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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錯 擊碎河山 「人禍」 比暴雨還可怕

蓋在河道旁的溫泉飯店在水災中傾倒,老天無情的揮掃所有掠奪環境、耗盡自然的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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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永續發展就要考量地方承載力,不應無限制開發,把這塊土地蹧蹋,」屏東縣長曹啟鴻在莫拉克颱風後,一次次涉水到成為水鄉澤國的林邊、佳冬,他的眼紅了、頭髮也白了。

面對過去長期超抽地下水,發展養殖業的故鄉,雖然創造年產值三十二億元的「石斑養殖王國」,卻造成地層下陷達三.二公尺。

他感慨萬分地說,「大家眼中只看到GDP的提升,卻沒人想到之後所要付出的代價和後果。」

土地負荷已到壓垮駱駝邊緣

這句話,支配了台灣百年來的「經濟奇蹟」。

從鹿皮到茶葉、紡織到電子、政府到民間,追求國民所得的經濟成長,是台灣人的驕傲。

即使人到了國外的國家公園,眼見大片「未被利用」的保留山林,都會忍不住說:台灣若有這麼大片土地,一定可以種出很多值錢的作物。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Joseph E. Stiglitz)在《世界的另一種可能》一書中,提到「GDP是一種很方便的衡量經濟成長指標;但不是經濟發展唯一的意義或終極目標。」因為,「你可以用很多種方式提高GDP,例如掠奪環境、耗盡稀有天然資源,可是這種成長是無法永續的,」他說。

靜宜大學生態系副教授楊國禎也說,一九六○至九○年代,創造經濟奇蹟的年代,正好是台灣地質環境穩定、風調雨順的時期。一九九六年的賀伯颱風成為進入災難期的重要指標,連串的地體變動和氣候變化,加上環境早已被破壞殆盡,「土地負荷已接近壓垮駱駝的邊緣」,他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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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被忽視的是,面對台灣脆弱的國土,開發背後潛藏的是高投資、高風險,不一定帶來高獲利。

攤開高屏溪沿岸「盡地利」政策背後這本帳,發現在高風險地區用「人定勝天」的力量開發,投資人、政府,都要付出沈重代價。在加劇暴雨的天災災情背後,是長期被忽略的「人禍」。

以往被視為高雄縣觀光旅遊典範區的荖濃溪畔,就是天、地、人錯亂了的例子。

這一路顛簸,路標上標誌的是藤枝森林遊樂區、多納溫泉區、不老溫泉區、新寶來溫泉區。偌大廣告招牌上,半裸著身享受滿池氤氳溫泉的美女,轉過身來向著空蕩的路巧笑倩兮。

過去的旅遊勝地,旅人卻失去了蹤跡,也意味著從茂林、六龜到桃源鄉都斷了「生機」。

轉進寶來二巷,以紫色為主色調,充滿異國風情的「轉角二十六」令人驚艷。這是國蘭花園溫泉會館的家族事業系列,總經理簡銘辰坦言,以往寶來溫泉區從十月逐漸進入旺季,到三月都可以保持超過九成的訂房率。八八風災後,一成都不到。因為溫泉源頭遭掩埋後,店家只能花錢替中低溫的溫泉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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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旅館、餐飲到農作物環環相扣,估計寶來一地,每月損失就高達三至五千萬元。

人禍一 高成本、高風險的觀光產業

高雄縣政府正在設法重建寶來這隻「金雞母」。但事實上,寶來溫泉區超過五十家溫泉旅館,有三十九家提出合法化申請,卻沒有任何一家能完成。「但我們也不算違法啦,」擔任寶來村八八水災重建委員會總幹事的簡銘辰小心翼翼地措辭說明。

「寶來溫泉區很多飯店就蓋在河道旁,」水利署副署長陳世榮說。高屏溪原為縣府管理河川,一九九八年中央經濟部水利署接管時一家家的溫泉飯店已是既成建築物,「當初縣府為何會准許業主蓋?連我都很訝異!」他說。

地方政府的「介入」,讓合法、違法的界線更顯得模糊不清。

高雄縣政府從二○○四年開始輔導當地溫泉旅館進入合法申請程序,原本承諾的三年六個月,卻因「卡」在「環評法」、「水保法」等相關法令而一再延宕,至今是「黑牌」。「已有十家通過環境影響評估,其他仍在送件待審中,」簡銘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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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明明是危險區,但商人又前往投資,真正危險區域我們不會讓他做,」高雄縣副縣長葉南銘極力解釋。

寶來並非特例,全國重要溫泉區從廬山到烏來都如此。政府近年鼓勵觀光上山,遊覽車一輛輛進入,打著「民宿」名號的觀光旅館大量應運而生,隨著觀光連結的產業鏈也開始串聯,但公權力卻不上山,更沒人關心山林的承載力。

一位不願具名的政府高層官員歎口氣說,台灣不缺法令,缺的是行政力和執行力,而且台灣山林可以承受的強度本來就不高,無法容許遊覽車進入。

「生態旅遊是人去融入、按照當地環境去生活,」楊國禎說。台灣的旅遊運作卻為符合遊客的需求,把都市生活型態搬到山中。

甚至「只為因應人的需求或觀光,硬要開路去迎合,」他說明以往為追求成長,政府「順應」地方民情,大量投入公共建設,進而鼓勵更多人進入高危險地區非法開發的惡性循環。

人禍二 甲仙種錯了芋頭?

