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前,台灣人怎麼看世界?
在全球化=全球一體化,舉世滔滔中,低頭找尋清流,重新打開寫於上世紀20年代的《環球遊記》,眼下所見的是一本奇書——出生在19世紀末的林獻堂,獻給21世紀台灣的禮物,竟是一本《環球遊記》。
號稱「台灣第一公民」,林獻堂(號灌園),1927年5月15日從基隆出發,378天內穿越亞非歐美,遊歷16國、60餘城市,踏通5洲,17萬字詳實記遊,「以清新之氣再造台灣」——誠然,這是林獻堂世代,台灣知識份子的懸命。
而接軌世界、壯遊天下,從來都是海島台灣、每一世代共同的渴望。
百年前,灌園先生所體現的渴望,不只是強烈,而是勢在必行。
當年,這一趟行程花費高達4、5萬元,出發前,林獻堂的伙伴蔡惠如、蔣渭水,都力勸他省下這筆錢,作為《台灣民報》辦日刊之用。但專門研究林獻堂的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研究員許雪姬指出,他絕不打消此行,因為他要親炙歐美異文化,為此行留下紀錄,刊登報刊,作為台灣文化啓蒙的讀本。
法國小說大家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裡指出,「所謂發現之旅,其實不在於得見別景,而在於得具別眼。」林獻堂的環球發現之旅,是文化知性之旅,也是人文感性之旅,其中最精彩的正是他別具隻眼。
愛上巴黎之春、目睹德國再起
愛上巴黎,他說:寓居巴黎,前後3月,未嘗厭倦。今將與之訣別,際此枝頭嫩綠,春光漏洩,一年的好時節從茲開始,而我竟不得與春同住此平生所愛的都市,言念及此,不禁為之黯然。
關於文化比較,他說:巴黎咖啡店有1千間以上,是巴黎人不可或缺之娛樂場所。有人說,要開闢一個新地方,若使英人為之,他必首先主張開鑿道路,若使日人為之,他則主張開設妓樓,若使法人為之,他則主張開咖啡店。
他方處方,念茲在茲。在香港,過倫敦會寄宿舍之門,他說:曾聞倫敦有人組織一會,凡初來之人,可暫居於此,由會代謀職業,得職後,乃將其逐月所得薪津之一部份,償還在寄宿舍時之食宿費,此法甚善,我台人若欲發展於南洋,此法不可不學,以行互助之精神。
1927年8月,遇見蘇格蘭教會為募集基金,開一時的自由市。英王喬治五世也來賣花,十幾把花很快賣完,遠來民眾買不到,王把粧飾賣花棚的花,全數拿下來賣,「王可得錢,我可得花」,皆大歡喜。英王賣花,林獻堂說:觀此事,真可謂皇帝民眾化,將來君主國的壽命之最長久者,其英國乎!林獻堂的慧眼,百年穿透。
在英國待了99天,寫議會運作,也寫地下電車。
5次進出巴黎,看拿破崙留下的影響,也到史特拉斯堡觀察幾百年世仇的德法居民,如何共處。
走過羅馬、拿坡里、龐貝、佛羅倫斯、威尼斯、米蘭,走過義大利輝煌的歷史遺跡,看到專制的墨索里尼政權正在崛起。
永久中立國比利時,在一戰中淪為最慘烈的戰場。親臨戰場憑弔,目睹戰爭中雙方陣營死亡戰士墓地,林獻堂不禁感嘆:在九泉相見,彼此互問,所為何事而白白犧牲此條生命,定必同聲一哭。
此時此刻,被霧峰林家故事「電到」,醞釀八年、李崗監製的《阿罩霧風雲2——落子》正在台灣的院線、學校、公民團體巡演。紀錄片演出台灣近代史上,林獻堂「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異域飄零、鬱鬱而終的落寞。
走在時代最前端的先人
被學者王德威譽為奇書、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楊儒賓在著作《一九四九禮讚》中,稱林獻堂「一身三生」。
受88年前,林獻堂追求現代、走入世界決心的感召,《天下雜誌》與霧峰林家、明台高中(編按:地處「萊園」即俗稱的林家花園,前身為林獻堂所創辦的霧峰高中,後與萊園高中併校)合作,籌備兩年,出版《環球遊記》,讓這本書在百年後得以重新結識知音。書中書《印象台灣第一公民》,以73幅珍藏照片,看林獻堂跨越滿清、日治、民國三個時代,堅持台灣精神,創造進步價值。
