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資出逃

超級細菌來襲(2)

不分男女老幼、管你強健虛弱, 在這群比癌症還可怕的致命殺手之前, 生命一樣脆弱。 當年,科學家為了人類福祉研發抗生素; 現在,我們的便宜行事卻養出了具多重抗藥性的超級細菌。 抗生素濫用在先、疏於感染控制在後, 大醫院、加護病房、社區診所、長照機構、農林漁牧場一一淪陷。 這場人與細菌的戰爭,我們該怎麼贏?

超級細菌-抗生素-抗藥性-MRSA-藥物濫用-加護病房-感染管制-動物疾病 圖片來源:王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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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耗材、省消毒,省掉人民的健康

「要熟練的人員才能兼顧感染控制、無菌技術。但現在很多加護病房都是很年輕的護理人員上戰場,這是台灣醫界的隱憂,」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成人感染科主任李垣樟也說。

更可怕的是,因為健保錙銖必較,有的醫院甚至考量成本,縮減耗材使用,造成感染控制的大漏洞。

一位東部地區醫院的護士就抱怨,她和醫院申請拋棄式隔離衣,要求的件數和實際送來的,總是有落差。「只叫我們省一點用,」她說。而且,為了節省人力,醫院根本沒有專門的清潔人員進行環境消毒,病人出院或轉病房後,也沒有進行終期完整的消毒。

民眾的健康,就在東省西省下被犧牲掉了。

此外,感染科醫師也往往沒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他們長期被醫院認為不是「賺錢」的科別。

抗生素的使用,其實需要仔細判斷,「用對藥」是更重要的。但目前台灣的許多醫院,甚至沒有給感染科醫師審查抗生素使用的費用,也沒有給足夠的資源與支持,推動抗生素管理。

如果感染科醫師仔細診斷,最後判斷不用開抗生素,就要花時間和病人解釋,還可能不被病人理解、或被醫院認為「沒有業績」。

「我開抗生素是一分鐘做完的事,我花三十分鐘跟病人講不用抗生素,我有沒有賺到錢?」台大醫院感染科主治醫師陳宜君舉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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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缺乏誘因與高層的支持,許多醫院的感染科醫師只能仰賴專業的堅持與良心。「因為有一天我們會老、我們的家人會老,我們不希望碰到這樣的事情(超級細菌感染),」陳宜君說。

社區:自成惡勢力,診所、藥局、長照機構都是管理漏洞

醫院外,台灣社區這幾年也亮起了超級細菌的紅色警戒。

一個小學六年級的男生,突然發燒、無法行走。醫師全身上下搜索原因,取出他右腳髖關節、肺部的膿之後,小男生還是繼續發燒。做了全身電腦斷層,醫生才在他大腿的股四頭肌裡找到幾百 cc的膿瘍,開刀取出,才燒退治癒。

來來回回,十幾天內就開了三次刀。凶手,竟是小男生之前扭傷,產生連肉眼也看不見的傷口,被環境中的超級細菌MRSA趁虛而入。

這位小六學生,只是冰山一角。社區的超級細菌危機,也在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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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栗竹南,夏日豔陽下的國衛院,不見人蹤,一片寂靜。在這片悄然中,感染症與疫苗研究所扛起監控台灣抗藥性細菌的重任,至今已經十八年。背後的推手之一,是研究員楊采菱。

