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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美國政治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之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書中曾說,自由民主是人類社會演化的終點,是人類政府的最終形式,不會再有更好的選擇。
如今看來,這只是過於樂觀的想像。未來沒有變得更美好,世界沒有變得更自由。根據國際非營利組織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調查,2016年全球自由度(global freedom)是連續第11年呈現下降。在接受調查的195個國家之中,有59個國家(佔30%)僅有部分自由,有49個國家(佔25%)不自由。
長久以來人們的認知是,自由與民主應是相伴而生。然而,當代的政治發展卻顯示,在某些國家,自由與民主已分道揚鑣,只剩下徒具形式的選舉制度,但個人自由卻不復存在,這些政府只是披著民主外衣的獨裁政權。
俄國總統普丁是最明顯的例子,嫻熟地操弄民主選舉的規則,實際上卻是一個獨裁者,嚴格限制政治自由與言論自由,干預司法。今年10月底,《經濟學人》的封面標題為「沙皇再生」(A Tsar is born),在俄國十月革命的100年後,當權的普丁儼然成了二十一世紀的俄國沙皇。
俄國不是唯一特例,「非自由民主」浪潮在全球已經是現在進行式。
空有形式上的民主選舉,卻沒有了個人自由
「非自由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一詞最早出自於時事評論家、美國CNN時事評論節目主持人札卡利亞(Fareed Zakaria)在1997年11月刊登於《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的一篇文章〈非自由民主的崛起〉(The Rise of Illiberal Democracy)。
韓石表示,非自由民主強調的是集體利益和認同,自由民主強調的是個人自由,並在集體與個人自由取得一定程度的平衡,「自由民主政體很重要的一點是存在反對力量,因此即使是川普仍必須受到反對黨的牽制,無法為所欲為。」在許多國家,顯然缺少了這種制衡的力量,政府力量無限擴大,人民自由受到壓縮與限制。
但是,這些西方媒體眼中的「非自由民主」國家的領導人,他們的專制或獨裁似乎得到了選民的認同。
匈牙利總理奧爾班(Viktor Orban)1998年首度贏得大選、擔任總理,當時的他是一位百分之百的自由主義擁護者。2010年,匈牙利面臨嚴重經濟危機,奧爾班自從2002年下台後相隔8年贏得大選,二度擔任總理。
但他的政治態度卻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修改憲法,削弱法院權力、擴大總理職權、掌控媒體。2014年他再度贏得大選、順利連任,並宣布匈牙利將走上「非自由民主」國家的道路。位於東歐的波蘭,也跟隨匈牙利腳步。
曾經擁抱西方自由民主的中歐與東歐國家,在面臨經濟與社會危機之後,卻又轉而背離西方民主。全球化的失衡發展,是最主要的推力。
全球化失衡,助長非自由民主浪潮
2005年,佛里曼(Thomas L. Friedman)出版暢銷書《世界是平的》,提出了全球化時代的美好願景。但十多年過去了,全球化究竟造福了哪些人?
全球化的發展,明顯地形成了贏家與輸家兩個壁壘分明的陣營。面對充滿不確定的環境,當個人生存受到威脅,訴諸民粹主義的強人領導便成了人民眼中的救世主。
韓石表示,這些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選民,讓政治人物有了操弄身份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空間,並藉由鼓吹過往的歷史光榮,強化這份認同。
普丁便誓言要恢復俄國在國際上的地位和影響力,另一方面,藉由外交上的強勢發聲,重新建立俄國人的尊嚴與身份認同,以彌補與掩蓋經濟的失敗。
土耳其自去年軍事政變失敗之後,有多達150名記者因為批評政府而被逮捕入獄,是全球最多的。今年4月,土耳其通過修憲公投,從內閣制改為總統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將獨攬大權,成為名副其實的獨裁者。
