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內容製造生態鏈：一條假新聞背後，無奈的記者

行政院政務委員羅秉成進一步定義假新聞是「老問題、新災難」，也就是從過去的口耳謠傳，藉由科技發展出有組織、有系統的假訊息攻擊，意在形塑「假的公民社會」，藉此傷害我們的民主與法治。（延伸閱讀：假新聞怎麼防？羅秉成：參考法國，48小時內裁決是否下架）

假新聞或是假訊息，或許更該說是偏頗的訊息，到底從何而來？

媒體既有的生態和環境，或許無法脫離干係。「我認為在台灣更需要擔憂的是傳統媒體（平面和電子媒體），」一位不願具名的美國官員指出，因為台灣的媒體市場競爭激烈，獲利微薄，造成更容易被假訊息影響的不良體質，甚至讓商業力影響編輯決定，在其他國家相當少見。

誰對假新聞最無法辨別？根據研究，是從網路社群獲取訊息的20到29歲年輕人，而不是年輕人「指責」的老人家。（邱劍英攝）

過去，靠廣告、發行、影響力賣報紙，現在要靠網路，從粉絲專頁、YouTube、OTT廣告商等，「簡單說，要有流量才能換錢。要製造流量，記者有限，就找人抄內容農場或論壇等，」長期從事媒體業的林文（化名）說。為求流量擴張，須跟更多通路合作，內容農場成選項之一。

廣告

假新聞主要通路：內容農場

除記者之外，電子或平面媒體也雇用在網路找新聞的「編輯」。「我每天的工作是看其他媒體如ETtoday或是《蘋果日報》出什麼，其他以找爆料公社最多，再來是PTT，」才從某電子報離職的Jack說，他找尋線索通常還會擴及卡提諾、英國小報《每日郵報》、《鏡報》以及中國的梨視頻。

工作要求每天要有6則稿，每則字數超過350字，以一週的時間計算，每天平均要有2萬8千次點閱。「大家都習慣了，每間媒體出產的都一樣，只是看誰的動作快，」Jack說。

媒體拚經濟、拚生存，還有更多角色加入這場輿論戰。台大新聞研究所教授王泰俐歸納假新聞六處來源，最大宗是內容農場，其次是直接引用或再製其他媒體內容的網站，國內目前流量最大的包括雅虎、臉書、Line Today、YouTube等。

廣告

「我仔細觀察過這些內容再製網站，在首頁除部份和其他媒體合作的新聞，最重要的是評論，」王泰俐說，網站所選擇的評論內容，八成都偏向一邊，零星點綴一些不同立場，「這也是假訊息來源。」

第三是知名網路論壇，如PTT；第四是政治諷刺性或批評性網站，例如卡提諾狂新聞，即有人誤以為真；第五是針對各式各樣議題，做出違背正統民調方式的「民調」；第六是特定名嘴。

王泰俐認為，名嘴不只台灣有，但台灣特別多，且是固定班底，「簽約名嘴特別常傳出假新聞、假輿論。」（延伸閱讀：拒絕被社群媒體控制，10招教你辨別假訊息、爛新聞！）

媒體生態困境加速假新聞發酵，中國的龐大陰影更讓整個台灣陷入焦慮。四月初，網路流傳臉書粉絲團陸續收到私訊，詢問是否願意賣出；同時有人在招募政黨臉書粉絲專頁管理小編，註明「需支持和平統一」。

廣告

一連串的收購、招募訊息，猶如炸彈般炸了開來，「網軍和行銷的收購行動，確實已經動起來了，操作會更細緻化，」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沈伯洋在臉書貼文警告，「時間不站在我們這一邊，俄羅斯的手法已經被進化了。」

中國買粉專？美國也沒證據

但有人有不同意見。自己經營粉絲團的台北市議員羅智強嗤之以鼻，「中國大陸買綠粉專？這是一齣自導自演的白痴劇。」

所有說法都反映人心的浮動焦躁，而粉專已然成為擴散假新聞的管道。但到底是誰在收購粉專，以傳遞特定立場？《天下》記者找上桃園市議員余信憲和王浩宇，兩人都是靠著粉絲團的經營而證明自己的實力。

2015年，名不見經傳的余信憲在美國讀研究所，因為做研究而開了「我是桃園人」粉絲專頁，經營不到4年，粉絲逼近28萬。1989年出生的余信憲，第一次參選桃園市議員就當選。

廣告

四月初，他接到一通電話，「對方是女聲，自稱是行銷公司，說看到我選舉表現不錯，粉絲團在桃園也有一定的影響力，」余信憲回憶，「她希望粉絲團可以賣給她。」（延伸閱讀：專訪已接到2020大選案的網軍操盤手：確實有人做共產黨生意）

余信憲直接問對方買來宣傳哪個方向，「她說是內容農場和政策性議題，我一聽，心裡就有數，」對方開價一個粉絲5元，以將近28萬粉絲數換算，約為140萬元。年輕的余信憲，沒有動心。