與疾管署針對醫院加護病房的監測不同,國衛院的研究還擴及門診和急診,可以一窺醫院之外,社區的抗藥性狀況。

他們的研究發現,門診與急診中,大腸桿菌對至少六種抗生素的抗藥性持續升高;門診與一般病房內,對三種以上抗生素有抵抗力的腸球菌,比例高得和加護病房不分上下。

「這顯示,超級細菌不只存在於醫院或加護病房,也存在於社區,問題值得重視,」辦公桌上擺滿一疊疊細菌抗藥性資料的楊采菱,憂心地說。

原因之一是,醫院間的轉介頻繁。疾管署感染管制及生物安全組組長曾淑慧表示,台灣人口密度高、醫療院所也多,民眾時常往返醫院,不小心感染細菌,又帶回社區,「形成一個傳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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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正視社區的超級細菌問題,未來將帶來嚴重災情。專長感染症學的台大急診部副主任陳世英,用下雨積水來形容:在醫院,抗生素用得多,抗藥性會變嚴重,就像雨下得大,水就會積得多淹得深。帶有抗藥性的細菌就算回到社區,如果社區有適當使用抗生素,抗藥菌的勢力就會在社區中慢慢減弱。但如果社區外也密集使用抗生素,就如同海平面高漲,身處「低窪地區」的醫院,積水無法排除,最終不分大醫院或社區,每個地區都會被抗藥性細菌淹沒。

問題不只如此,這幾年,社區還「篩」出了自己的超級細菌族群。如同物競天擇般,濫用抗生素,讓抗藥性細菌生存了下來,並形成自己的勢力。

林口長庚兒童健康研究部主任黃玉成,過去十五年,緊追著普遍性最高的超級細菌MRSA不放。

二○○○年,他找來六大醫院各一百株MRSA,發現它們身分很一致:七成都帶著「ST239」的基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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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十年後他再看,醫院裡MRSA細菌成員已經重新排列組合,被另一隻「ST59」基因型的MRSA攻佔三成五的地盤,原來的ST239退守,和ST59的勢力僅僅維持在旗鼓相當。

這隻新的ST59,不是來自醫院,而是一般社區。它雖然多只是引起皮膚或軟組織感染,但生長速度快,這幾年悄然無聲地從社區「回攻」進了醫院。社區也有了自己演變出的超級細菌勢力。

社區診所、藥局、長照機構等,處處存在抗生素管理的漏洞,這些都成為醫院外養出超級細菌的另一溫床。

以藥局來說,任何抗生素,根據規定都需要醫師處方箋,才能販賣。但實際走一趟台北市東區三百公尺內的三家藥局,記者詢問:「室友好像尿道感染了,該用什麼藥?」有的藥師直接拿出成藥,有的甚至現場抓起藥來,給一到三天的抗生素不等。沒有處方箋,甚至不是本人去拿,取得抗生素卻一點困難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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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診所也還會習慣開抗生素,卻規避管理。醫療改革基金會的志工到診所看病,拿到的藥袋裡有五種藥,但上「健保雲端藥歷系統」去查,卻發現診所只登錄了三到四種。缺漏的那一項,就是抗生素。

大部份的感冒,都是病毒感染,而抗生素對病毒是無效的,除非後續併發肺炎或支氣管炎等,才需要使用抗生素。所以從大約十五年前開始,為了管控診所不當使用抗生素,健保署規定,只有證明是細菌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才能使用抗生素,健保署會定期監控。

根據健保署統計,門診愈來愈不常開抗生素。但實際的狀況是,簡單的抗生素一顆不到兩塊錢,有的醫生為了招收病人,或擔心病人之後病況演變、回頭怪醫生,就算沒有細菌感染也開抗生素,但不寫在開藥清單裡,規避健保署的抽查。

「這就是用大砲打小鳥,」醫改會副執行長朱顯光說,這是抗生素的過度使用。每年,他們接受的陳情裡,都有好幾件是這類藥袋標示不實的案例。

最後一個不能不面對的社區缺口,是長照機構如安養院、護理之家等,讓本已孱弱的老人家,還得耗盡體力,對抗超級細菌。

五年前,台灣出現新型超級細菌基因KPC(一段可以傳播、跳躍的抗藥性基因)的群聚感染,北部的個案,集中於雙北市的某四間醫院。細部追查,這些具有抗藥性基因的病人,感染源可能就是之前居住的長照機構。

