政｜小檔案
曾任彰化基督教醫院內科重症醫學科主治醫師，現任大林慈濟醫院麻醉科主治醫師。推動反對無效醫療的議題超過10年，投書各大報紙、電子媒體，著有〈是誰無聲的在哭泣〉、〈是時候撤銷植物人的無期徒刑了〉等文章，主動找《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導演陳志漢拍紀錄片，合作後團隊花費三年拍成《一念》，喚起大眾對醫療善終的重視。
（本文轉載自「親子天下」）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