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媒體報導轉述台灣生態學會理事長楊國禎在臉書上針對高山農業的發言,部落一片譁然。新竹縣尖石鄉從事自然農法的農夫講話直率,對我們說,「我們都不用種菜啦!專家跟媒體說山上的高麗菜都是亂種的,根本就不懂我們,還要亂講喔。」這種一竿子打翻原鄉部落經營永續農業的簡化說法,讓他們相當感嘆與氣憤。
本文共同作者瓦旦.達魯,是新竹尖石後山第一位以高山農業為研究主題取得博士學位的原住民農夫,從事自然農法多年,也種高麗菜,特別可以體會族人們委屈的心情。
專家與媒體這種將自然保育以及高山農業發展一刀二分,利用煽情文字渲染的報導,不但容易造成社會對立,也無法解決長期存在於山區的生態與發展問題。
媒體報導楊理事長聳動的〈高山蔬菜,是山林血肉所換取〉一文,背後的立論大致有三:
1.高山農業,造成山區生態破壞。
2.高山農業,不做水土保持。
3.夏季吃高麗菜,反自然時序。
但事實確實如此嗎?不見得。至少,新竹尖石後山部落所努力的自然農作,正在改變過去多數人對高山農業破壞山林根深蒂固的印象。
自然農作減生態傷害
在新竹尖石後山,自然農作已默默發展近三十年時間。當年率先轉型為有機農業的石磊部落族人羅慶郎,深感慣行農業強調大規模開發,及工業化種植造成的傷害,如水土流失、土壤酸化、長期暴露在農藥化肥環境的高罹病率、水源污染等問題,毅然轉做有機農作。
鄰近的新光部落耆老Tali指出,當年溫帶水果入山,地方政府介入輔導推廣,族人在經濟誘因驅使下,紛紛加入開發山地的行列。但他觀察到慣行農業帶來的傷害,不但破壞土地,也劇烈改變部落原有的社會文化和生活經驗。
如今,愈來愈多從事農業的族人意識到這種危機,願意調整自己的生產模式,避免過度開發山林,並且禁用農藥和化肥,按照有機或自然農作進行農業管理。
不只在新竹尖石後山,轉型自然農作的也包括桃園、苗栗、台中、嘉義、高雄、花蓮等地的部落族人。這樣的經營模式,當然不能說完全沒有破壞,但至少已經看到部落非常努力在降低農業生產對生態的傷害。可惜的是,這些努力在這一次的媒體報導中並未被凸顯。
此外,我們的高山自然農業也有豐富的水土保持生態知識。例如:鎮西堡部落的長老阿道,他的田地幾乎就隱身於自己辛勤種植的樹林之中,這是模仿泰雅族傳統的混林農耕法。
阿道長老告訴我們,傳統農夫的種植會很自然注意到水土保持,因為土地流失就無法耕作,他們都會在農園周邊種植樹木,或建立適當的排水設施;有時甚至會利用梯田,在適當的地形土地上進行小開發,這是確保農園穩定生產的傳統生態知識。
經濟結構才是關鍵
再者,針對夏季吃高麗菜是反自然時序的說法,這真的是一種平地人的思惟。高麗菜在夏季可以生長於高山,並未違反自然時序,就像台灣高山的檜木森林可以長在北美洲溫帶地區的平地一樣。
唯一值得商榷之處在於,高麗菜這種經濟作物並非原先就長在台灣高山的物種。經濟作物上山,來自於政府欠缺配套生態思惟的農業政策。原住民部落進入現代農業系統,絕大多數種植作物的知識,都受到專家和政府機關的影響,因為這樣,傳統的農耕知識與技術也大量流失。進入經濟市場的供需網絡,對原民部落更是極大衝擊。民眾想吃什麼,就會影響到盤商,再由收購商反映給當地農民種植,這是一個結構性的經濟問題。
台灣的食農問題,必須先檢討國家整體的農業產銷政策,而不是只怪罪個別農民。解套的做法或許在於發展注重水土保持與健康安全的生態農業,以及健全公平的產銷制度,我們反對廉價且簡化地以農民充當代罪羔羊的做法。
人人要懂的食農教育
最後,如果問題的根源不釐清,就算平地農業,也一樣會造成生態破壞。其實,不管是哪一種農業,在相當程度上都是破開土地血肉取食的,生命要活、要吃,都無可避免必須建立在破碎其他生命身軀的基礎之上,這是生態的宿命。
但是,生態的道理更強調整個生態系統的回復性與永續性,我們承認目前許多農業耕作的方式,不管在高山或是平地都是反其道而行的。包括政府在內的所有人,都必須徹底從食農教育進行反省。
近年來,國際上有關「里山倡議」的精神,就是提醒人在自然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人無法脫離自然而生,如同原住民農夫無法脫離自己生活的土地。我們在山上的生態農業經營,正是進行這樣的反省。但我們反對媒體用聳動、片面與煽情的方式引導輿論,製造保育與農業對立,這不僅無法真正面對問題,更忽略了高山原住民農夫對生態保育可能付出的貢獻與努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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