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共識的逆襲

放在全球大歷史上，馬習會是否是一個時代的開始，言之過早；但它的確宣告了二次世界大戰後，冷戰時代的徹底終結。

前國安會副秘書長、中華民國國際關係學會會長楊永明指出，朝鮮半島、南海與台灣海峽一直是上世紀蘇聯解體，冷戰結束後，大家公認的東亞戰爭熱區。南北韓國家領導人都已見過面，兩岸領導人碰面是最晚的一幕。

對馬英九與習近平而言，這場會也關乎雙方的歷史定位。詩人吳晟在接受《天下》訪問時批評，馬英九在總統大選前，急切地與對岸領導人見面，純粹是為了個人歷史定位——兩岸分裂後，第一位破冰的中華民國總統。

習近平為何而見？

淡江大學中國大陸研究所所長張五岳分析習近平則說，對每一代北京領導人而言，對台政策是中共領導人追求政權合法性、正當性與歷史定位的一個重要象徵。毛澤東的和平解放，鄧小平的一國兩制，江澤民提出江八點，胡錦濤是胡六點。習近平的這一步，超越了所有，因為他達到了所有領導人都沒做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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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馬習會，「我的第一個感想是，習近平的地位真的太穩了，」一位藝文界人士說：「他敢走出這突破性的一步，表示已經擺平了共產黨內多數勢力。」

日本《產經新聞》中國總局（北京）特派員矢板明夫則有不同解讀。他認為，習近平在中國國內的政績，除了反腐以外乏善可陳。他亟需藉一個吸眼球的表演來沖喜，鼓舞政權的士氣，提升自己個人在黨內、國內及國際上的形象。

中國國務院參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系教授時殷弘說，北京盤算，明年大選，如果依照台灣民調說的民進黨候選人會當選，則未來四年、八年，甚至八年後國民黨也不見保證得可以重新執政，兩岸領導人碰面將遙遙無期。

儘管馬習會一開始就言明，不簽協議，不發表聯合聲明。記者會也採取元首碰面後的最低規格，各自召開記者會，保留各自表述、互不承認的空間。但事前，仍讓許多台灣人有眾多期待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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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習會消息曝光當天，台股大漲。台經院國際事務處副研究員邱達生甚至期待，習近平可以允諾，中國支持台灣加入RCEP（區域全面經濟伙伴協定）、TPP（跨太平洋伙伴協定）等利多。

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蔡英文用「突襲」來形容馬習會，因為這些利多極可能重演上次總統大選的中國因素，讓國民黨逆轉選情。

搭乘總統專機的馬英九與記者互動，神情愉悅。攝影：黃明堂

利多很少的馬習會

「馬習會成敗的關鍵，在於七日代表習近平的張志軍（國台辦主任）在記者會說了什麼，」楊永明點出。

七日，張志軍記者會揭開底牌，台灣人發現利多美夢成空。

因為會談中，馬英九提出的貨貿協議、兩會互設機構、與陸客中轉議題，以及陸委會、國台辦首長間設立熱線、大陸大學生來台上學、希望加入區域經濟整合等具體要求。在記者會上，大陸只對兩岸熱線，貨貿與兩岸互設機構三主題，回答得比較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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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最想要的陸客中轉，提都沒提。要加入亞投行，必須以適當方式加入。至於國際空間，必須不造成「兩個中國」、「一中一台」，還要通過務實協商，才能做出合情合理的安排。大白話是，還是大陸說了算。（見九十一頁下表）

「頂多是達到預期的中標，」一位府方人士私下說。

中國沒說出口的話

在時殷弘眼中，這次馬習會唯一最具體的只有「大陸同意，台灣以合適的方式加入亞投行」。準備得快，明年五二○台灣新政府上台前可加入；慢的話，如果蔡英文選上，萬一蔡英文不接受「中華台北」，亞投行恐怕也進不了。

時殷弘解讀，習近平的兩岸講話還是延續○七年，前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的「兩岸關係和平框架」，沒有改變。而透過張志軍講話，習近平警告民進黨：九二共識是底線，台獨是中國認知的主要威脅；兩岸路線要做關鍵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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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民進黨的態度十分強硬，他是告訴民進黨：馬先生與大陸已經鋪了基本的道路就是九二共識，你走，就是好日子；若不走，甚至想打擦邊球，就不會與你有好的關係，」時殷弘詮釋。

