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六八年左右出生的人們,一定和我一樣,接受過翁倩玉傳說般的洗禮。
榮獲日本唱片大獎的作品〈愛的迷戀〉(魅せられて),以及一襲宛如白色羽毛的禮服……就如同字面形容般,那個瞬間,全日本都迷戀上了這位叫做翁倩玉的臺灣歌手。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把腳放在暖桌裡,全家一起看唱片大獎,是我們這一代的共同記憶。

時值一九七九年,日本高度成長正逐漸泡沫化。任誰都沒注意到這個情形,甚至連什麼是泡沫化的概念也沒有。黃金年代的一九八○年代,是日本成長神話,轉變成惡夢的泡沫破裂,可以說與這首歌同時拉開序幕。
不管是本人,還是唱片公司,任誰都不曾想到唱片會熱賣兩百萬張。在日本演藝圈留名青史的歌手翁倩玉的人生,投射出戰後日本和日、臺、中近代史兩個時間軸線,既華麗又理想,也帶著一抹寂寥的色彩。
「比別人努力三倍」
到今天為止,翁倩玉已經走過超過半個世紀的演藝生活。
雖然〈愛的魅惑〉給人留有強烈的印象,但她同時也在日本、臺灣、中國等地方的第一線上,當過歌手、演員,以及多次入選日展的版畫家。
翁倩玉在日本、臺灣發售的專輯、單曲超過六十張。主演的電影、連續劇亦超過百部之譜。
在日本,她得過日本唱片大獎;在臺灣,她也受過等同於日本國民榮譽獎的華光獎章表揚。她創作的書籍,涵蓋中國美術、美容、健康飲食生活,亦多次收到來自企業、團體的演講邀請。
「我比別人多努力三倍。」
翁倩玉滿懷感慨地說。我並不認為這話說得誇張。
翁倩玉就像被一股巨大的使命感往前推,讓她能在演藝圈發光發熱持續半世紀的能量來源,究竟來自何方?
祖父企圖暗殺袁世凱
我見到的時候翁倩玉的父親翁炳榮年齡已過九十,雖然耳朵有些重聽,但思考敏銳、氣質沉穩,飄散著「文人」行為舉止的氛圍(二○一八年過世)。
翁炳榮還在四川省的大學念書時,就已經是個「抗日戰爭期間會聽英文播報,並且自己製作新聞壁報」的愛國年輕人。因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臺灣之後,他便進入國營電臺「中國廣播公司」工作,然後在臺灣與同鄉的劉雲娥結為連理。
一九五一年開始,他被派往日本,在駐日盟軍總司令的心理作戰部,從事中文宣傳廣播。這是對共產圈進行政治作戰的廣播工作。後來,他擔任中國廣播公司的日本分局代表,在廣播、電視黎明期的日本建立了大量人脈。
回到臺灣之後,他身兼廣播作家與作詞家,為臺灣的廣播事業發展做出許多貢獻。當今的政界、媒體界仍有不少翁炳榮的崇拜者。翁倩玉的中文歌曲,多為翁炳榮作詞。翁倩玉所創作的版畫作品,也都由他來命名。
翁倩玉所演唱的〈祈禱〉,是翁炳榮以日文民謠〈竹田安眠曲〉的旋律填上中文歌詞,在今日也是臺灣人唱歌的必選曲之一。
不過,翁倩玉的祖父翁俊明,則是個比她父親更為傳奇的人物。
日本統治時期即將開始前的一八九三年,翁俊明於臺灣臺南出生。他以地方菁英的身分,進入了臺灣總督府醫學校就讀。但在學時,他前往神戶與革命指導者孫中山見面,並設立了中國同盟會的臺灣分部,響應推翻清朝的呼籲。
他是個愛好歌曲與繪畫的文化人,翁炳榮也說過「翁倩玉的音樂、演藝才華,繼承了父親」。
不過翁俊明在歷史留名的最大原因,是因為他在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後,為了殺害與孫中山對立的守舊派袁世凱而潛入北京一事。他原本打算把自己利用醫學知識所培養出的霍亂弧菌,摻入袁世凱宅第的飲用水裡,但因為宅第周邊的警備森嚴,暗殺計畫最終以未遂作收。據說在他打算從上海逃亡時遭到逮捕,不過經過孫中山周遭人士的全力幫助下,翁俊明才被安全地救了出來。
與翁俊明一起實行暗殺計畫的共謀,是一位叫做杜聰明的臺灣人。他是藥物學的專家,後來成了臺灣醫學界中的翹楚,對戰後的臺灣醫療大有貢獻。
杜聰明的兒子叫做杜祖健,是美國科羅拉多州州立大學的教授。與父親的專長相同都是化學,是毒物學的權威。當日本警視廳煩惱不知如何從上九一色村的土壤中檢驗出奧姆真理教所開發的沙林時,杜祖健指導了美軍所使用的最新檢測方法。日本警方透過這個方法,得以驗出沙林成分,才能進一步展開強制搜查,間接促成警方防止奧姆真理教大量散布沙林毒氣。
杜祖健成了拯救日本的功臣。沒想到歷史的脈絡會這樣牽連至今。
而翁倩玉的祖父翁俊明,本身也在香港、廈門、上海、四川等地從事醫職的同時,一方面也以國民黨幹部身分,進行政治活動。
然而一九四三年的某天,他外出吃飯回到家後,說出:「我感覺很糟,好像被人下毒了」之後,便倒了下來、嚥了氣。許多人都認為他死於暗殺。
不與政治牽連
要是翁俊明能再多活兩年左右的話,國民政府從日本接管臺灣,他有相當高的可能會被政府派去管理臺灣。一九四七年,鎮壓民眾、震撼臺灣社會的二二八事件,其實也是在翁俊明死亡之後,被派至臺灣的陳儀這位國民政府的政治家放任國家腐敗,才導致民眾的不滿蔓延,最終爆發。要是翁俊明沒有被暗殺,或許臺灣的歷史會有所不同。
至於暗殺翁俊明的兇手究竟是誰,則有諸多說法。有人說是國民黨內相互對立的派系,也有人說是共產黨、日軍……但兒子翁炳榮則表示:「母親相信父親死亡的原因與政治有所牽連,因此立下鐵則,未來家族的任何一人都不能參與政治。」
演藝圈與政治界常互相利用。特別是中國、臺灣的藝人,有同時身兼政治宣傳角色的傳統,至今也仍然持續。
雖然翁倩玉在日本和臺灣認識了許多政治家,但從她過去的發言與行動中,卻看不出踏入政治的跡象。而這種徹底不與政治牽連的作風,我在聽了翁炳榮的話之後,也能夠理解了。
在日、臺、中的近代史之中
在高雄向翁倩玉一家採訪的最後,我靈機一動,試著向她的父親翁炳榮要求:「請您用一句話來形容翁倩玉的人生。」同時具有詩人身分的翁炳榮,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要求,沒有一絲猶豫,便輕聲說了「悅己悅人」四字:將他人的喜悅當作自己的喜悅。
接著,翁炳榮又對著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兒,說道:「今後,妳要用文化的力量,把日本、臺灣、中國聯結在一起。」
忽然間,翁倩玉露出了「學生」的奇特表情,答道:「我知道。這是我一生的課題。」
本文摘自游擊文化《漂流日本:失去故鄉的臺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