稱林獻堂「走在時代最前端的先人」,明台高中董事長林芳媖,追隨灌園先生國際化腳步,與法國藍帶國際廚藝餐旅學院交流合作,翩然成真。百年前,為我們開啟視野,思索台灣應走的道路,透過《環球遊記》,萊園裡,人格者的身影,未曾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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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 踏出家鄉、行腳世界,吸收知識、建設國家
以世界為舞台,為台灣定座標
文‧童子賢
我少年時,曾經目眩神迷地研讀俄羅斯如何成功轉型為現代國家,曾經懷抱忌妒又難免敬佩地看待日本如何進行明治維新。
看到日本知識份子「男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兮誓不返。葬骨何須桑梓地,人間處處有青山。」(西鄉隆盛詩)的豁達,引領著他們闖蕩四海學習新知,追求國家轉型,我少年的心曾期待:「何時我們能誕生這樣堅強勇敢的領袖?」「何時我們能培養這樣宏觀踏實的知識份子?」
而日俄都是知識份子與國家領導人站出來「踏出家鄉、行腳世界,吸收知識、建設國家」的勇敢行動。這種敞開胸襟、面向世界的行動,深具啟發性。
17世紀末,俄國彼得大帝派一支250人的考察團,到歐洲學習科技、軍事、建築、文化、藝術等各個層面。而彼得大帝本人也隱匿身分隨行,到了荷蘭,還跑去學習木工、造船與航海技術。回國時,更帶了近千位西歐各國的專家學者、技師工匠與文藝人士到俄國。
年輕的彼得大帝下定決心,要把僻處歐陸邊緣的國家,改造成海洋強權。立定富國強兵的目標,這位後來被尊稱為「大帝」的年輕帝王,率先親身學習西方數學、機械、造船、航海、武器等知識技術,並且讓教育為重點,又將首都從莫斯科遷到聖彼得堡,並組建黑海艦隊,讓俄國在十八世紀躋身歐洲強國之林。
到了19世紀,亞洲小國日本開始明治維新,也全面向西方學習。這次明治天皇並沒有隨行出國,但他親自送行的「岩倉考察團」,由外務大臣岩倉具視,率領50名官員,外加58名留學生,前往歐美各國考察,學習如何使日本「政體更新」。團員多為年輕有潛力的政府官員,赴海外考察時,十分清楚自己的需要,所以能將考察所得,有效運用在日後工作中。
經過兩年半的歐美實地考察,「岩倉考察團」不僅拓寬日本的視野,為明治維新的各種體系改革立下了成功的基石,讓日本順利轉型為文明開化的現代化國家。而日本也因此能在30年內,接連在甲午戰爭中擊退亞洲大國中國、在日俄戰爭中打敗歐洲大國俄國,在20世紀初變身為令世人側目的強國。
在這波世界潮流下,台灣的命運也受到波及,被清朝割讓給日本,成為殖民地。
而像林獻堂這樣的台灣知識份子,一方面與中國有血脈與文化上的連結,一方面得接受一個更文明開化、卻不平等對待的異文化政權統治,在中西新舊間有許多掙扎。
終極關懷:我們的土地
林獻堂早在88年前就花一年時間遊歷歐美,可說是最早具有國際觀的台灣人。他也將旅途觀察紀錄與心得,在他所創辦的《台灣民報》上連載,同時培養台灣民眾的世界觀。
我在10年前,也參與了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的「國民黨歷史與兩蔣日記保存計劃」。因為歷史像一面鏡子,照出光輝也照出悲慘陰暗的一面,只要曾經存在,都應該留作教訓,不應該輕易抹去。
其實我們走出去,向世界學習,終極關懷還是自己的土地。就像林獻堂回國後,在家鄉霧峰成立「一新會」,推動社區改造。而台灣真正的文化底蘊與生命力,也就在一個個鄉里社區之中。
國際觀提供我們一個參考座標,終極關懷是要回到自己的國家、土地,為自己定出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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