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國際貨幣基金(IMF)經濟學家提出論斷:預算刪減的傷害超出原先預期。IMF在先前的預測之中,大幅低估了財政乘數。財政乘數是個單純、強大又爭議性十足的概念,也是凱因斯總體經濟學的關鍵元素。而在過去80年裡,它的地位則是起伏不定。
財政乘數起源於政府該如何應對大蕭條。1920年代,英國經濟極度蕭條,一戰讓物價高漲、英鎊走弱,但政府決心讓英鎊回復戰前的價值,帶來了長期的通縮和經濟衰弱。
當時已有人認為,推出公共投資方案可以減少失業,但英國政府不支持這樣的想法;當時的主流觀點是,靠借款來增加公共支出會排擠私人借款,因此不會刺激總體的經濟活動。
然而,世界陷入蕭條、英國經濟危機加劇,也讓質疑的聲浪愈來愈大。1931年,英國經濟學家卡恩男爵(Baron Kahn)在論文中提出了另一個理論:公共支出除了直接刺激之外,也會帶來「有益的後續效應」。
這與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想法相符。當時,凱因斯是英國最知名的經濟學家,也正在書寫《就業、利息與貨幣的一般理論》這本後來成為經典的著作。凱因斯在此書中更完整地描述財政乘數的效應,以及財政乘數如何讓政府有能力恢復經濟的健康。
此書充滿洞見,但它最重要的貢獻,就是論證在經濟未達充份就業之時,決定投資水準和全國收入的是需求而非供給。凱因斯推斷,投資支出有「乘數效應」;例如,政府增加支出會直接增加經濟的產出,而這些錢會流往承包商、供應商等人,額外的收入會讓它們增加支出,這些支出的受益者也會增加支出。若政府減少支出,負面影響也會有同樣的乘數效應。
凱因斯認為,所謂的「流動性偏好」讓此洞見顯得格外重要。他認為人類喜好握有一定的流動資產、以備不時之需,而在經濟狀況不佳之時,現金等高流動性資產的需求也會上升;如果所有人都想保留現金並減少支出,就會進一步壓抑生產和收入。
在此情況下,降低利率無法有效刺激經濟,利率對政府增加借款的反應也不會太大。因此,政府支出可以大幅提升就業,它帶動的利率升幅亦相當有限。
英國和美國在二戰時的巨額軍事支出,大大推升了經濟成長,也證實了凱因斯的推論。再加上決策者試圖避免大蕭條再現,使得凱因斯經濟學和財政乘數成為戰後經濟秩序的核心。
其他經濟學家亦緊緊追隨凱因斯的腳步。漢森(Alvin Hansen)和薩繆爾森(Paul Samuelson)建立方程式,預測支出增減對整體經濟的影響;政府亦視管控經濟需求為已任。到了1960年代,凱因斯似乎已大獲全勝,傅利曼(Milton Friedman)也表示「我們現在全都是凱因斯學派」。
然而,這樣的共識在1970年代開始裂解。傅利曼將景氣循環的變動與貨幣供給的增減連結,亦侵蝕了凱因斯學派的主導性;傅利曼認為,政府不需要花俏的凱因斯乘數,只要穩定貨幣成長就能保持經濟穩定。
盧卡斯(Robert Lucas)帶領的「理性預期」學派,更是強力挑戰凱因斯學派的地位。理性預期學派認為,納稅人知道政府借款總有一天得償還,今日的刺激代表明日的稅賦增加,因此,納稅人會將收入存起來,以支付未來的稅賦。也就是說,政府支出的乘數有可能接近零。
這派經濟學家大多聚集於中西區的大學,其中又以芝加哥大學為最。由於地近五大湖,他們被稱作「淡水學派」。淡水學派認為,總經模型應以描述理性個體下決策的方程式為始,1970年代的經濟似乎也支持他們的看法:政府試圖以財政和貨幣刺激帶動經濟,卻發現通膨和利率上升,但失業率仍舊高漲。
這些批評催生了「新凱因斯」經濟學家,他們借用了淡水學派的元素,但也相信衰退出自市場失能,可以靠政府介入解決。由於這些經濟學家大多位於沿岸大學,他們被稱作「鹽水學派」;知名人物包括現任聯準會副主席費希爾(Stanley Fischer)、美國前財長桑默斯(Larry Summers)等。
鹽水學派認為,央行可以、也應該扛下管控經濟的重責大任。然而,1990年代至今的日本,以及全球金融危機後的大多數富有國家,已然證明將利率降至接近零,不足以重振經濟,許多政府亦轉而推出財政刺激。
不過,這次衰退也讓經濟學家有了許多研究的目標。2008年至今,已有許多論文試圖預估財政乘數;多數論文亦認定,在利率接近零之時,財政刺激方案的乘數至少達1,例如,IMF的結論即為,財政精簡的負面乘數通常為1.5或更高。
即使許多決策者仍舊致力於財政鞏固,現在已有相當多經濟學家認為,效力不足的財政刺激是後危機時代的最大錯誤之一。凱因斯的乘數已問世數十年,而其重要性和爭議性仍舊一如過往。
©The Economist Newspaper Limited 2016
經濟學人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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