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丹麥、全球離岸風電市場領導者沃旭能源（Ørsted），在叩門台灣市場三年多後，為何如今恐怕走到撤資邊緣？根據《天下》掌握消息，總部位於丹麥的沃旭能源總公司預計下週將拍板，決定是否繼續在台投資，原訂高達1650億台幣的投資金額，恐怕因為客觀現實上難以達到的部份零組件在台「100％在地生產」要求，而胎死腹中。而台灣離岸風電的發展，也將大幅落後原訂進度。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八個字，恐怕是現在沃旭能源在台全體員工的心情。
簡單來說，沃旭在去年4月取得大彰化外海兩個離岸風場900MW（百萬瓦）電網併網容量，預計於2021年興建，但在取得經濟部的投資許可之前，按照沃旭能源與能源局的行政契約，開發商還必須通過「產業關聯性審查」。
這造就了「一個關聯性，各自表述」的不同解讀。繼去年11、12月，以及本週一（4月15日），工業局三度審查沃旭能源提出的在地產業關聯性，都認為未達百分之百、不符期待。
三次在地關聯性審查，工業局皆不滿意
對經濟部來說，離岸風機的水下基礎及基樁，必須達到100％在地化，才算合格。依照沃旭去年提出的在地化計劃：在地採購興達海基56座管架式水下基礎、台船60支基樁、台朔重工69支基樁，並未滿足100％在地化要求。因為沃旭總共需要111座管架式水下基礎，在地卻只採購56座。
工業局局長呂正華受訪指出，沃旭送出計劃到能源局，工業局參與審查的意見是「在地採購數量不足」。「開發商與能源局的行政契約裡有一些承諾，其中一個就是在地產業關聯性，他們在台灣採購水下基礎數量是不足的，」他說。
「開發商說他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這是他們的說法，我予以尊重，」他補充說。言下之意，似乎認為開發商還不夠努力，甚至質疑開發商的專業。
但對沃旭來說，現階段在台灣卻是已經上窮碧落下黃泉，符合採購規範的台廠，就是沒有足夠產能供應全部的水下基礎。111支水下基礎中，有56支下單給興達海基，這已經是沃旭在全球給單一供應商管架式基礎數量最大的訂單。在台灣沒有任何廠商有經驗的前提下，承諾在地採購超過半數的水下基礎，對於開發商來說其實已經是很大的風險。
即便在4月15日的第三次審查中，沃旭願意再次與世紀鋼進行基樁議約，最後雙方確認同意以81支基樁為採購數量，正在最後議約過程，等於是新增採購世紀鋼81支基樁，還是被工業局認為在地化程度不夠高。（延伸閱讀：只講台語的董事長，簽下台灣首張離岸風電訂單）
沃旭：在台灣的在地化計劃，已經是全球最大膽的
「比起沃旭在其他市場跟新進供應商的合作，在台灣的供應鏈在地化計劃是歷來最大膽與最有野心的，」沃旭能源亞太區總裁暨台灣董事長柏森文（Matthias Bausenwein）受訪時強調，在台灣供應鏈在地化，已經盡到最大誠意與努力。
兩年前滿懷希望舉家來到台灣拓展新市場的他，過去一年來恐怕心情猶如乘坐雲霄飛車，從雲端到谷底，不知道會不會落下懸崖。
他強調，知道台灣是新市場，一定有些學習與調整，都是正常的過程。「但如果不確定性太大，會沒有辦法承受，希望政府好好思考，衡量各方利益得失。」
柏森文說，影響沃旭是否決定投資台灣，最重要因素是能獲得產業關聯性計劃的同意。「現在對於沃旭以及亞洲離岸風電都是非常關鍵的時候，丹麥總部已經延後投資決定一個多月，希望快點有決定，不然無法及時下單給供應商，」他說。
「100%在地化」政策其實是揠苗助長？
要求供應鏈在地化，在原則上沒有錯，但要在極短時間內，要求零經驗的台灣廠商能100％供應大量、符合歐洲開發商採購規範的離岸風電零件，不啻是揠苗助長。
打個比方來說，假設世界盃足球賽因為一年後要在台灣比賽，政府要求參賽的選手都必須要是台灣球員，在未曾有台灣球員有世足賽經驗的情況下，要在短時間內訓練達到世界級水準，不論任何一國的教練都會覺得窒礙難行。
多家供應商，都白紙黑字清楚指出手上已沒有多餘產能。興達海基表示，沃旭已將台灣製造水下基礎供應合約數量自24座提升至56座；世紀鋼也回覆，無法在期限內生產出符合規範的管架式水下基礎。
根據了解，丹麥總部評估，對產業關聯性審查的結果並不樂觀，讓高層都覺得匪夷所思。沃旭能源指出，最快下週二，沃旭丹麥總部將全面審查計劃所有風險，月底將最終是否投資的決定提交董事會。
如果產業關聯性審查不通過，沃旭的CEO恐將不會同意繼續投資。也就是說現在簽好的合約都要取消，1650億元的案子將全面停擺。
假設沃旭退出，風場能直接由其他開發商承接嗎？答案是否定的。
若沃旭撤資，台灣國際形象恐受重擊
因為沃旭2021年預計要併網900MW，假如其他開發商現在沒有具體採購建造計劃，也會面臨在地產業關聯性不足，2021年無法完工，之後接手的廠商也不可能在彰化原定場址蓋風場，因為還要重新環評。即使風場分配給其他廠商，時程也會延宕1、2年以上。
要求風電產業能在地化，這是政府的想望，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是不能一廂情願的。（延伸閱讀：台灣要蓋海上風電萬里長城？除了錢與人，還缺這5塊基石）
歐洲風能協會CEO狄克森（Giles Dickson）上週在美國一場演講中，就發表了他對在地化的看法，儘管談的是法國經驗，似乎也符合台灣現況。
他指出，波蘭即使沒有離岸風場，卻有堅強的水下基礎製造實力，但這樣的實力是基於市場供需原則，由下而上自然發展出來的。
「目前只有一個國家要從上而下推動離岸風電在地化，那就是法國，他們就因為這樣拖了好幾年，離岸風場還是沒建起來，」他強調，從歐洲經驗觀之，如果想要降低成本以及創造在地就業機會的話，交給市場是最好的辦法，由上而下的要求是行不通的。
沃旭能源表示，他們會繼續回文經濟部說明，希望解釋台灣本地產能不足，並非不願在地採購，希望能夠取得主管機關同意，繼續進行大彰化風場計劃，按照預定時程於4月底通知已簽約的廠商執行合約，陸上變電站可以在5月初動工。
能源局副局長李君禮說，在審查會中工業局有點質疑開發商是否真的「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但他指出，經濟部這幾天還會繼續討論，考量整體情況，看開發商是否已經盡到最大努力。他相信，最後經濟部應該會綜合各種面向考慮，不會硬要百分之百。「如果指定某人要到這家商店去買，但都賣光了，那還能怎麼辦？」
如果沃旭真的決定不投資，傷害的不只是沃旭一家公司，以及台灣再生能源發展的進度，也會讓台灣國際聲譽受損，未來考慮投資在台灣的外商面對這麼大又急促就地產業化的挑戰，恐怕卻步或根本不考慮。（責任編輯：黃韵庭）
【延伸閱讀】
• 離岸風電九千億商機 台灣隊準備好了！
• 2025非核家園，如何打贏時間與污染的拉鋸戰？
• 丹麥小漁港靠風電翻身 台灣如何借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