若是地體穩定,開路上山發展觀光是好事。若是風調雨順,上山種特殊作物也有特色。但是,台灣山林的地質、今天極端的氣候,都說明這類型的開發,要付出極為沈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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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土木系榮譽教授洪如江指出,土地即使沒有人類介入也會自然崩塌,但美國研究顯示,若把森林砍了,崩塌機會增加十倍,開路上山後崩塌會增加一百倍。

沿著高屏溪第二大支流旗山溪,兩岸土地利用密度高,多用來種植稻作和旱作,而因沖刷堆積,泥砂和黏土組成土質軟弱的河階地,更是從農作發展出聚落。

生產芋頭聞名的甲仙鄉沿路,山坡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隨風飄揚會發出陣陣悉窣聲的竹子。進入文化路商圈後,街道的冷清更令人直打哆嗦。

災後從台中回到家鄉的甲仙愛鄉協進會總幹事曾瑞昇說,旗山區九鄉鎮的觀光等於全垮了。特產沒人買,小吃店沒生意只能關門,原本靠端盤子、打雜的外籍配偶也失去經濟來源。愛鄉協進會向外擴展,透過網路推銷甲仙的芋頭餅,並到高雄市區租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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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仙人對抗自然不是第一次。翻開甲仙地圖,旗山溪沿岸河川地所開墾出的農地,所佔面積不到全鄉五分之一,可耕地小,而山芋的種植又選地嚴苛,必須不斷換地耕作以保持地力。

「現在在地生產量非常少,多從那瑪夏、屏東高樹、台中大甲等地輸入,」曾瑞昇說。

有「芋頭故鄉」美譽的甲仙,因為地力耗盡,早已從芋頭生產地,轉型成為集散地。

「農民種不利山林的作物,就是因為都會地區有市場、有需求才會擴大供給,」除芋頭、竹子外,當地文史工作者游永福說的還有生薑以及山上的梅李等果樹,高經濟價值但不利山林的農作物。

為種植生薑,漢人只有不斷上山尋找可耕地。

「一塊土地只要種過薑,就須休息養生好幾年才能再種,」五十歲的薑農李錦容高中畢業後跟著父親種生薑,一輩子飄飄蕩蕩。從南投回到那瑪夏向原住民租一甲地,好不容易快收成卻全被土石埋了。漂浪的人生逼使他繼續往台東找山地開墾,「薑農就像遊牧民族一樣,」黝黑的他自我解嘲說。

「在土地管理上,高屏溪沿岸問題在私有地,尤其是原住民保留地,因為漢人以人頭進行私人轉讓或承租以大量開墾,或是興建民宿、旅館,讓問題更複雜,」屏東科技大學水土保持系副教授陳天健直言。

人禍三 竹林抓不住泥土

靠山吃山,放眼望去滿山遍野的竹林,也曾是甲仙人的重要經濟來源。來自南投卻在甲仙落地生根的游永福說,林務局鼓勵造林,過去屬經濟作物的竹子也是輔導造林樹種之一,用於食用和建築。

多年來,竹筍一直是甲仙重要農作物之一,近年因竹筍賤價而逐漸沒落,但「竹林若未好好經營管理,確實對水土保持相當不利,還會迅速搶地拓展,」一位林務局官員含蓄地說。全台栽種竹子面積超過十五萬公頃。

錯誤的造林種下惡因,多年後惡果完全顯現。

從荖濃溪沿線六龜、美濃到旗山溪甲仙、那瑪夏等山坡地,都以淺根作物為主,「這其實和公路的開闢有關,」陳天健證實。

從高空看,空拍攝影師齊柏林所拍攝的照片,山上的平地全都是開墾地,淺綠色處種植竹子,再陡峭的山坡都可以看到產業道路往上攀爬。

一場災變,大自然展現它掃蕩的決心。從甲仙往那瑪夏的路崎嶇而難行,山就像被剝了好幾層皮,被迫袒胸露背,露出整片岩盤,肌理紋路清晰可見,竹林就掛在山邊僅剩薄薄砂土。

鬆土、淺耕、沒有抓地力的樹,讓高屏溪上游一遇暴雨,就坍塌。

人禍四 在山頂平台開墾

另一方面,「開墾地多在山頭平台和河階地,暴雨來時因失去涵養水土功能,水流迅速往下衝的力量達到最高速時,邊坡的原始林再大都擋不住,」楊國禎解釋。

經估算山崩速度每秒六十公尺,國家地震工程研究中心副主任陳正興換算說,每小時高達兩百公里,相當於高鐵的速度,「這樣的崩塌速度非常可怕,撞擊到沒有任何樹撐得住。」重建會資料統計,八八水災所產生漂流木達到破紀錄的九十七萬公噸。

