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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進台師:我為何是幫中國、而不是台灣培養人才?

「在中國,學術與其求真,更多是為黨國服務,」一位西進台師這麼說,自知不適合這種環境的他,一學期後就決定打道回台。他曾糾結為何是幫中國、而不是為台灣培養人才?回來後,卻依舊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惠台31項政策-高教-教授出走-流浪博士-私校退場-中國惠台 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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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初,剛到中國大陸任教一學期的殷建其(化名)發現,自己單純的學者夢要在中國實踐,可能有點天真。

39歲的殷建其,2011年畢業於某知名國立大學博士班,一心想當學者。專長兩岸政經研究,原以為博班時常在中國做數月的田野研究,也認識很多在地朋友,既然在台灣找不到教職,便打算在中國大陸發展。

2014年,他放棄剛和南方一所民辦大學談好稅前年薪26萬人民幣的合同,為了發展性選擇去某個省一級985的大學。原本預想年薪應有15到16萬,稅後一個月只有6000人民幣。

離不開政治的中國學術圈

但低薪並非殷建其一年後就打道回府的原因。本來也只想穩定發展,沒多大企圖,他沒想到,中國遠比他想像複雜。

他遇到幾次警察來查戶口,檢查台胞證,和台灣政治圈朋友講電話感覺被監聽。校內的台灣研究中心在跨校交流參訪或邀請台辦吃飯,一定點名他這個唯一兩岸研究的台籍老師,跟他了解台灣狀況,也會和他旁敲側擊一些政治圈友人動態。甚至有國安單位來接觸,希望他協助蒐集台灣情報。

單純的學者生活遙不可及。對社科類特別是涉及政治、兩岸領域的台師來說,就算不基於政治立場,對岸學術圈有太多要小心翼翼避開的紅線,更甚者擔心牽連他人,讓殷建其備感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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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殷建其印象最深刻的是,剛任教時,有次一位資深陸師拿出一疊厚厚的「長官批示」,古道熱腸地和年輕老師們分享教戰守則:常為黨寫報告,被黨委書記的「長官」批示,才是真正的「學術點數」,有源源不絕的研究資源。

在中國,政治如毛細孔般滲透生活的各個層面,對岸學者在這種體制成長,認為為黨服務理所當然,也很驕傲。許多西進的年輕台師,屬於在解嚴後長大的六年級生,對權力關係較為敏感,才是真正的「價值」衝擊。

比起那些被學生挑戰台灣是不是國家,或監視和審查,殷建其更深刻體悟,學術在中國與其說是求真,更多是為黨國服務。

要念書要工作,就要照他們的規則來玩

無法習慣這種文化的人,還有任職某211大學知名政治學院的李亞明(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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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上半年開始,李亞明所屬學院的院委書記,把原本每月本來只做行政事務布達的教師大會,改成過去只有黨員才需要學習的馬列主義「黨課」。曾在中國念過博士班的李亞明觀察,過去校園沒這麼政治,他坦言即便自己是統派也難以適應,「什麼立場都沒問題,但你要給我選擇的自由。」

《天下》採訪的台師中發現,資工、商管、文化領域,因學術專業較不政治,再加上有市場需求,這類台師發展較好,適應問題較小。而最難跨的門檻,則是人文社科類,特別是政治、兩岸領域的學者,都涉及最敏感的意識形態,多半需要轉換領域,或學會適應「黨」的學術邏輯。

政治關乎兩岸博弈,在中國要懂得「入境隨俗」,但在台灣本土化脈絡下長大的年輕台師,無論統獨,多數都有明確的台灣主體意識。社會科學的學術訓練,讓相關領域的年輕博士對權力/政治較為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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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雲(化名)記得剛到中國念博士時,考抄寫校規其中一段「我會服從黨的領導」時,她因為認同的是中華民國和國民黨,寧可扣分不寫。但吳小雲回台兩年後找工作非常不順利,現在只能回頭找中國的機會,「我現在應該會寫,這是現實問題,苦頭吃得愈多,就知道要妥協,你要念書要工作,就要照他們的規則來玩,」委屈自己的沒有選擇,說著說著,她滑下一滴淚。

殷建其認為,改「台灣地區」這類對岸專有名詞還不是最難的,而是學術邏輯。台灣的研究計劃或論文通常會以理論缺口作為研究動機,但在中國,寫計劃必須習慣從推崇黨的路線出發,理論和研究目的都是為了證明黨的正確。