習近平不肯對台灣釋出「紅利」，也反映對台灣的不信任。習近平幕僚、中國社科院台研所所長周志懷上月在重慶演說，分析兩岸關係走向，明確點出，大陸可能要注意，就連藍營都模仿民進黨的兩岸政策，開始以「本土」、「主體意識」自居。

再次挑起台灣統獨神經

大陸對台灣態度的變與不變，卻不是台灣關心的重點。一如慣例，馬習會再度挑動台灣內部的統獨神經，反馬聲浪再起。

主張九二共識的馬習會是否形成台灣民意的撕扯，值得關注。攝影：黃明堂

先前因為資訊不明，對馬習會發言保守的蔡英文，在會後發表了措辭嚴厲的聲明：「我們很遺憾，馬習會唯一達成的效果，是在國際舞台上，企圖用政治框架，框限未來在兩岸關係上人民的選擇。」

馬習會當天，台北舉辦了一場「停止貨貿談判、抗議馬習會」的大遊行。二十八歲，綠黨社民黨聯盟立委候選人苗博雅聽到馬英九在馬習會前十分鐘的公開演講中，定義九二共識是「海峽兩岸在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就『一個中國』原則達成的共識」，怒不可遏。「接下來，國際社會會怎麼看待台灣，連我們自己的總統都表示認同一個中國，」他認為。

「馬英九在國際記者會上說，反對『兩個中國』、『一中一台』與『台灣獨立』，就是否定台灣未來開放選項，這是中華民國總統該說的話嗎？」台大政治系教授陶儀芬也批評。

陶儀芬觀察，網路上，年輕人對馬英九的表現很反感。她認為，由於習近平幾乎沒有給國民黨什麼選舉利多，就只重申「九二共識」，對國民黨選情一點也不利。習近平給國民黨的只有一張「九二共識」的恐嚇牌。現在就看國民黨要不要用這張牌打下去。

據政大選舉研究中心長達二十四年的政治態度民調，在「我是台灣人、我是台灣人且是中國人、我是中國人、不表態」四個選項中，自○九年起，認同「我是台灣人」的比例已經過半，一五年這個數字近六成，是「我是台灣人且是中國人」的兩倍，而認為「我是中國人」的比重，僅三．五％。（見表）

九二共識是緊箍咒嗎？　

九二共識會不會成為台灣的緊箍咒？未來，新總統要如何凝聚台灣人共識，維繫兩岸和平，為台灣尋找國際生存空間？

「民主化二十多年來，台灣已經花太多時間在兩岸關係上了，二○一六年選舉原本可以是一個關乎執政能力，關乎教育、就業、稅制、社會福利政策的辯論，」陶儀芬發表評論提醒：「如果兩岸變成大選唯一主軸，這場選舉就會變得很無聊。」

中研院院士朱雲漢則不悲觀。他比喻「九二共識」是撐竿跳中，選手倚賴的那支竿，過去二十多年裡，這支撐竿一次又一次，讓兩岸關係一舉跨越難以想像的歷史新高度。

蔡英文擔任陸委會主委期間，也是在大陸堅持九二共識的情況下，開啟小三通。朱雲漢說，九二共識的關鍵在如何用。

此外，由於馬英九已不具有國民黨黨主席的身分，馬習會創下突破了○五年以來，國民黨對共產黨的黨對黨互動模式。這對台獨寫入黨綱且不修改的民進黨而言，開創了另一管道，可由執政團隊直接與大陸互動。

從過去的歷史中，許多人也找出凝聚國內共識，面對兩岸議題的方法，就是讓各方立場皆能參與。

兩岸領導人歷史性的會面，愉悅的表情背後是巨大的文化落差。攝影：黃明堂

一位前國安會人士以一九九八年，兩岸第二次辜汪會談為例。當時，海基會大陸訪問團的成員中，總統府的安排就包含當時民進黨籍的監察委員康寧祥，以及國安會諮詢委員、以政大國貿系教授身分出席的蔡英文。

更早之前，前總統李登輝成立國家統一委員會，成員更包括民進黨籍的監察委員康寧祥，以及當時的民進黨主席黃信介。

多方參與 以史為師

「府方以保密為藉口，一直不公開馬習會或兩岸協商的情形，但是重要談判絕非關起門來自己搞，」一位熟悉兩岸談判的專家批評，馬英九處理兩岸事務的一貫態度，正是此次馬習會遭致批評的主因。

