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3日,《韓國證券報》記者吳赫鎮追查一個多月的焦點新聞,終於見刊。(延伸閱讀:懶人包|韓星醜聞,如何撼動韓娛三大巨頭股價?)
韓國天團Big Bang前成員勝利的夜店Burning Sun,爆出一連串醜聞,被稱為「Burning Sun-勝利門事件」。其中,吳赫鎮一篇題為「毒品.性暴力疑雲,Burning Sun成現代版的所多瑪與蛾摩拉」的報導,透過內部消息,指出夜店經營人、毒品提供商與政商後代的具體關聯。索多瑪和蛾摩拉是《聖經》中的兩個城市,為罪惡之城的代名詞。
原以為報導可以引導大眾對政治財閥更多叩問,沒想到迎接他的,卻是一連串的恐嚇與威脅。
「去死吧」、「我要殺了你」、「等著下地獄吧」等來自陌生帳號、電話,甚至國外號碼的騷擾幾乎淹沒他,「當時壓力大到我甚至害怕接觸人群,狀態非常不穩定。」吳赫鎮通過e-mail與通訊軟體接受《天下》訪問時回憶。

因世越號事故,決心做揭弊的記者
對海外讀者來說,韓國夜店門事件比韓劇還精彩,每天都有新爆點;對一線記者來說,群眾的盲目與荒謬,還有利益勾結隱藏之深,才是循線追索最艱難的部份,「現實不是戲劇,戲劇誇大許多部份,但韓國政府與財團的腐敗問題,毋庸置疑。」
1995年生的吳赫鎮,並不是JTBC孫石熙那樣的王牌主播。
「因為世越號沉沒事故,我才決定當記者,」吳赫鎮說,青年時期,他沒有夢想,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成天跟同伴打來打去,大學念世宗網路大學企業管理系,玩得瘋,成績總是墊底。
2014年4月,世越號從仁川港駛往濟州島,途中發生船難,船上476人,有304人罹難,絕大部份是正準備升大學、興高采烈參加畢業旅行的高中生。其中一位,正是住在吳赫鎮家隔壁、小他兩歲,認識很久、感情要好的妹妹。
「那段時間我非常消沉,哭個不停,」世越號的悲劇,牽涉當權者的荒謬與腐敗,讓他決心走向揭弊的記者之路。(延伸閱讀:記者的逆襲 71天罷工,韓國電視台員工踢掉社長)
2016年,他開始《韓國證券報》的工作,白天上課,下午採訪,日子過得不容易。帶他入行、教他一切的是同高中的學長李尚浩——MBC出身、曾經揭發三星醜聞的明星記者。
吳赫鎮在《韓國證券報》政治與社會組,除了股市消息,也做政治財經相關的專題報導,「韓國被稱為三星共和國,但三星有許多不合理的地方,需要被討論。」
我關心的是財閥與政治
他也在韓國著名的公民新聞媒體Ohmynews寫文章,2018年初,一篇崔順實(前韓國總統朴槿惠的親信)干政事件的內部舉報者、K運動財團前部長盧勝日的專訪報導,引起熱烈討論,當日即累積三千多則回應。
吳赫鎮在今年一月初,接到夜店暴力事件的受害者兼嫌疑人金尚教的舉報。金向他反應,他到警局報案時,警察對自己的態度很奇怪,懷疑警察與夜店關係人勾結。
金尚教宣稱,2018年11月24日,他在勝利的夜店Burning Sun看到有昏迷女子被拖走,意圖阻止,反被保安毆打。夜店事後主張,是金騷擾女性才被趕出,並出具該女性一個月後的報案證明。