農業上山和生態旅遊,將對台灣山林造成另一波嚴重災難,生態學者陳玉峰多年前就如此預言,「因為我們的開發是超過環境負荷的運作方式,」他說。不幸的是從賀伯颱風之後,土地超限利用情況從未改善。

同樣思惟下,最近的政策是「越域引水」。

曾文水庫越域引水工程於二○○五年在荖濃溪動工,從桃源鄉勤和村開鑿長達九.六公里的東引水隧道,以及在那瑪夏鄉民族村開闢四.三公里的西引水隧道,連接台南縣的草蘭溪。希望在豐水期,將荖濃溪的水引到曾文水庫儲存,預估完工後每天供應大高雄六十萬噸水量,以滿足到二○一一年的用水量。

在桃源國中任教的伊斯坦大.貝雅夫不顧公職身分,第一個跳出來強烈反對,「在中央山脈挖洞是布農族的禁忌,」他說。

原民住傳說,中央山脈的布農族原本是穴居民族,在山壁鑿洞居住。兩千五百年前,洪水突然暴漲,所有人慌張往高山逃難,但因沒有攜帶足夠的食物和火種,族人挨餓受凍,瀕臨滅絕。

這時森林中最漂亮的紅嘴鵯鳥自告奮勇,銜回火種解救族人。離開前,紅嘴鵯鳥留下一句話,「洪水暴漲是因為亂挖洞,以後不可再住在洞穴中。」從此布農族從洞穴遷往平台居住,利用茅草和石板蓋屋。

人禍五 越域引水

洪水是天災,挖洞卻是人禍。

莫拉克颱風過後,不僅民族村房屋建築泰半沖毀、小林村慘遭滅村,勤和村也因上游的堰塞湖潰堤而被大水淹沒,成為在八八水災中傷亡最慘重的區域,連在勤和村旁進行越域引水工程的工作人員都有十四人滅頂失蹤。讓反對越域引水工程的團體更加堅持和施工無法脫離干係。

《天下》記者兩度造訪勤和村旁的東引水隧道工地。隧道洞口和距離四百公尺遠的攔河堰都被深埋在砂石堆中,從荖濃溪上游沖洩而下的砂石堆疊升高二十三公尺,約等同七至八層樓高。附近的吊橋被沖離原位,上中下三節橋體僅冒出一節,河床便道旁拉出黃色的警戒線,每隔一段距離就豎立「火藥庫掩埋區請勿進入」招牌。

四十四歲的布農族人吳秋櫻指著腳下結實的砂礫,這裡本來是名聲響亮的少年溪露天溫泉區,吸引溫泉愛好者成群結隊前往享受天地間的寧靜。

「自從隧道開挖後,溫泉就不見了,勤和村民賴以維生的觀光收入都沒了。」現在,她只能憑著種植梅子、李子,獨立撫養四個孩子,「施工工人常說隧道內很熱,常有溫泉滲出來。」

疑懼持續蔓延,在災後完全爆發開來。伊斯坦大.貝雅夫和反對的族人都認為,地下水水脈在隧道開挖炸山後,破壞旗山斷層結構以致水脈亂竄。

他比喻,就像「內出水」讓土石鬆軟,加上外面的雨量超大,產生「裡應外合」效應,造成小林村後方的獻肚山和勤和村旁工地瞬間大量坍塌。勤和村重建關懷自救會總幹事劉行健直指,施工時使用八千公斤炸藥鑽炸隧道,以致地震頻率增加,都是造災的致命關鍵。

公共工程會為此委託中國土木水利工程學會進行調查,認為致災原因為破紀錄的超大豪雨,和伐木、造林、土石流的關係相對較小,「水脈也不會因鑽挖隧道受影響,」團隊發言人、營建研究院院長李咸亨提出的科學解釋,仍無法弭平眾怒,也讓工程持續停擺至今。

「盡地利」的開發心態,遇上極端氣候的自然反撲,是對決策者最嚴格的挑戰。

台灣大學土木系教授林銘郎說,在氣候變遷、天然災害頻傳下,台灣人必須跳脫傳統思惟,「低頭讓路才有活路,」他說,「河水走的路讓它走,人不要再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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