（王建棟攝）

以行銷或公關公司名義採購臉書粉絲專頁，已行之有年。同樣是桃園市議員、經營「我是中壢人」粉絲團的王浩宇，則是在去年11月收到「安安你好，粉專給賣嗎？」的訊息。

「去年就常有公司來詢問，多屬商業行為，但這次來的人用語太『中國』，我一嗆『你是中國來的嗎』，對方就消失了，」王浩宇說，最近幾個月陸續聽說有粉絲團收到消息，剛開始都是針對大型粉絲團，現在連5千、7千粉絲的都在買。

但沈伯洋並不認為是中國在背後操控。「中國過去已經買很多，我認為這次是陷阱，」沈伯洋分析，雖然中國在不久前才被臉書刪除兩百多萬個帳號，用買的會比較快，「但不可能上週才刪，這週就大買特買，也不會在網路上留下證據。」

沈伯洋認為，在網路上爆發有兩種可能：中國發現台灣正在炒作此議題，故意丟出來製造紛亂；其次是中國打輿論戰採層層外包，位處外層的行銷公司看到臉書刪假帳號新政策，先在台灣買粉絲團，以便在需要時抬高售價。

原理跟內容農場一樣，「先是台灣人經營，中國再透過層層外包，交由行銷公司去買，易主後換人經營，」沈伯洋強調，中國在後面操作沒人會知道，因為沒有證據，澳洲和美國也都遭遇相同的問題。

利之所趨，讓假新聞的問題愈形複雜而難解。除了金錢的利益，還有政治的利益；從意識形態獲利，還有從輿論戰獲利。

歷經2018年九合一選舉，見證我們已經走入新時代，一個假新聞充斥身邊的新時代，而影響顯而易見。「傳統是操作樁腳，現在要操作網路讓曝光極大化，」東吳大學巨量資料管理學院副教授胡筱薇表示，「我認為2020年大選會是最瘋狂的一年。」

人民的素養，政府有責

但無法分辨假新聞的並非老人家，而是中間選民和年輕人。

王泰俐在去年九合一大選結束後，隨即以選舉期間六則聲量最高的假新聞進行調查，例如關西機場、蔡英文坐裝甲車勘災等事件。她意外發現自認中間選民者，受到假輿論的影響非常大；若以人口結構來說，對假新聞判斷力最高是50到59歲，而判斷力最低者，卻是20到29歲。

「這樣的結果，可能反映年輕族群的『政治不信任』，對執政黨諸多作為都傾向不信任，不願相信後續澄清報導，」王泰俐說，另一個可能是年輕族群接觸新聞的管道，多為社群媒體，而人對最先看到的消息，印象最深刻也最為信任，以致忽略或不願意在認知上接受澄清資訊。

銘傳大學廣播電視學系主任杜聖聰認為，假輿論、假新聞要將人從A立場洗腦洗到B立場很難，但可以強化動機或是強化憤怒，另外一個作用是影響中間選民。（延伸閱讀：2020大選前，你必須知道的網軍超進化操作）

所謂中間選民多是四十歲以下的「滑世代」，每天從手機看到的新聞，有六到七成都較瑣碎，「對他們來說，提出再多政策根本沒用，」杜聖聰說，他們習慣自己做決定、不喜歡被支配，重視意見領袖的想法，也會受到同溫層影響，「現在網軍所做的，就是直接注射進入同溫層。」

愈民主開放的國家，包容的觀點愈多元，愈容易有假輿論的問題。關鍵在政府是否能有靈巧的能力，了解國人對政策的想法，同時更有領導能力、指出未來方向。

畢竟媒體終會回到商業本質，追求有流量的話題性內容，猶如生態鏈，「誰創造生態鏈？人民素養還是要提升，這又回到建構系統的是政府，也就是政府的責任，」胡筱薇說。

科技帶來新型態戰爭，人民和政府都必須面對這場輸不得的硬仗。（責任編輯：曹凱婷）

【輿論戰爭@台灣全系列】
2020大選前，你必須知道的網軍超進化操作
「五月天這種巨星才有的流量」，韓國瑜怎麼辦到的？
網軍戰術》
專訪已接到2020大選案的網軍操盤手：確實有人做共產黨生意
【獨家分析】跟著資料記者追網軍，挺韓反韓全現形
幕後黑手》
拆解內容製造生態鏈：一條假新聞背後，無奈的記者（你正在看）
台灣解方》
防假新聞全面動起來　修法禁止境外資金助選
假新聞怎麼防？羅秉成：參考法國，48小時內裁決是否下架
國際警訊》
好心壞事！演算法替你蓋好同溫層，還把假共識植入你的腦
濫用社群媒體發假新聞，為什麼不能只怪臉書？
拒絕被社群媒體控制，10招教你辨別假訊息、爛新聞！

●更多內容，請見《天下雜誌》671期《假新聞黑洞！輿論戰爭@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