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資出逃

彭淮南的接班人 為什麼過了450多天還沒找到?

央行總裁彭淮南退休,進入最後兩個月倒數,但這位「新台幣先生」的接班人,外界依舊霧裡看花。台灣財經人才庫為什麼出現大斷層?為什麼沒人想進政府當官?

彭淮南-央行-許嘉棟-立法院-政黨輪替 央行總裁彭淮南與副總裁楊金龍(左一)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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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行總裁彭淮南預計在2018年2月25日走下政治舞台,在同一個月下台的央行總裁,是美國聯準會主席葉倫。相較於彭淮南於2016年9月,正式宣布屆滿不再續任,已經過了一年又三個月,民進黨尚未公布新任央行總裁人選;美國總統川普花不到一年,火速任命新主席鮑威爾。

「若不看任期和年紀,要維持金融穩定,蔡總統最屬意的人選,應該還是彭淮南,」台灣金融研訓院榮譽顧問許嘉棟猜測。這個看法與中華經濟研究院董事長胡勝正如出一轍。胡勝正甚至公開呼籲,蔡英文應留任彭淮南。

但府院留不留人,一則牽涉彭淮南的意願。12月21日理監事會後記者會,面對記者一再詢問:「若總統留人,願不願意繼續當總裁?」彭淮南面不改色,扼要回應:「我會記得我講過的話。」

另一方面,金融業對央行長期以來的保守作風,不滿已久,執政黨若要留彭淮南,要想如何面對質疑:民進黨、台灣連個人都找不到嗎?

民間人士不願進政府

懸宕已久的新總裁人選,其實是中華民國政府財經人才庫枯竭的警訊。

不只央行總裁,2016年民進黨執政,前行政院長林全曾說,金管會主委連問七個人,都沒人要來。「不管是在金融業快要退休,或是我覺得很年輕、應該有勇氣來一試的,都不願意來,」林全當時公布金管會主委由丁克華接任時,在記者會上自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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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進黨智庫新境界文教基金會副執行長陳錦稷分析,台灣民主化後,政府權力較弱,效率也較差,人才自然會流向民間企業。再加上我國官員待遇不高、部長常被立法院綁架,影響政務推動,不時還要承擔立委情緒性質詢,都讓有使命感的人打退堂鼓。不論喜不喜歡彭總裁,都不得不承認,在位近20年的彭淮南塑造了「彭淮南障礙」,這讓後人壓力更大。

在亞洲金融風暴中上台,外匯局局長出身的彭淮南,維持匯率穩定有功。攤開總經數字,彭淮南領導央行五分之一個世紀,通貨膨脹率維持在2%以下,匯率介於一美元兌28.5至35.3台幣之間,俗稱「彭淮南防線」。

「穩定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功勳,」國票金總經理丁予嘉說。

貨幣政策該升該貶,十位經濟學家有十一種意見。匯率升值,削弱出口廠商競爭力;貶值,進口商成本增加、民眾國際購買力下滑。升息,廠商與個人的借貸成本增加,且可能造成通貨膨脹;降息,存款戶利息變薄。

「彭淮南的功過,可以客觀討論,但一個人做太久,就失去人才輪替的作用,人才就會出現斷層,」陳錦稷認為,人才是後彭淮南時代最大的問題。

央行出現人才斷層

跟之前比,彭淮南20年,央行與外界人才交流的管道,愈來愈不順暢。

曾任央行副總裁的許嘉棟回憶,自俞國華當總裁以來,兩位副總裁中,一直維持一位來自學術界的慣例。自學界網羅新血,目的是為行政部門帶進外部刺激。央行的高階主管,也會外派到公營行庫擔任副總經理以上職務歷練,對實務運作與產業發展有所了解,如此擔任監理官時,才會監理與發展並重。以彭淮南為例,在出任總裁之前,歷任中央信託局與兆豐銀行前身——中國國際商業銀行董事長。

1979年,俞國華舉薦郭婉容擔任央行副總裁,當時郭婉容是經建會副主委,更是台大經濟系教授。許嘉棟是當中研院經濟所所長時,被許遠東延攬出任副總裁。許嘉棟前有梁國樹、邱正雄,後有陳師孟、梁發進。但2007年,梁發進自央行退休,周阿定接棒,從此副總裁以內升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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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親近民進黨的人士透露,2000年政黨輪替後,陳師孟去當央行副總裁,但他上班只能看報紙、喝茶,他對外說沒事做,很快就轉任總統府秘書長。