這類住民因為慢性病等問題,本就容易發生感染。根據統計,護理之家住民住院,六成是因為感染。

只是,一旦遭受感染進醫院治療,在那裡發生「細菌交換」,就又有機會把醫院凶惡的超級細菌帶回長照機構,或是其他醫院。

疾管署組長曾淑慧坦承,「這是台灣一定要面對的問題。」

畜牧漁業:防治的黑洞,抗藥性細菌五分之一來自動物及食物

人類和超級細菌搏鬥的戰場,從醫療院所,延伸到農牧場。

一位六十幾歲的養豬場阿伯,帶著腫脹的手到長庚求診。他一開始只是皮膚和軟組織感染,後來卻愈來愈嚴重,甚至感染骨頭,用了後線強效的抗生素萬古黴素對抗、治療了六個星期,才好不容易控制住。

林口長庚主任黃玉成細部分析才發現,阿伯感染上的是台灣MRSA中不常見的基因型「ST9」。ST9的武功高強,能抵抗更多種抗生素,還可能感染人類,且多在畜牧場出現。

農牧場的抗生素使用,是全世界在關注抗藥性問題時,都聚焦的領域。(陳德信攝)

動物使用抗生素,已是人類面對超級細菌問題不能不正視的黑洞。

不當使用或用太多抗生素,就會在動物身上養出超級細菌,這些動物身上的超級細菌還可以透過動物、動物製成的食物或環境,傳給人類。

美國疾管局就曾在一三年指出,人類感染的抗藥性細菌中,約有五分之一來自動物或食物。這包含:直接碰觸到動物身上的抗藥性細菌,或接觸未煮熟、未妥善處理的食物。

這是備受全球重視的巨大風險。歐盟今年七月決議,將嚴格限制克痢黴素(colistin)抗生素在畜牧業的使用,且以減少六五%用量為目標。

這是因為近來已出現能抵擋克痢黴素的超級細菌,它身上帶有武功高強的「MCR-1」基因。可怕的是,它已陸續在人類身上出現。

台灣也面臨一樣的風險,動物用抗生素常使用過多及不當。早年曾有學者推估,在台灣,動物用抗生素的使用量,是人用的兩到三倍。

根據農委會防檢局,二○一一年至一五年,國內動物用抗生素用量增加,一五年比一一年多用了近一百公噸,由四二二公噸,達五一二公噸。

防檢局局長黃㯖昌解釋,這是因為這幾年動物疾病如仔豬下痢、豬丹毒、禽流感等病毒性疾病愈來愈多,養殖農民為了怕後續更多的細菌感染,所以增加預防或是治療用的抗生素用量。

而台灣高密度的養殖環境下,動物更容易生病,也讓抗生素頻繁出動。

走進台南鄉間的一處養豬場,豬場的豬都是高密度養殖,且兩座養豬場僅隔著一條只容一台車子通過的窄巷。附近有住家、有工廠,甚至緊鄰高速公路。豬隻生活環境不好,病原也容易傳播。

再加上台灣農民又要求換肉率(每長一公斤的肉需要多少公斤的飼料),犧牲的就是動物的免疫能力,雞隻、豬隻都容易生病。

「預防性用藥已是常態,」立委蔡培慧辦公室助理姚量議說,農民的做法就是將藥品直接灑在飼料中。他家是中部的雞養殖戶,三十五歲的他也曾回家養過兩年雞,希望改變高密度飼養的情形,卻發現難度極高。

黃㯖昌坦承,抗生素是治病用,加在飼料「是比較奇怪的做法。」但他也說,「台灣集中、高密度的飼養環境跟國外很不一樣,有時候難免會需要。但大勢所趨,抗菌劑當飼料添加物應該是要逐年檢討、繼續刪減。」