學術目的是黨國也讓李亞明難以接受,「作為學者,我的學術立場是用理論和論據去做分析,而不是結論先行,但中國大陸只有一種立場,我會盡量閃躲,但很難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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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自己作為台籍學者最大的用處就是「為他們的答案背書,也是他們的招牌」。這種所謂思想和言論自由,是隱形壓力,每個人能容忍的光譜不同,社科會比理科、文科更為辛苦。

黨與關係的學術邏輯

台灣學術圈也有「關係學」,但殷建其最不習慣的是,大陸高校的生態,強度更強。

殷建其觀察到,由於中國學者長年低薪,習慣用爭取項目來貼補。很多老師熱衷於找省政府的計劃處科員吃飯打關係,爭取外部資源。學校常會建議他接一些和領域無關的計劃,譬如學校希望他多做台灣研究,但大陸區域發展是他過去專長,容易與大陸同行有競爭關係。同校有位商管專業的台灣老師,就申請做偏社會學的台灣婦女研究。

「在這裡的學術從業員就像在工廠,一直做產品,就算不是你的專業,只要照SOP就可以出來樣板文章,然後再拿到下一個計劃,」想到研究的熱情,是為了「符合現實,而非事實」,殷建其確定中國不是適合他的舞台,把下學期上滿,沒找到工作就直接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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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學課堂情形,非本文當事人。(黃明堂攝)

「我為何是幫中國而不是台灣培養人才?」殷建其不只一次自問。原本希望能讓更多中國學生客觀認識台灣,但限制無法突破,他迷失了去中國任教的初衷。而他最大的內心交戰是,「我做這麼多研究,寫這麼多計劃,好像是為了讓中國更了解如何對付台灣。」

台灣學術界的世代相怨

但台灣環境依舊不好。他暫時放下當學者的執著,回台半年進入智庫擔任助理研究員,只是領域和原先不大相關,過去多年的累積在台灣派不上用場。

像殷建其這種想為台灣貢獻的年輕台師,還是面對粥少僧多的結構,想回也回不來。

「台灣高教圈的惡性循環是,我們會用少子化的未來,來想教師數量。但應該要思考如何讓台灣有競爭力?」譬如有些學校合併,每個校區都安排了很多行政部門與人事,殷建其常在想,為何不多聘助理教授,給年輕博士機會?

許多心灰意冷的台師說,說中國大陸靠關係拿項目,但在台灣依舊是知名學者拿到很多研究計劃,再發包下去。年輕博士成了底層的學術勞工,但反而是這些找不到教職的流浪博士,需要靠這些資源茁壯。

找不到教職,更拿不到計劃,必須出走。「台灣學術生態自己要檢討,大陸才會趁虛而入,」年輕台師們從失望轉怨懟。(延伸閱讀:台灣教授逃亡潮 以後誰來教大學生?

讓中共惠台成為台灣高校改革契機

一位因議題敏感而不願具名的大學校長認為,現在是「貧賤高校世代哀」。台灣當然很需要資深有聲望的學者,現在是因為資源不足才會矛盾。他認為當務之急,是重整台灣高校數量,政府需要勇敢處理私校退場和整併問題。

「很多人焦慮一旦私校退場,教職更少,流浪博士問題更嚴重。但事實是整理好學校類型和數量,讓經濟規模拉高,資源重新盤整,用在人才的經費提高,來維持更好的師生比。」(延伸閱讀:高教又崩又潰?最新指標讓危險大學曝光

他舉例,美國的綜合型大學譬如普林斯頓大學的師生比大概1:10,加州州立大學大概1:20;現在台灣私校師生比大約1:25~30,公立大學1:20~25。200、300萬人可以有一個具有世界競爭力大學,台灣只需要5~8所頂大就夠了。

他認為目前教育部的深耕計劃,把經費分配讓各校發展特色,但同時也將發展世界盃的頂大集中在台清交成,大方向是符合,但對資源運用和財政思考,需要更靈活、更有想像力。

「人才本來就是流動的,中國對台政策,是廣義國際人才競合的一環,特殊性是相較其他國家,中國對台灣人有『同文同種新大陸』的想像,但也有不民主不自由,客觀上正負面因素都存在,結果還未定論,」這位校長認為。

這場「惠台31項政策」的心理戰,是否能讓台灣高教界的危機轉為改革契機?單單各種加碼遠遠不足,政府需要有宏觀的戰略,真正重新盤整,改革結構,才能讓人才適得其所。

「台灣是我們的家,多數台師內心還是不願意放棄台灣的。人才流動很正常,但台灣應該是一個我們想回來,就回得來的地方,」殷建其說。(責任編輯:黃韵庭)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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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鬧出走?西進外科主任:該來的都來了,不來的也不會特別來

● 更多內容,請見天下雜誌 645期《【習近平 步步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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