因為涉及名人,幾乎所有媒體都動員了,不只吳赫鎮,韓國幾大媒體包括MBC、KBS等,皆在今年1月底展開追擊。儘管在調出保安打人的影片、查出事件公開前,勝利已先行辭去理事職位,但SBS娛樂記者姜慶允,已掌握勝利的SNS(社群網路服務)聊天室通訊記錄,賭博、性招待與偷拍,火力連發。姜慶允曾爆料多起撼動演藝圈的大新聞,像是資深藝人曹在顯性侵女演員事件等。(延伸閱讀:不只韓國暢銷!這本82年生金智英的精神報告,為何海外也延燒?)
「我不是娛樂線記者,我關心的是財閥與政治圈,」吳赫鎮說,他聽了金尚教的說法後,直接找到負責該事件的警察驛三支隊,要求驛三隊對夜店事件做介紹,對方支支吾吾,跟他在2016、2017年採訪過的案件態度差別很大,「一般涉及大麻,警方的態度最積極。」
在判斷金尚教的舉報存在一定合理性後,吳赫鎮與其他記者及新聞製作人才開始跟進。切入點是,吳赫鎮發現,2017年國會議員金武成(或譯金武星)女婿李相均吸食大麻的毒品提供者趙某,正是Burning Sun的職員。
只是確認關係,就遭Big Bang粉絲謾罵
金武成曾是韓國新國家黨黨主席、作為朴槿惠特使訪中,他也是韓國議員耍大牌推行李箱事件的主人公。2月13日的報導中,吳赫鎮採訪在野黨、江南夜店相關人士以及趙某,將金武成女婿李相均、前韓總統李明博之子李時炯與毒品的關聯,做了跟進報導與梳理。
「我只是確認這些關係,還不算報導什麼大事,卻不停收到的謾罵與威脅,許多還是Big Bang的粉絲,整件事太荒謬,」吳赫鎮說。
心煩意亂之際,崔順實一案關鍵內部舉報人盧勝日,幫他介紹律師,也建議他表明採訪立場與目的,在盧有一定國民關注度下,或許可以減少一些騷擾、得到一些保護。
結果盧勝日正在光州建造的房子,2月無故遭遇火災,也才有後來吳赫鎮被解讀為不自殺聲明的Instagram貼文,以及登上韓國最大入口網站熱門搜尋第一位等後續。(延伸閱讀:「性.謊言.影業大亨」好萊塢醜聞為何掩蓋近30年?)
回到案件調查本身,韓國演藝圈與跟政商勾結的狀況到底有多嚴重?勝利的夜店事件是個案,還是冰山一角?
目前仍在追查江南夜店、毒品、性暴力與警政勾結的吳赫鎮表示,大韓民國整體來說,就是那麼腐敗,待揭露的涉案人士與未爆彈仍有許多,比較不同的是,近來真相開始一點一點被查明,「這只是開始而已。」
事實上,Burning Sun的經營體系來自江南另外一間夜店Arena。Burning Sun代表李文浩與勝利,當初就是在Arena認識,兩人因同年而交好,在傳聞中台灣「林太」的出資下成立Burning Sun。
Arena並不是一般的夜店。根據吳赫鎮採訪了解,Burning Sun現前的爭議與犯罪方式,都來自Arena的經營層。

Arena負責人姜錦遠在江南有數十家酒吧與KTV,儘管疑逃稅162億正受警方追討,但姜錦遠政商關係良好,委任前警察廳次長和前檢察長作自己的辯護律師,在前官禮遇下,成功避開拘捕。
即便勝利事件鬧得風風火火,Arena目前也暫停營業,但4月初,姜錦遠新的夜店「Label」又將在江南新沙站開幕。【3月26日更新:擔心證據消失,首爾中央地方法院通過姜錦遠的拘捕令。】
「勝利門」沒有落幕跡象,焦點愈來愈模糊
隨著檢警積極調查勝利所屬的YG經紀公司,風暴也蔓延到財閥家族。(延伸閱讀:厭女文化引爆南韓兩性大戰)
吳赫鎮在最新公開的報導中,指出在演藝圈有「偶像殺手」之稱的財閥三代A某(女性),跟Burning Sun問題人士關係密切,而且曾多次遭人舉報吸食毒品與大麻,受到韓國警方調查,卻總被檢方略過。
「勝利門」沒有落幕的跡象,民眾的怒火暫時不會消退,但焦點可能愈來愈混亂。上週末,勝利就向媒體反控,自己遭到想紅的演藝記者消費。
因為Instagram的不自殺聲明受到關注,國外也熱烈討論,自認資歷太淺、沒有資格對外談論媒體環境的吳赫鎮,感到訝異、榮幸之餘,更多是重擔,「記者應該以報導說話,不是嗎?」
去年10月,他考上慶熙大學新聞研究所,2月底開學,又過著半工半讀的生活,「課程很難,有一些無聊,但我必須念,因為我還沒學過真正的新聞。」他現在的夢想是,成為像揭發教會醜聞、韓國發行量最大週刊《時事IN》創辦人朱振宇一樣鍥而不捨的記者。
吳赫鎮說,不少消息來源近來受到壓力,不再透露情報,能躲則躲,涉案的政府與財團也在消滅證據,讓團隊調查陷入膠著,「未來需要花上很長時間、尋找其他方法,但我們不會放棄。」(責任編輯:曹凱婷)
小辭典/勝利夜店門事件
2018年11月首爾江南夜店Burning Sun 發生店員暴力事件,接連爆出性暴力、性交易、毒品與逃稅等爭議。
夜店前經營層、韓國天團Big Bang成員勝利退團接受調查,又牽扯出性愛偷拍群組、性招待、賭博與勾結警方滅證等犯罪嫌疑,且多名現役偶像歌手涉案。
這起事件將韓國積陳已久的偷拍、性招待與警政財閥等權貴勾結,攤到檯面,衝擊韓流偶像文化。
不僅韓國娛樂股大跌;總統文在寅下令徹查腐敗;甚至燒到台灣投資人「林太」,撼動海內外社會。
吳赫鎮小檔案
出生/1995年
現職/《韓國證券報》政治社會組記者
學歷/慶熙大學新聞研究所就讀中
經歷/Ohmynews公民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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