目前,台灣則仍保留九項可合法添加於飼料中的抗菌劑(含抗生素)。

台灣也缺乏動物精準用藥的機制。如果雞或豬生病了,理論上,養殖的農民必須找到獸醫,協助判斷後再使用抗生素。但實際的情形是,台灣專精於可食用經濟動物的臨床獸醫實在太少,只佔全部獸醫的八%(約四百人),這些人要面對,五百多萬頭豬、五千兩百多萬隻肉雞、三千七百多萬隻蛋雞,這還不算其他經濟動物。

「台灣的獸醫師多半集中在狗、貓。(看診經濟動物)沒有錢賺啊,也沒辦法吹冷氣,還要跑田野,」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主任陳玉敏說。

農委會家畜動物疾病防治所也有獸醫師,但這幾年動物保護議題成為主流,他們的業務更加繁雜,得負責管理流浪動物、或處理狗貓安樂死議題,更是分身乏術。

因此,當動物生病、有疾病擴散之虞時,農民最常詢問的,還是飼料廠、藥廠等的獸醫。

獸醫兼賣藥,精準用藥被犧牲

但獸醫師兼賣藥,常會優先考量販賣藥品的利益,精準用藥就被犧牲。「被廠商綁定,先叫我們投什麼藥,結果一、兩天沒用,再投另一種藥。整天像白老鼠在試藥,」一位農民無奈地說。

而要達到精準用藥,更重要的前提是,獸醫須掌握細菌的抗藥性狀況。但台灣長期缺乏對生病動物致病菌,如沙門氏桿菌、金黃色葡萄球菌的全國例行監測,僅有對健康動物辦理的例行監測。反觀日本,則兩者兼具。

農民用藥無法精準,自然增加抗藥性的風險。也讓這場對抗超級細菌的戰役,顯得雪上加霜。

人與細菌的戰爭,最終誰將勝出?

儘管未來難以預測,「如果我們不作為,我們一定會輸,」台大醫學院院長、防疫英雄張上淳說。

超級細菌警戒中的台灣,沒有懈怠或沮喪的資格與時間。(董容慈協助整理)

8大超級細菌

超級細菌其實並不是一個嚴謹的醫學名詞。

一般指的是,三種或三種以上抗生素都對它無效的「多重抗藥性」細菌,就被稱為超級細菌。

至今,抗甲氧苯青黴素金黃色葡萄球菌(MRSA)依舊是台灣最常見的多重抗藥性細菌,常造成皮膚感染,但免疫低下者,也可能造成肺炎;另一種快速增長的是抗萬古黴素腸球菌(VRE),常引起泌尿道感染、敗血症、骨盆感染及傷口感染,在加護病房、門診也快速擴張。

抗碳青黴烯類肺炎克雷伯氏菌(CRKP)、

抗碳青黴烯類鮑氏不動桿菌(CRAB)也成長明顯,且危害甚大,因為這類細菌都是對「救援投手」類的後線「抗碳青黴烯類抗生素」無效,表示病人用藥選擇性不多,容易無法治療。

對超級細菌的研究愈來愈深,國衛院助研究員郭書辰指出,

細菌雖然可能自己演化,但這幾年人類發現另一種形成「超級細菌」的機轉:任何細菌只要能拿到一段可以傳播、

跳躍的抗藥性基因,如KPC、NDM-1、MCR-1等,

就如拿到了超級武器,可能變成超級細菌。(謝明玲)


MRSA

抗甲氧苯青黴素
金黃色葡萄球菌

CRAB

抗碳青黴烯類
鮑氏不動桿菌

CRE

抗碳青黴烯類
腸道菌

CR E. coli

抗碳青黴烯類
大腸桿菌

CRKP

抗碳青黴烯類
肺炎克雷伯氏菌

CRPA

抗碳青黴烯類
綠膿桿菌

VRE

抗萬古黴素
腸球菌

VR E. faecium

抗萬古黴素
屎腸球菌

● 更多內容,請見天下雜誌 605期《超級細菌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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