但艾爾多安仍受到土耳其國內不少選民的歡迎,他在位期間推動的多項改革也確實獲得不少民心,包括醫療改革、改善貧民地區基礎建設等,「他讓人民感覺,土耳其重新恢復鄂圖曼帝國的伊斯蘭光榮,掃除被拒絕加入歐盟的恥辱。」韓石說。

西方的自由民主,同樣被全球化撕裂
這股撕裂社會的全球化力量,西方的自由民主國家一樣無法倖免。
去年6月英國脫歐公投的結果便是明顯的例子,全球化受害者普遍支持脫歐,受益於全球化的菁英階級多支持留歐,兩者的得票率分別為51.9%與48.9%。
法國的情形也是如出一徹,「今年總統大選的得票結果,你可以看到兩個兩個分裂的法國,」韓石說,「極右派的勒龐(Marine Le Pen)對於國家治理沒有清楚的藍圖,例如她無法解釋法國脫歐之後該何去何從。但是對於那些已經一無所有的選民來說,他們也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投票給勒龐只是想表達他們強烈的不滿。」
許多人曾擔心,法國會是繼英國之後,另一個失守的西歐國家。馬克宏的當選,暫時讓西方世界鬆了一口氣。
不過,馬克宏的崛起,某種程度而言可說是時勢造英雄,「身為政治人物,馬克宏擁有一項最關鍵的資產:運氣。」韓石分析。在總統大選期間,不論是左派或右派政黨候選人在選前紛紛傳出醜聞,而勒龐在電視辯論會的失常表現,更推升了馬克宏的人氣。
另一方面,馬克宏上台之後,西方世界正處於領導真空狀態:英國因為脫歐已經失去影響力,美國因為川普的上任而讓人失望,德國德梅克爾在贏得大選之後,至今仍無法組成聯合政府,馬克宏適時填補了這個空缺。
事實上,勒龐和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有個共通點:他們都想要推翻現有的體制。勒龐希望從外部改變,她主張反移民、反歐盟、反全球化;馬克宏則是希望從內部改變,「用更包容的方式開放法國的經濟,」韓石說,「一方面採取右派的經濟開放態度,但同時納入左派的社福保護政策,讓那些因為全球化而受到衝擊的另一群人,也能被照顧到。」
馬克宏能否如願實現他的改革計畫?「目前看來,他確實處於有利的位置,也有初步的成果,但不代表他的改革一定會成功,因為國際局勢的變化無法預料。」韓石表示。
確實,在全球化之外,如今全球還面臨了另一個迫切的危機:人工智慧、自動化等因素對於工作市場的破壞,特別是對於年輕世代的衝擊。
「以會計工作為例,未來10~20年,將有80%的會計將會被人工智慧取代。現在大學會計系的學生,他們40歲的時候,他們的工作將消失不見,他們該怎麼辦?」韓石表示,這個不穩定因素,將有可能導致新的危機,「當未來年輕一代的生活不會比上一代好,這些不安會讓人們感到絕望,進而引發負面的政治效應。」
中國威權資本主義 將是另一個威脅
當然,討論全球政治不可能忽略中國的存在。中國的崛起對於全球民主政治,又將形成另一個威脅。
「中國的威脅不在於他是否會成為非自由民主國家,因為中國既不是民主國家,也沒有自由,中國的威脅在於威權資本主義,」韓石分析中國問題時說道。
中國的發展模式,完全違反了過去西方的政治科學理論。中國自成一格地發展出「威權資本主義」(authoritarian capitalism)模式,給予人民某種程度的經濟自由,換取政治上的完全掌控。
「對許多開發中國家來說,中國模式似乎是成功的,」韓石認為,「未來很可能引起其他國家的仿效,特別是非洲和中東地區的國家,因為中國在這兩個區域的影響力正與日俱增。」
記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面對非自由民主的浪潮,身為記者,能做些什麼?「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恢復人們對媒體的信任。」韓石說。
社群媒體的興起,訊息可以更自由地流通,但也同時製造更多的混亂與困惑,假新聞充斥,媒體不再被信任,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相信。最後的結果,只是讓政治人物有機可乘,操弄輿論。
「一個人如果不再相信任何事情,他便無法做出決定。他不僅因此被剝奪了行動的能力,同時也被剝奪了思考與判斷的能力。當人民失去思考和判斷能力,政治人物便可以為所欲為。」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1974年接受《紐約時報書評》採訪時說道。
這幾年媒體重視的事實查核(fact-checking),以及揭露全球權貴與富豪如何利用避稅天堂隱藏財富的《天堂報告》(Paradise Paper),都是為了重新建立人們對媒體的信任。雖然媒體記者能做的或許只有這一件事,但卻很有可能成為翻轉局勢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