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到父親最後一面,是李安很大的遺憾。二○○四年二月十五日,紐約時間清晨五點半,李安接到父親病逝的電話,三小時後搭飛機趕回台灣。
李安考上台南一中的那個暑假,正是學校校長的父親,拿了一份大學志願表回來。李安看了看,覺得自己不是讀理工醫農的料,又覺得文科沒意思。「我都不喜歡,我想當導演,」李安對父親說。
第一年大學聯考,李安以六分落榜;第二年,再度以一分之差落榜。李安一個人跑出門,他的弟弟李崗騎著腳踏車,騎了一個多小時的路到安平海邊,果然找到低頭走近的李安。
兩兄弟沒說什麼話,走過沙灘,摸黑騎單車回家。「二度落榜,在我們家有如世界末日,」李安根本沒想到會發生在他身上。
沒考上大學的李安,考進「第一○八志願」的藝專影劇科。第一個學期快結束時,李安的父母親北上看他。父子獨處時,父親問他,「要不要重考?」李安回答,「我覺得我是屬於這方面的!」他的父親有條件地支持他,「畢業後出國!」
進了藝專,李安的學姊正編導一齣獨幕劇,缺「詩人」男主角,同學推薦臉上總掛著憂鬱氣質的李安演出這角色。
「這齣戲是個轉捩點,」李安記得第一次站上舞台,強烈的燈光灑下來,面對燈光之後黑暗中的觀眾,他第一次感受到命運的力量,「是戲劇選擇了我,我對它無法抗拒,」李安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在舞台上找到歸屬感的李安,也對電影有另一層體會。
一年級時,他看了《畢業生》,電影描寫人生沒有遊戲規則,「第一次讓我有『觸電』的感覺,」影片中,達斯汀霍夫曼不按牌理出牌的調調和劇情衝撞社會制約的主題,讓李安心有共鳴。
下學期,李安看了柏格曼的《處女之泉》,看完後在漢口街的試片間,久久不能動彈,連看兩場。「柏格曼讓我感覺導演的存在,意識到藝術電影的力量,」李安說。
二年級升三年級暑假的環島巡迴公演,一到嘉義,李安開始緊張,因為快回台南了。踏進家門,他的父親一看李安黑瘦模樣,在飯桌上就開訓:「什麼鬼樣子!」李安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走回房間,把自己鎖在房內。父子倆都很不開心。很長一段時間,李安一臨家門,緊張就迎面而來。
拍《綠巨人浩克》時,李安面對好萊塢的商業與製作機制,挑戰電腦動畫,摸索自我心底的不安、父子間的緊張、觸摸死亡與創作的關係。「我感覺到,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硬要迸開,」李安說。
父親一句話,才有《斷背山》
影片中八成的戲份,李安親自演出,再經由電腦特效處理。拍攝《綠巨人浩克》時,李安對著片場數百名工作人員指揮若定,驟然在自己身上發現父親的影子,也是透過這部片子,李安的父親第一次對他說,「終於明白你在拍什麼了。」
拍完《綠巨人浩克》的他心力交瘁,創作上遭遇重大瓶頸。父親過世前兩星期前,李安才帶大兒子回台南過年。
一天早上,他的父親對他說,「你還不到五十歲,只能戴上鋼盔,繼續往前衝。不做電影,你要做什麼?你會很沮喪。」父親的一句話,給了他在電影路上往前走的力量。李安決定拍《斷背山》。
返家、離家,壓抑、發展,李安內心種種拉扯都和父親有關。他把父子情結,完全表達在電影作品中,告別父親,兩人的糾結澄清釋放,對他而言有如「一個時代的結束」。
▼失意角落

作者:林保寶
出版社:《天下雜誌》出版
出版日期:2016年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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