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大戰前夕某日,美國有一廣播節目忽然插播快報,宣稱外星飛行物大舉入侵。節目末了,雖強調這是一齣廣播劇,但傳言迅速擴散,有些民眾離家逃難。
最終,在政府及媒體澄清下,恐懼才漸趨平復,此事成為研究「傳播效果、謠言與恐慌」的經典案例。
如今,就在火星人廣播劇屆滿七十九年之際,另一種流言恐慌正襲擊美國社會。這次「入侵者」是俄羅斯,且不再藉由廣播電波,而是透過臉書、推特等社交媒體。
臉書、Google與推特都承認,去年大選期間,曾接受俄羅斯外圍機構的假帳號委託,針對政治議題投放數十萬美元廣告,「克里姆林宮涉嫌以謠言或假訊息,介入美國總統選舉」的意圖,迅速在政壇與媒體丟下燃燒彈。
問題來了。川普與希拉蕊在大選期間,合計投入六十八億美元預算(約二○四○億台幣),光是購買臉書與Google廣告就花了八億美元(約兩百四十億台幣),俄羅斯機構數十萬美元的假新聞廣告,如何顛覆美國選舉?
以俄羅斯聖彼得堡、具官方色彩的「網路研究局」為例,該機構專門組織網路滲透行動,俗稱「網軍農場」。過去兩年,他們針對美國大選策劃一樁另類「競選活動」,其中網路策略是:
一、分身假帳號:他們至少成立一一八個假帳號,總計超過八百萬名訂閱者,再藉由小額廣告增加傳播效果,單週最高創造七千萬瀏覽人次。
二、針對性打擊:他們在社交媒體及《紐約時報》等媒體留言板上,集中打擊希拉蕊,假意支持川普或桑德斯,利用機器人自動留言或回罵,藉此在網路上「帶風向」。
三、挑撥性議題:專挑美國民意的敏感矛盾下手,例如,非裔美國人人權、伊斯蘭移民、LGBT性別平權等,以偏激言詞挑撥雙方論戰,甚至假冒非裔美人及穆斯林團體的臉書專頁,散播謠言與仇恨言論。
四、地域性投放:臉書的廣告投放機制,不只容許俄羅斯網軍針對政治傾向、特定宗教或族群投放廣告,也利於他們縮小地域範圍,針對幾個關鍵搖擺州甚至城鎮,加強假訊息曝光,最終目的是造成社會分化與混亂,將選情影響力極大化。
低成本的跨國心理戰
十月底,一名臉書廣告行銷業者公開演練,展示社交媒體如何利於謠言傳播。
他製作一個假網站頁面,放上顛倒後的CNN標誌,然後貼了一則明顯的假新聞,再以假名創建臉書專頁,分享這則假新聞,前後只花一小時。
最後,他利用臉書廣告機制,針對「政治傾向保守派」的臉友投放五十美元廣告。即使他刻意讓品牌標誌與假新聞極易被識破,臉書還是接受他買廣告。十四小時內,就觸及四千六百人、獲得四十四個讚、二十七次轉分享、二十則留言。
他強調,目前非選舉期間,就能讓一個無名網頁,由零開始創造如此人氣;若是去年選前,效果一定倍增。離譜的是,臉書針對廣告投放有一評分機制,臉友互動程度愈高,評分就愈高,演算法就會給予更多曝光;結果,滿分十分,臉書給他的假新聞七分。
從俄羅斯網路研究局到上述假新聞實驗,說明有心人如何以低成本、短時間,創造類似「選舉黑函」的不負責任訊息,攻擊特定對手或族群,激化社會群體的猜忌與仇視。
也因如此,《大西洋雜誌》記者馬垂戈(Alexis C. Madrigal)最近分析,社交媒體如何改變了美國政治,去年大選正是分水嶺。
以往,談到國家間的「資訊戰爭」,大多鎖定駭客入侵、分散式阻斷服務、電磁脈衝等等。如今,臉書等社群網站形同打開一道方便門,讓敵國得以利用低廉成本,打一場隱形的心理戰,介入並操弄他國政治。
馬垂戈引用一名哈佛法學教授的用語「資訊信託」(information fiduciary),意即臉書等社交媒體一方面掌控用戶的資訊渠道,操縱訊息曝光的優先排序;另一方面,主宰用戶個人資料,包括政黨傾向與議題偏好,供廣告主篩選媒合——兩者相乘,形同信任臉書作為資訊代理人,扮演舉足輕重的意識形態角色。
每當面對爭議,臉書官方往往以最快方法堵住小洞,而非檢視漏洞背後的真正成因。這些社交網站因而屢遭批評,「面對企業倫理造成的社會損害,都只把它當作一個bug。」
美國國會最近傳喚臉書等網路巨頭作證,調查俄羅斯干擾總統大選的內情;同時,朝野兩黨正聯手提案,要求線上廣告必須揭露幕後出資者。檯面下,將上演一場激烈的遊說攻防戰。
九月底,《紐約時報》專欄作者魯斯(Kevin Roose)做了一個膾炙人口的比喻。他形容,臉書創造一個「科學怪人」,即使祖克柏都無法駕馭這個龐然、強大、滲透到社會神經末梢的社群巨怪,無法預知他可能造成哪些傷害,只能事後貼上OK繃止血。
科學怪人是無辜的,他是人心的創造物。然而,俄羅斯網軍機巧展示,如何利用西方世界自傲的科技與民主,反將一軍,暴露美國社會的缺陷。從「火星人」到「科學怪人」,謠言、恐慌與不信任感,從來不曾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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