六十六年前的蔣介石，回顧國民黨及政府失掉大陸，在日記裡，自我檢討個人領導風格「驕矜、憤憊、自恃、忙迫，不能淡敬虛心，全憑主觀行事……以致無人進言，不能集思廣益，折中至當」。

面對比一九四九年更壯大的中國共產黨，不論是現在或未來，台灣的領導人更該以史為師。

馬習會落幕，面對中國釋出的強硬底線，二千三百萬台灣人更沒有分裂、內鬥的本錢。困窘的國際環境，不會靠內鬥就能突破。馬習會後，台灣艱難的路才要起步。

不管明年一月誰會贏得大選，這是下任總統和全體台灣人都必須面對的挑戰與承擔。（英文版同步上線www.cw.com.tw/english；11/16 The China P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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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辭典】九二共識

自90年代起，兩岸恢復往來。1992年，兩岸為解決事務性談判時的兩岸定位問題，雙方經過多次磋商，最後決定「各自以口頭聲明方式表達一個中國原則」。

這也是兩岸40多年來，針對兩岸問題中最核心、最棘手的「一個中國」問題最早的共同看法。這項共識一經達成，兩岸就在1993年4月，在新加坡舉行劃時代的「辜汪會談」。

2000年，前國安會秘書長蘇起提出「九二共識」這個名詞，囊括上述歷史。但民進黨並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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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習會幕後，是3年長征

外界看馬習會，有如石頭縫中迸出的猴子。但對國安團隊而言，這是3年長征。

2年多前，在峇里島舉行的APEC（亞太經合會），陸委會主委王郁琦首先向對岸放出明確訊息，希望兩岸領導人能在隔年北京舉辦的APEC見面。「我們當然希望能在既有國際意義，又符合兩岸領導人規格的場合見面，」一位參與談判過程的學者表示。

但跟1993年，兩岸舉行辜汪會談時比，台灣的籌碼已不多。 「1992年，大陸地區的經濟只有台灣的2倍大，到去年已經是台灣的20倍，當年台灣人均所得是大陸的30倍，去年剩下不到3倍，而且還在快速縮短，」淡江大學中國大陸研究所所長張五岳觀察。

另一方面，區域塊狀經濟的趨勢又以不容分說的速度來臨。即使不論已經完成的中韓自由貿易區協定，其他如TPP已經成型，RCEP加速進行，中日韓FTA可能明年出爐，TPIP（跨大西洋戰略經濟伙伴關係協定）也快要成型，張五岳提醒，未來2至4年，台灣領導人如果無法加入這些區域經濟組織，或與其中48國簽署自貿區協定，至少三分之一的出口將面臨關稅壓力的不公平競爭。

「他們要不要跟台灣洽簽，北京因素幾乎是唯一因素，」張五岳表示，「台灣講究主體性，要先問是否有足夠雄厚的經濟實力來支撐。」

去年3月，國內爆發反服貿協議「黑箱作業」的太陽花學運，明顯挑戰馬總統的大陸政策；而且，陸方本身對馬習會的態度也有支持、懷疑兩派。懷疑派擔心兩岸領導人在國際場合會面時，會橫生枝節。加上陸方要藉2014年APEC的主場優勢宣揚「亞投行」、「一帶一路」等中國大戰略，也不希望馬習會轉移焦點，雙方談判再次無功而返，一位知情人士說。

儘管如此，馬英九的堅持仍不變。過去1年來，即使兩岸關係陷入僵局，每週在總統府舉行的兩岸小組會議從未停頓，馬總統不僅親自主持，而且還緊盯各部會的談判進度，讓對方充分了解台灣方面維持溝通的意願。「對於馬習會，對方可能有各種判斷，但是不會懷疑馬總統的誠意，」一位府方人士說。

9月下旬，雙方再度討論馬習會面，台灣方面還是希望11月在菲律賓舉辦的APEC碰面，陸方雖然明確表達，中菲關係不睦，習近平可能不出席，但是不反對雙方在第三地會面，討論重點迅速轉為何時舉行。

「選在總統選舉活動期間，可能會給人企圖影響選情的感覺，選後進行馬習會也不恰當，我們能夠選擇的時間真的不多，」一位總統府人士說，「一場歷史大戲，竟然在最短時間內一路開綠燈完成，我甚至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感覺。」（李明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