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三年,由美國海軍准將培里率領的艦隊,來到日本東京灣,要求當時仍在德川幕府統治下的日本「開國」。幕府迫於形勢,點頭答應。
這個在日本史上被稱作「黑船來航」的事件,意外激起日本國內改革力量,促成明治維新,躋升世界強權行列。
二○一六年,夏普點頭讓鴻海入主,很有可能成為日本在二十一世紀的「黑船事件」。台灣企業的應對,是台灣能否從這次機會中獲益的關鍵。
以索尼、夏普、東芝、松下為主的日本大商社,過去主宰全球電子產業,所向披靡,其中夏普以液晶技術傲視全球。
但是,僵化的體質與公司治理,讓很多大商社沒能正確判讀瞬息萬變的全球市場趨勢,陷入經營危機。近年更爆發東芝、旭化成等知名大商社財務造假的醜聞。
以研究日本隱形冠軍——京都式企業著稱的京都大學經濟學教授末松千尋分析,日本大商社強調集體共識,過去很有用,但在市場瞬息萬變的今天,已經不管用。
「從經營高層到基層社員,都蔓延著不負責任、沒有正視眼前迫切危機的salaryman(上班族)壞習慣,」《日經商業週刊》在一月份的封面故事報導,也對商社的弊端提出嚴厲的批評。
日本輿論也傾向引進外資
另一個問題,是日本國內開的藥方,反而造成更多殭屍企業。
《日經》報導,日本政府預算透過日本官民合資的「日本產業革新機構」(INCJ),加上銀行團的融資,向問題企業紓困,進行整併,形同變相將不具競爭力的民營企業國有化,讓國家與產業向下沉淪。「再這樣下去,日本會很危險,現在正是脫離這個惡性循環的時刻,」《日經》呼籲。
這也成了目前日本輿論的氛圍,傾向引進外資,讓外部活力翻轉日本的不良資產。夏普決定接受鴻海金援,因此成了眾所矚目的指標案件。對台灣企業來說,也是買日本好企業的機會之窗。
但翻開過去五年台灣對日本投資額,或台灣企業參股、併購日本企業的案子,實在不多。(見表一、二)


除了二○一二年郭台銘以個人名義參股夏普面板子公司SDP(堺工廠)、中美晶併購Covalent Materials半導體晶圓事業、一四年中信銀併購東京之星銀行之外,沒有大案子。
對企業海外併購有豐富經驗的上銀科技董事長卓永財,接受《天下雜誌》出版二部總編輯莊素玉的採訪表示,「先進國家收購開發中國家企業,事半功倍,反之,則是事倍功半,因為先進國家一定有優越感,被收購,員工一定有內心掙扎,這是西方併購教科書中,不會教的。」當年明基的收購案,最終以失敗收場。現在鴻海收購夏普,卓永財認為成敗關鍵在於能否有效對應文化上的「心理隔閡」,從策略制訂到日常互動,都要有此體會。
台日合作下一步:佈局東南亞
購併法律專家黃日燦》
面對夏普出售可望帶動的新一波台日合作契機,台灣企業該如何掌握?該避免犯哪些錯誤?以下是《天下》專訪眾達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黃日燦的內容。

問:你覺得現在是台日合作的好時機嗎?
答:它們(日本)現在很難用自己的力量突破,所以要找新血進來將資產活化。
安倍的三支箭讓日本經濟撐在那裡,沒有嚴重惡化,但也沒有好轉。日本的社會架構仍健全、但企業但不敢投資,也不知道要投資什麼?人口老化問題的負面影響一天比一天嚴重,社會不斷下沉,做任何努力只是讓下沉速度減緩。
十年前,開始提倡台日合作,不過那一波只有日商三井投資台灣LED晶粒廠燦圓、液晶電視代工廠冠捷約10%至15%的股份。那時我建議台灣企業要找夏普這些大商社的主要供應商,它們技術、產品都很好,但是比較保守、沒有國際觀跟外文能力。台灣人不太會跟它們搏感情,日文也不夠好,所以成功案例很少。
問:談不好的原因是什麼?
答:人有關係,(談判)到最後是「老大對老大」,你有沒有用他的語言讓他服你?如果沒有,你在台灣功績多大他不知道、不會甩你。
你跟某某電工會社的社長談,你有可能請翻譯跟他說:「兄弟,就這樣吧!」能這樣嗎?不能啊!你還是要入境隨俗,喝點清酒、說一點日文、容許人家有轉圜的餘地。要做世界級企業就要因地制宜,做什麼就要像什麼。
問:跟日本人談併購,最需要注意什麼?
答:我常講,對日本人來說,我們是最友善的老外,也最像老日的老外,只要日本人肯跟台灣打交道,沒什麼不能溝通的。
日本人就是有一定程度的自傲,不願意相信別人。這我感同身受。當年裕隆和日產合作,有些零組件想用台灣的方法做,但是就是不行!最後因為成本差了十倍,高到不行,花了很長時間,日產才被說服。
過去五、六年,中國企業買日本企業的案例很多,至少幾十家日本零組件公司被併購。為什麼大陸買得下來,我們買不下來?因為他們講日文的人多,而且講的跟日本人一樣好。這些留日人才大多慢慢升到副總的位置。我們還在自我陶醉,說他們中日情仇、事情很難搞,這麼難搞他們都買了幾十家,我們反而沒買幾家。
問:在鴻海之前,台灣投資併購日本企業有什麼好的例子?
答:中美晶。2011年中美晶買日本半導體公司Covalent,交易規模不小,對方也是技術很好。中美晶董事長盧明光不卑不亢,也有耐心慢慢磨,不會讓別人沒有下台的空間,最後就談到對方降價成交。
而且,中美晶總經理徐秀蘭不會講日語,但是她馬上請家教學日文,沒多久就用日語跟對方開會,不卑不亢的態度讓日本人忘了她的性別。融入得很好,績效馬上就出來了。這容易嗎?不容易啊!
問:就你的了解,現在進行中的台日併購多嗎?
答:幾乎沒有。說起來令人難過,我覺得台灣企業的冒險企圖心不夠。我們有規模的企業很多,但是他們都是小步前進。小步前進雖然出錯機會低、但是開天闢地的機會也低。問題是這個世界的速度是否會配合你慢慢前進?
假如五年後世界很不一樣,原地踏步就是落後。台灣企業的不幸在於,你不要這樣的風險,你也沒有開天闢地的機會。我們企業主現在心態是,「反正我一步一腳印先站好再說,將來如果落後?唉!再說吧!」
樂觀看待鴻夏戀能開花結果,雖然一個案子成功,不代表其他案子也會成功,但至少有領頭羊出現。
問:前一波台日合作的重點,是合夥進軍中國市場,現在還可以這樣談嗎?
答:現在日本人跟台灣人合作去大陸的誘因沒這麼強了,十年前是這樣,但現在時間點已經磋跎過去,大陸人自己跟日本人談就好啦。一堆陸籍日本留學生已經回國貢獻。人家日語比我們好,懂得政經分離、知道敏感線在哪邊,我們的利基已經慢慢消退了。但是台灣人跟日本人也可以合夥去東南亞。
問:日本大商社在東南亞佈局很強啊,為何需要台灣?
答:不是所有的日本企業都已到東南亞佈局,我認為我們的利基點是那些坐困愁城的日本中小企業。我們為什麼不去搶這個?從現在的基礎往上拉,我們行。(陳良榕.朱致宜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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