許嘉棟,是少數敢公開批評央行政策的烏鴉。但他也為此吃足苦頭。2012年,許嘉棟當金融研訓院董事長時,在研討會上批評央行不要為追求盈餘,傾向寬鬆貨幣政策,結果在立法院遭國民黨立委責難,質疑他是覬覦央行總裁大位,更在審查財團法人預算時,被處處刁難。

一位金融業高層也批評,美國聯準會的理事之中,有人是鴿派,有人是鷹派,每個人都能對外公開發表自己對失業率和物價的看法。但台灣的央行理事,都變成無聲的理事,而且「依彭淮南的個性,只會留下同質性高的人,不聽話的人,都不愉快走掉。」

「民主制度雖沒有效率,但做決策是經過輿論討論,累積共識。但央行比較像是舊官僚系統的決策模式,財經強人一個人說的算,」陳錦稷不客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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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除了央行副總裁楊金龍外,其他被點名的人選,像胡勝正(中研院士,77歲)、陳博志(總統府資政,68歲)、林全(前行政院長,66歲)、陳師孟(前總統府秘書長,69歲)等人。

許嘉棟認為,首選是胡勝正,但胡健康欠佳;陳博志和陳師孟在兩岸議題立場偏激,若任命其中一人,都會讓冷凍已久的兩岸換匯機制,更難破冰簽署,對維護金融穩定帶來不利影響;林全雖行政歷練豐富,但專長偏向租稅,而非貨幣政策。

前金管會主委、中研院士胡勝正,也被視為央行總裁的人選之一。(王建棟攝)

3.5年換4個經濟部長,1.5年換3任金管會主委

更大的隱患是,攤開名單,看不到年輕人。

蔡英文執政以來,內閣用人遭譏「老藍男」、「老綠男」,新央行總裁人選也讓人不見新意。問題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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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國發會主委、台大經濟系教授陳添枝語重心長地說,現在大學年輕教授為了拚升等,幾乎沒有人在做政策研究,因為政策研究論文,比較難到國際期刊發表。

即使少數學者想了解實務,也面臨政府資料取得困難,想參與或旁觀政府決策,機會不足。再加上,政黨輪替後,政策炒短線,行政部門也認為學者只重視理論,不重視實務,政策建議空洞,因此愈來愈不重視專業意見。學者與政府漸行漸遠,政界也很難再從學界借將。

不像央行總裁有任期保障,其他財經部會的政務官,面臨丟官的風險更大,讓首長難產慢慢變成常態。

陳添枝分析,政黨輪替後,傳統從文官升任政務官的做法,會愈來愈不管用。最主要原因是,人才快速耗損,下面的人培養又來不及。以經濟部為例,2014年,經濟部長張家祝因高雄氣爆,不堪在立法院遭羞辱,憤而下台。三年半來,經濟部長連換四人,平均一任不到一年。2016年4月,金管會主委丁克華上台,才過一年半,主委已經換到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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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就耗損一個,培養一個人有那麼容易嗎?」陳添枝質問。

政務官快速耗損的後遺症是,連中階文官也能量不足,影響政府運作的基石。例如,八一五大停電後,經濟部長李世光辭職,遺缺由次長沈榮津暫代。結果媒體發現,從工業局長、技術處長,甚至往下至組長、科長全都靠代理人,媒體戲稱是「五代同堂」。

陳添枝感歎,政府若不檢討耗損,再多的文官也不夠用。

從文官系統拔擢,變得不容易,那麼從智庫或業界延攬人才呢?很遺憾地,答案也是非常悲觀。

「當政務官半年就失業,風險多高。現在也不是就事論事的時候,而且一想到要去立法院,要是我,也不要去當官,」許嘉棟道出共同的心聲。

不只政治文化不利政府吸引人才,陳添枝觀察,國家也沒有培養政務官的管道。他以美國為例,共和黨和民主黨都有自己的智庫,而且財務獨立,資源完整,每當在野,就會把辭任的官員聚集在智庫裡,同時招募外面的學者,讓學界與有政務推動經驗的官員互動、經驗傳承。等到下一次再執政時,智庫就是政務官的人才庫。

但台灣的現狀是,國、民兩黨的智庫,最早由個人捐助成立,個人色彩超越政黨色彩,加上財源不穩定,很難不斷投入研究和培養人才。民間智庫如台經院、中經院、台綜院,也因為拿政府的錢辦事,「淪為幫政府打雜,不是在思考問題,也沒有時間真正去做政策研究,」陳添枝說。

歷時四百五十多天,蔡英文還找不到彭淮南的接班人,如同一面照妖鏡,映照中華民國政府缺官的殘酷現實。(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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