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身在其中,外人相當難以理解身為一個照顧者會多麼疲憊,即使甘願照顧,但身心壓力卻是龐大無比,所以面對家人生病需要照顧,通常我會直接建議:讓主要照顧者適當休息,才能有最佳照顧品質。
本文摘自幸福文化《在還能愛的時候——癌症病房心理師的32則人生啟發》
一位爺爺因照顧奶奶而非常辛苦,兩人都近八十歲,爺爺體力也有限,每日來醫院都踏著沉重的步伐、眼睛滿是血絲,臨床照護人員看著這快被壓垮的背影心有不忍,於是照會心理師,期待能給爺爺情緒上的心理支持。
我去病房邀請爺爺一同前往會談室單獨聊聊,先是稍微關心一下爺爺身體的疲憊狀況,爺爺用外省腔調說,「當然累呀,但我願意照顧她呀,這是我應該照顧她的,而且她非常需要我,如果我不在旁邊,她會生氣的。雖然很有壓力,但這是我該做的事情,我也會盡力去做,我只要身體還行,我就會來。」
開全人醫療會議時,我知道奶奶的癌症病情在進展中了,從爺爺的口中得知奶奶即將離開會有焦慮、擔心、恐懼的情緒,爺爺說,「人到最後都是會離開的,只是可不可以好走而已,我心也痛,不過我們該走的還是要走的,這是該面對的事。」
我繼續聽著爺爺想表達的,「我都跟她說不要擔心後面的事情,她就是個性比較容易擔心,擔心孩子、擔心家裡。我也希望她能放下,讓她放心,這樣也走得比較平靜。」爺爺是家裡主要的照顧者,雖然疲憊,但爺爺是個重承諾與責任的人,爺爺說奶奶個性比較固執,所以一直想要活下去,不想放棄,爺爺說到這段時熱淚滿盈,「她都已經病成這樣,還對我說想活下去,我心裡真不好受。」
當看見自己的家人拚命地努力活著、但身體又每下愈況時,總是特別令人鼻酸。我試著理解爺爺怎麼抒發壓力,爺爺說,「哭呀!也就只能用哭的方法發洩,不然我怎麼辦啊,我來醫院時不會哭,但回家想起來都是難過的,哭一哭會好一點兒。來妳這邊也稍微抒發一下也好。」爺爺也說他沒有辦法睡好、吃不太下,雖然照顧得很辛苦,但奶奶堅持不要找看護照顧。
爺爺不到憂鬱症的程度,但也可說是身心俱疲了,但兩老的孩子們都在國外工作,「我也不想他們擔心或放下工作,他們已經有來看了,我知道我自己必須要撐著。」爺爺直接這樣告訴我。
其實,爺爺這時也不需要別人幫他想方法,我能做的就是在爺爺照顧奶奶時,做一些心理支持,讓爺爺稍微抒發他的壓力,也評估一下爺爺的悲傷調適的狀態。幾次下來,爺爺跟我講了許多關於他們的故事,敘說著過去他倆一起面對的事情,一起分享對於一些事情的遺憾,兩老之間無話不談,年輕時與奶奶熱戀則是另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
爺爺常說,奶奶一直要爺爺跟她說話,「我就陪在她身旁呀,我也要休息的呀,可是她一直吵著要我陪她說話,我壓力大呀。」抱怨的背後總有愛的存在,而奶奶雖然沒有展現悲傷,但很依賴爺爺,我相信奶奶也知道自己即將要離開,只是難以放下,所以想要努力。
後來我決定跟奶奶談談,想了解奶奶掛在嘴巴上的求生意志,藏在話語後的真正原因,奶奶終於說出了內心深處的擔心,「我擔心自己隨時離開,而他卻不在身邊。」我讓奶奶知道,「也要適當地讓爺爺休息,爺爺才有力氣陪妳說說話,不然爺爺都睡不好了呢。」
後來,我才告訴爺爺,奶奶對自己身體狀況相當清楚,只是體力在下降,也明白自己不得不放下,對於孩子,奶奶其實不擔心,奶奶最擔心的是你,也擔心自己隨時離開,沒你在身旁。這也是奶奶在離開前想跟爺爺多說說話的原因吧。
這次會談後,爺爺就沒有再抱怨奶奶給他壓力,「我還是會盡力陪她走完最後的日子。」不過由於爺爺家中沒有人輪流照顧,所以我跟奶奶溝通後,一周至少讓爺爺在家休息一日,一日由看護照顧,一日讓爺爺來醫院陪伴奶奶說說話,奶奶答應了,這才稍微緩和爺爺的照護壓力。
爺爺說:「我休息一日就好,這樣有比較不那樣累了,我也會繼續陪她說說話的,我答應過會陪她走到最後,我就會做到。」
【心理師的臨床筆記】
照顧者疲憊
再健康的照顧者,面對長期照顧,都會感到疲憊的,不要輕易地指責照顧者,因照顧者本身已感到壓力,而是彼此提醒同一家人要互相理解。
當家人面對的是長期照顧,會有角色的變動與任務重新分配,比方:婆婆罹癌,由媳婦辭職工作成為主要照顧者;父親罹癌,由某個孩子成為主要照顧者,而需要暫停工作;母親罹癌,由父親主要照顧,則父親可能要同時面對工作及照顧的平衡,這時會建議家人間彼此溝通與討論:協商輪流照顧的時間、有沒有可能請看護,或是進一步接受喘息服務照顧,這些都可向院內的社工師(員)詢問相關資源或建議死亡已很清楚是不可逆的,也能理解死亡會發生在動物、人身上,但依然期待爸爸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